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虿盆之刑

酒劲慢慢上来,吴刚越脚步发飘。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被路沿石绊倒。

几个兄弟相互搀扶着,在路口跟他挥手告别,人影在路灯下晃来晃去,拖出好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越哥,我们先走了!”

“明天老地方见啊!”

“记得帮我们占机子!”

吴刚越挥了挥手,含糊应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黏糊糊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了半截,后背贴上瓷砖的凉意,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不想回家,一回去,就是父母没完没了的唠叨,指责,教训,那些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他也不怕,反在钱能解决的事,算什么大事。

果然,下一秒,手机就响了,屏幕亮起来,刺眼的白光在夜色里炸开,叔叔两个大字跳出来。

吴刚越看都没看,直接划开,拉黑,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反正他妈会帮他摆平一切,大不了回家再被骂两句,不痛不痒。

他刚把手机塞回口袋,一道灰影突然从墙角窜出来,飞快蹿过他脚边。那东西跑得极快,几乎贴着地面飞过去的,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吴刚越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酒劲都醒了几分。他站稳了,发现只是一只猫,当场破口大骂,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炸开:“死畜牲!找死是吧!”

他抬脚就追了上去。猫跑得飞快,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细碎的声响,三拐两拐就没了影。吴刚越追了几步,追不上,停下来喘气,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追到了什么地方。

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是条狭窄偏僻的小巷,连盏灯都没有,两边的墙壁高耸,把头顶的天空切成一条细细的缝。月光照不进来,路灯照不进来,什么都照不进来。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真该死。”

他骂了一句,靠在墙上摸出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林落安那张脸在他脑子里晃,不是害怕,是烦。林落安那一口咬得真狠,到现在手腕上还有一圈紫红色的牙印,皮都破了,碰一下就疼。

“林落安那贱皮子,真是不识趣,给脸不要脸。”他低声嘟囔着,烟头在指间明灭,“还有那个大波浪,长得跟鬼一样,倒贴都嫌恶心。”他越想越烦,猛吸了两口,把烟蒂丢在地上,摇摇晃晃转身往回走。

吴刚越完全没察觉,一道黑影,从他追猫开始,就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吴刚越还在盘算明天要欺负谁、要玩谁,语气嚣张又随意。

刚拐过一个弯,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来,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往黑暗里拖。

等吴刚越再醒过来,浑身剧痛,像被车轮碾过一遍,眼睛被厚厚的白布蒙住,什么都看不见,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手脚被粗绳死死捆在椅子上,绳子勒进肉里,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哪个不长眼的敢绑我!”吴刚越嘶吼,“知道小爷是谁吗!我家有的是钱,我叔在警局上班,你们放开我,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笑声极轻,极柔,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

吴刚越头皮发麻,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冰凉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裤腿爬了上来。那东西不大,一节一节的,有很多条腿,每一条腿都踩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冰凉的触点。

他浑身一僵,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炸开:“你、你干什么!什么东西在爬我身上!”

在他看不见的视角里,几条大蜈蚣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

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黑衣,黑帽,长发垂落,发尾泛着冷蓝的光,那人垂着眼,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又像是在等什么时间。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又划回来,再划过去。

吴刚越彻底慌了。他感觉到那些东西越爬越多,越爬越快。

冰凉的硬物,突然抵在他脖颈上。

吴刚越瞬间吓破了胆,眼泪鼻涕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哥我错了,我有钱,我爸很有钱,你放了我,多少钱我都给你,求求你放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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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声音,从他头顶缓缓落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吴刚越,南城人。”

“二零二二年,二月十日定罪。”

吴刚越哭都哭不出来了,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纯粹的、原始的、连思考都来不及的恐惧。他才十六岁,他不想死。

那人完全无视他的哭喊、求饶、抽搐,继续平静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改了很多遍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的判决书。

“罪名:霸凌,殴打,手段恶劣,残忍无道。”

“处罚……挑其筋骨后执行虿盆之刑。”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蝴蝶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光。

“啊啊啊啊啊啊——!”

吴刚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眼前猛地一亮,白布被扯下来了,吴刚越费力地抬起眼,看清眼前人。

对方一身黑衣,头戴黑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长发垂落,发尾泛着冷蓝的光。

蜈蚣还在吴刚越身上爬。有一条已经爬到了他脖子上,冰凉的、一节一节的身体绕着他的脖颈,像一条活的项链,触须扫过他的喉结,像是在找下口的地方。

还有一条从他的裤腿里爬出来,身上沾着他的血,鲜红的血在漆黑的背甲上格外刺眼。

吴刚越崩溃大哭,求饶的话从嘴里涌出来,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放过我”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我叔在警局你要多少钱我让他不追究”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哭天喊娘。

那人只是微笑,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和刚才一模一样。他轻轻将食指抵在唇边,那动作很慢,很优雅,声音柔得像安抚,像哄孩子:

“嘘——小声一点,别吵到它们。”

他们?

吴刚越愣了愣,下一秒他猛地僵住,巷子阴影里,地面上,墙角下,石缝里,砖缝里,排水口里,密密麻麻的虫子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压压一片,像一张会移动的、会呼吸的、活的地毯。

蟑螂、蜈蚣、潮虫、马陆、鼠妇、蠼螋,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都像被什么东西召唤着,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老鼠也在,灰黑色的,个头不大,可眼睛是红的,红得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

所有东西都爬上他的身上,剧痛、瘙痒、恐惧、绝望,同时将他吞没。吴刚越想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蜈蚣堵住了。

没过多久,惨叫声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风依旧吹着那条无人的小巷。巷口的垃圾被吹得滚了两圈,塑料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挂在一根枯枝上,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巷口,照在墙壁上,照在地面上。

吴刚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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