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舍得打我吗

半夜,手机突然在床头震起来。

那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一只不识相的虫子撞进了玻璃罐。

顾迟昀几乎是立刻噌地坐直,睡意全消,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余朝慢慢睁开眼,眼睛还没完全聚焦,手已经伸出去摸手机了。顾迟昀先一步凑过来,下巴抵在余朝肩上,贴着他一起看屏幕。

一接通,孙念涛那点蔫蔫又犹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像做错了什么事不敢说、又不得不说的那种语气:

“余朝……我好像……有点事跟你说。”

余朝有点起床气,他皱着眉,直接一针见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可那沙哑底下全是不耐烦:

“你别告诉我,你跟他成了。”

孙念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睛瞪得溜圆,余朝神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连连点头,点完才想起来电话那头看不见,又赶紧“嗯”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佩服:

“对!余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你是神仙吗?”

余朝:“……”

他拿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

顾迟昀低笑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闷的,贴着余朝的耳廓。他伸手接过电话,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现在在莫黎那边?”

孙念涛坐在陌生的大客厅里,浑身不自在。沙发太软,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个时间点他也睡不着更不敢睡,只能打电话给余朝,也不知道说啥,反正有个人说话就行。

莫黎就安安静静坐在孙念涛旁边,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他不说话,也不玩手机,手上拿着一本书,就那么坐着,视线黏在孙念涛身上,又烫又直,像一只守着猎物的、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又拼命克制着自己的大型猛兽。

孙念涛被他看得后背发毛,生怕他下一秒就扑过来。他压低声音,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蹭着沙发垫,挪了大概一巴掌的距离,小声回:

“对,被他硬拉过来的。他一直盯着我看,怪得很,我浑身都不自在。”

顾迟昀淡淡提醒,语气没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晚上睡觉把门锁好,反锁。他说什么都别让进来。”

孙念涛挠了头,一脸茫然:

“啊?为啥?睡觉锁门干嘛?”

他还没反应过来,余朝已经彻底回神了。余朝气得咬牙,直接把电话抢回来,对着听筒吼:

“孙念涛,你脑子抽了是不是?人家稍微对你好点,你就跟着走了?你脑子里装的是水吗!”

孙念涛一下子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喊回去,声音比余朝还大:

“你才抽了!顾迟昀就是个疯子,你不也跟他在一起?余朝你才是蠢蛋!他天天黏着你,巴不得把你关起来,你等着吧!”

余朝气笑了。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点被气到没脾气的无奈:

“蠢货,我打得过顾迟昀,你打得赢莫黎吗?你打得过他吗?”

顾迟昀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余朝的后颈,指腹顺着颈椎的线条一节一节往下摸,又一节一节摸回来。听见这句,他唇角微微一勾,低头在余朝颈侧落下一个轻吻。嘴唇贴着皮肤,停了一瞬,不重,可余朝浑身轻轻一颤,耳根瞬间热了。

电话那头,孙念涛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扭头看向旁边的莫黎,气鼓鼓地喊:

“你过来!”

莫黎合上手里的书,眉眼弯起,笑得温顺又危险:

“怎么了,宝宝?”

孙念涛不自觉往后缩了一下,明明自己喊人家过来的、结果人家真过来了、他又怕了的、本能的、控制不住的往后缩。

还有这声宝宝,激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莫黎伸手一揽,直接扣住他的腰,往自己身边一带。那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可力气大得孙念涛整个人都栽了过去。手臂圈着腰,牢牢的,像箍了一圈铁。

孙念涛咽了口口水,仰头问他:

“你说,我打得赢你吗?”

莫黎低笑出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孙念涛的后背,闷闷的,沉沉的。他对着电话淡淡开口,语气诚恳又欠揍:

“打不过,你最厉害了。”

一听见莫黎的声音,余朝火气直接上来,张嘴就要骂:

“老畜牲,要点脸——”

顾迟昀却不想再听了。他伸手按住余朝的手腕,把人轻轻按回床上,顺手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整个人覆上去,趴在余朝身上,胸膛贴着胸膛,心跳压着心跳,低头亲余朝,嘴唇落在余朝的嘴角,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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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朝……别气了。”

余朝推了推他的肩膀,手掌抵着他的肩窝,推了两下,没推动:

“起来,重死了。你要压死我啊。”

顾迟昀不依。他抬手抬起余朝的下巴,拇指抵着他的下颌线,轻轻往上抬了一下,又亲了一口。

嘴唇贴着余朝的唇珠,停了一瞬,然后才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余朝的眼睛。那眼神湿漉漉的,像一只大型犬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仰头看你的那种眼神,一脸无辜:

“余朝,你舍得打我吗?”

