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别松开

日子过得平淡充实。寒假最后几天,余朝天天拉着顾迟昀往外跑,到处疯玩。

今天这一站,是城西那家出了名的恐怖鬼屋。

两人站在入口处,面前的布景阴森森的,破旧的木门歪歪斜斜挂着,门板上还有干涸的血手印,惨绿色的灯光从裂缝里渗出来,配合着音响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气氛确实到位。

余朝却一点也不害怕,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很兴奋。

顾迟昀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弯,伸手拉住他的手,十指扣紧:“走。”

里面很黑。不是那种纯粹的黑暗,是故意布置出来的、忽明忽暗的、让人不知道下一秒会从哪个角落跳出什么东西来的昏暗。

惨白的灯光闪一下,又灭了,再闪一下,照出墙上一张扭曲的鬼脸,然后又灭了。

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分不清是自己踩出来的还是音响里放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腐的气味,混着劣质的烟雾机喷出来的白色雾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和他们同行的还有一对情侣,男生高高壮壮的,进门的时候还拍着胸脯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女生缩在他身后,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余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每一个布景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像是在逛博物馆,还伸手摸了摸挂在墙上的骷髅头,确认了一下材质。

一开始挺平静的。鬼屋的前半段都是些静态布景,断头台、棺材、蜘蛛网,偶尔有几个假人从暗处弹出来,那种老掉牙的套路,连那对情侣都不怎么怕了。

直到那个拐角——

灯光忽然全灭了,连那点惨绿色的光都没了,伸手不见五指。黑暗里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走廊尽头,一个黑影猛地窜了出来——那个鬼画着惨白的妆,眼眶黑洞洞的,嘴角涂着血红的颜料,咧到耳根,穿着一身破烂的、沾满红色液体的衣服,张牙舞爪地朝他们冲过来。

男生被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男人能发出的惊叫。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直接跳到了女生身上,双腿盘着她的腰,双手搂着她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挂在女朋友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死活不敢抬头。

女生被压得踉跄了两步,稳住了,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假的。”

余朝眨了眨眼,嘴角微抽。

顾迟昀看着他,眼神忽然狡黠。他往前一扑,整个人埋进余朝怀里,双臂圈紧他的腰:“余朝,我怕。”

余朝立刻把人护在怀里,掌心稳稳按住他的后背:“我在,都是假的。”

鬼追出来了。按流程,玩家该尖叫着往前跑。可余朝没有跑。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塑料大刀,掂了掂,反手拉住顾迟昀,朝着NPC迎面走去。

扮演鬼的工作人员愣在原地,这辈子没见过主动来抓鬼的游客,转头就跑。余朝拎着道具在后面追,步子轻快,眼里全是兴致。

顾迟昀就跟在他身后,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背影上。

走廊越来越窄,岔路越来越多,余朝跑得轻快,转眼拐过两个弯。顾迟昀紧随其后,刚经过一个岔口,一道人影猛地从侧面冲出来,狠狠撞在他肩上。

是刚才那个吓破胆的男生,脸色惨白,慌不择路地往前冲,女生在后面急喊。两人瞬间消失在拐角。

顾迟昀稳住身子,抬头往前一看。

空的。

余朝不见了。

黑暗瞬间压下来。

顾迟昀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住。

他没有手机,没有定位,什么都没有。

只有恐慌,和近乎疯癫的直觉。

“余朝?”

他开口,声音发哑,被空旷的走廊吞得一干二净。

他往前冲,拐过第一个岔口,只看见悬挂的假人垂着断手,擦过他的脸颊。冰冷的布料蹭过皮肤,他毫无感觉,眼里只有找人的执念。

旁边的棺材“哐当”一声弹开,扮鬼的NPC猛地坐起,伸手抓他。

顾迟昀眼神一冷,手腕一甩,直接把人挥开,力道大得让工作人员愣在原地。

“滚开!”

