第74章 女人

顾迟昀坐在火堆旁,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热气裹着全身。

没多久,外婆也过来烤火,手里还捧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一看见顾迟昀就笑得眉眼弯弯:

“小昀啊,来,吃橘子,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

她把橘子往他手里塞,目光扫了一圈,随口问道:

“小朝呢?怎么没见着人?”

顾迟昀接过橘子,指尖还带着老人手心的温度,轻声笑了笑:

“陪表弟去房间玩游戏了。外婆,您坐这儿。”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外婆腾出一块地方。

天很快就彻底暗了下来,屋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安静的村子里荡出老远。

外婆往火堆里凑了凑,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小昀啊,那天外婆走得急,有些话没来得及问。你妈……埋在哪儿了?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想着让你舅舅挑个时间,去给她烧点纸钱。”

顾迟昀握着橘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段记忆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刺,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母亲当年上吊自尽,被顾长青直接拉去火葬场。那个男人心狠得没有一丝温度,烧完骨灰,随手一拎就出了门。

他那时候还小,拦不住,也争不赢,被顾长青打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母亲最后一把灰都没留住。

是丢进了河里,还是随便埋在了哪个角落,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他每次想妈妈,都只能对着一张旧照片,默默烧纸。

顾迟昀缓缓抬眸,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柴火声盖过去:

“外婆,我妈走的时候太苦了。她说,死后不想再被束缚,想自在一点,让我把她的骨灰洒进大海,她想去看看海。您以后……对着她的照片烧纸就好,她会收到的。”

外婆一听,嘴唇颤了颤,没再多问,可眼底的心疼怎么都藏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舅妈在一旁听着,也跟着心酸,轻声道:

“我还从来没见过大姐呢……唉,真是世事难料。妈,你别光难过,跟小昀多说说大姐小时候的事吧,让他也多知道知道他妈妈。”

顾迟昀立刻看向外婆,眼底压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求。

外婆眼眶微微发红,却强撑着笑了笑,慢慢开口:

“你妈啊,小时候可调皮,可又最懂事。那时候家里条件差,你小舅舅出生之后,你外公就出门讨生活,我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你妈一放学,书包一丢就跑去割猪草、喂鸡。我要是去集市上卖东西,她就拉着你舅舅去上学。”

说到这儿,老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那时候才那么小一点点,背着个弟弟,走那么远的路……我每次看着,都想哭,都觉得是我苦了孩子。

你舅舅那时候最黏他姐。有一回我还打趣,说你姐以后总要嫁人,你不得哭死?

结果第二天,你舅舅就把你姐的房门从外面锁死,哭着喊着,不让姐姐出嫁。”

舅妈听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妈,这事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还有这一段呢?”

外婆抹了抹眼泪,也笑:

“你可别看你小宇现在闷不吭声、一副古板样子,他小时候精得很,谁都不服,就服他姐,整天跟在屁股后面。”

顾迟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问:

“外婆……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为什么会走?”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都沉了几分。

外婆身子一僵,悲意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抬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心口,骂自己:

“都怪我,都怪我啊……

她那年十六岁,你舅舅十二岁。你外公在外面出了意外,脊骨断了,医生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只能躺在床上。

我那时候又要凑钱,又要照顾病人,整天忙得昏天黑地,完全疏忽了你妈。”

她顿了顿,声音里全是无力和悔恨: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妈想继续读书,可你舅舅也要上学。

我实在没办法,把剩下的一点积蓄,全都给了你舅舅。

从那之后,你妈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自己一个人在附近找零工做。

然后……就认识了你爸。”

外婆闭上眼,再睁开时,全是苦涩:

“你爸那时候是混社会的,嘴甜,最会哄人。

都怪我,那时候让你妈受了太多委屈,她心里苦,没人说……

就这么跟着他跑了。

这一跑,就再也没好好回来过。”

顾迟昀静静望着面前跳动的篝火,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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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很暖,可他心底那片被母亲留下的荒凉,却怎么都照不亮。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舅妈便推着她家那辆电动小三轮出来,乐呵呵地朝两人招手:

“走,舅妈带你们去诊所,让老中医给你们把把脉,调理调理身子。”

顾迟昀和余朝坐上小三轮,车子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晃着,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小诊所不大,白墙黑瓦,门口却早早就等了人。

是个年轻女人,背上捆着一个熟睡的娃娃,怀里还抱着一个,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余朝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

顾迟昀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悄悄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舅妈这时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同情:

“哎呦,是这姑娘啊,真是可怜。她和她丈夫前几天就来瞧过病了,她那个男人就是个混子,没用得很,孩子不管不顾,还动手打媳妇!”

舅妈话音刚落,诊所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走出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眉眼干净,眉头却紧紧皱着,显然已经被烦得不行:

“我都跟你说了,我爷爷看不了你这种情况,你别再来堵门了。你年纪还这么小,已经两个孩子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身体养好!”

她看着女人怀里一个、背上一个的狼狈模样,终究是软了心肠,叹了口气:

“你丈夫呢?把他叫过来,我再跟他好好说说。”

女人嘴唇颤抖,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额角一块清晰的淤青格外刺眼。

她刚要开口,背上的娃娃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尖锐,怀里的孩子也被吓得跟着嚎啕大哭。

两个孩子的哭声搅得人心慌。

顾迟昀眉头紧紧蹙起。

余朝却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接过女人怀里还裹在襁褓中的小娃娃,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我帮你抱。”

女人下意识道谢,抬头看清余朝的脸时,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朝哥……”

余朝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多问。

顾迟昀也走上前,伸手帮她解开背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绑带,小心翼翼把另一个孩子抱了下来。

两个孩子都小得可怜。

小的那个才出生几个月,大的也就一岁出头,这女人,几乎是刚生完一个,就又怀上了。

顾迟昀目光扫过她额角的伤、脖子上淡淡的掐痕,心底瞬间明白了大半。

大娃还在不停哭,怎么哄都哄不住,小脸哭得通红。

顾迟昀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指尖一顿,神色立刻沉了下来:

“很烫,可能发烧了。”

“哎呀!”舅妈立刻转头朝门口的女孩喊,“小粥啊,快过来看看这孩子,烫得吓人!”

叫小粥的姑娘立刻跑过来,伸手一摸孩子额头,脸色微变,当即把门拉开:

“快进来,我给量体温。”

几人连忙跟着进了屋。

大娃哭了没一会儿,便没了力气,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中还在小声呜咽,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掉。

顾迟昀伸出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很是笨拙。

他侧头看向余朝。

余朝正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娃娃,指尖轻轻戳了戳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蛋。

那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顾迟昀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娃娃娇嫩的小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般。

孩子妈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轻轻走上前,声音里满是歉意和不安:

“朝哥,麻烦你了……我来吧,你别累着。”

她说着,伸手想把小娃接过去。余朝没给,她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

顾迟昀视线落在余朝脸上,轻声问:

“她是你以前认识的人?”

余朝抱着孩子,指尖轻轻顺着孩子柔软的胎发,眼底情绪复杂,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过去,不想提,却偏偏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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