余朝看着他。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伸手掐了掐顾迟昀的脸,指尖捏着他腮帮子那块软肉,轻轻晃了晃:

“醋坛子,我怎么舍得打你。”

顾迟昀把头埋在他颈窝,鼻尖蹭着他耳后的皮肤,嘴唇贴着他的颈侧,手轻轻摸着余朝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

指尖沿着银色的弧面慢慢滑过去,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回左边,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像在确认它没有掉。语气闷闷的,声音从余朝的颈窝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除了我,谁都不准摘。永远戴着。”

余朝顺着他,轻轻拍他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力道很轻,像在哄小孩睡觉:

“知道了,只给你摘。快下去,我要被你压断气了。”

顾迟昀没放。他反而伸手一搂,手臂环过余朝的腰,紧紧扣住,抱着他翻身。

一瞬间,位置调换,余朝压在他身上,顾迟昀的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余朝的胸膛贴着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顾迟昀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手臂箍着他的腰,箍得死紧,不肯松手。

余朝的耳尖烫得厉害。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最终还是认命地趴在他胸口,把脸埋在顾迟昀的颈窝里,闷闷地:

“你混蛋,这样睡热死了。”

顾迟昀勾唇,听余朝这语气感觉在撒娇。

后半夜,余朝终于在他怀里彻底睡沉了。

呼吸轻浅,一下一下,像潮水漫上沙滩又退下去。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安静静,没有半分防备。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齿缝,呼出的气是温热的,落在顾迟昀的锁骨上。

顾迟昀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一动不动,怕惊动怀里的人。指尖轻轻落在余朝的脸颊上,从眉骨开始,沿着那道微微凸起的弧线慢慢往下滑,滑到鼻梁,滑到鼻尖,又滑到人中的位置,最后停在柔软的唇瓣上。

那唇瓣微微翘着,被他碰了一下,轻轻抿了抿,又松开了。他的视线缓缓下移,从余朝的鼻梁落到他的下巴,从下巴落到锁骨,最后定格在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上。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银色的戒面上,折射出柔和的、细细碎碎的光。

和他心里预想的一模一样。余朝对身边的人,从来都不设防,那些摄像头藏得再隐蔽,以余朝的敏锐,迟早会被发现,太容易引起抵触。

可定位器不一样,尤其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这枚戒指内侧、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芯片。这是他送的,是喜欢的证明。

余朝信任他,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信任,连一丝怀疑都没有。

顾迟昀低下头,在余朝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嘴唇贴着皮肤,停了一瞬,他的眼底暗沉,心里没有半分愧疚。

孙念涛那话说得一点都没错,他就是疯了,就是想把余朝牢牢锁住,圈在自己身边,哪也不让去,谁也不让见。

偏偏余朝每次都只当他是撒娇、是依赖、是开玩笑,余朝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句“别离开我”,都是真的。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认真的。

又或许余朝知道,只是刚刚好余朝是那个主导着,余朝没有去细想。

顾迟昀轻轻抚着余朝的后颈,指腹顺着颈椎的线条一节一节往下摸,又一节一节摸回来。他的目光沉沉,思绪一点点散开。

他想起了张阿三,死得太巧了。那段时间,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待在余朝身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就一定是别人做的。

是谁?为什么要帮余朝?又或者是,许暮朝究竟还有什么能力,远离了许家依旧能动用的权利。

顾迟昀眸色微冷,还有一件事,他一直压在心底,没敢戳破。

舅舅给的那封信里,曾经提到北城一个公园的地址。当时念出来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余朝的眼神明显顿了一瞬,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本能地想要掩饰的停顿。

刚才一起吃饭,顾迟昀装作无意地问过柳寻夏他哥哥在哪里失踪的,柳寻夏的回答让他很意外。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他原本想的是柳寻夏也是京城人,可对方是北城人,又刚刚好是那个地方,顾迟昀心里早有了猜想,只是不敢去承认。

顾迟昀低头,看着怀里安稳熟睡的人。余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轻浅,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做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顾迟昀的衣领,攥得不紧,可也没松开。

顾迟昀的心口一点点沉下去,翻涌着复杂到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情绪。

他收紧手臂,将余朝抱得更紧,胸膛贴着胸膛,心跳压着心跳,下巴抵在余朝的发顶,鼻尖埋进他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属于他的气息。

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余朝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要不是重来一次,他都不知道这些事,他闭着眼睛想,余朝在监狱里会恨他吗,还是早就死在了监狱里了?

顾迟昀心抽痛,只能紧紧抱着余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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