他没空陪鬼演戏。

他只要余朝。

太黑了。

四面八方都是尖叫、哭声、鬼吼,他一概听不见。

全世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余朝。

凭着余朝刚才跑的方向,凭着气息,凭着刻进骨子里的熟悉,他一头扎进最深的那条通道。

直到看见了那棵巨大的仿真古树。

余朝就站在树下,微微偏头,望着上面悬挂的人偶,背影安静得反常。

顾迟昀停在走廊尽头,胸口剧烈起伏,视线死死锁住那道身影,整个人都在克制着发抖。

“余朝。”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余朝转过头,看见他的瞬间,想要跑过去,但顾迟昀更快。

顾迟昀猛地冲上去,一把将人按在一旁的墙上,双臂死死箍住余朝,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骨血里。他把脸埋在余朝颈窝,呼吸烫得发颤,整个人都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你跑太快了。”

只有一句,轻得发飘,却沉得吓人。

余朝一怔,刚要开口,就被他更紧地抱住。

顾迟昀没有哭,可喉间压抑的颤意,比哭更让人心尖发疼。

“我找不到你了。”

余朝心口一软,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低声认错:“我错了,不跑了。”

顾迟昀慢慢松开一点,抬眸看他。眼底红得厉害,是后怕,是偏执,是失而复得的疯。他一言不发,伸手扣住余朝的手,十指死死嵌在一起,握得发白。

“不准松。”

余朝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走出鬼屋时,阳光刺目。

顾迟昀始终没有松开手。

余朝也没有松。

回去的一路,顾迟昀都没怎么说话。

坐在出租车上,他始终望着窗外,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离余朝只有一拳,却半步都不肯靠近。气还没消,怕也没散,两种情绪拧在胸口,沉得发疼。

余朝坐在旁边,几次试探着伸手,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指尖落空的那一刻,他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只能默默收回手,安静地陪着。

回到出租屋,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顾迟昀洗漱完,一言不发地躺上床,侧身背对余朝,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摆明了不想理人。

余朝坐在床边,无措地挠了挠头。

他轻轻靠近,刚碰到顾迟昀的肩膀,对方就猛地把被子往上一拉,连头带脸全都蒙了进去,像把自己锁进了无人能碰的壳里。

余朝抿了抿唇,也躺了下来,从身后小心翼翼地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松开你了。”

“顾迟昀,你理理我嘛。”

顾迟昀在被子里睫羽微颤,心已经软了,嘴上却依旧不肯松。

他怕自己一原谅,余朝下次又跑得没影,把他一个人丢在黑暗里。

“你转过来嘛,我想看你的脸。”

余朝的声音放软,带着委屈和讨好,一点点钻入耳膜。

顾迟昀终究没撑住,猛地翻身,伸手就将人扣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暗沉:

“余朝,你吻我,我就不生气了。”

余朝一怔,下意识凑过去,在他脸颊轻轻一碰。

顾迟昀眉梢微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语气执拗又认真:

“亲这里。”

余朝的耳尖“唰”地烧了起来,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他垂着眼,睫毛乱抖,迟迟不敢靠近。

顾迟昀望着他,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上来,为什么余朝从不主动,为什么一碰就像失了魂,只剩一具空壳。

说好听一点是亲懵了,难听一点就是空有躯壳的木偶。

没等到吻,顾迟昀又冷着脸转了回去。

余朝抿紧唇,戳了戳他的后背,声音闷闷发软:

“……我亲,你转过来嘛。”

顾迟昀这才缓缓回身。

余朝咽了口唾沫,心跳得发慌,盯着他的唇看了许久,才轻轻凑上去,浅浅一碰。

刚要退开,顾迟昀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深深吻了下去。

他不是要一个敷衍的触碰。

他要余朝学会主动,学会回应,学会把藏在深处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欲望,一点点掏出来,只给他一人。

这个吻很慢,很沉,带着引导,带着占有,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余朝从僵硬到慢慢放松,手指不知不觉攥住他的衣摆,微微踮脚,被动又认真地回应着。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顾迟昀才慢慢松开他。

余朝眼尾泛着湿意,唇瓣泛红,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

顾迟昀盯着他,眼底的暗沉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沉光。他握紧余朝戴着戒指的手,十指死死扣紧,再也不肯松开。

“下次再乱跑,就不是一个吻能解决的了。”

余朝耳朵发烫,埋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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