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人彘之刑

虫子啃噬的细碎声响渐渐淡去。

从密集到稀疏,从稀疏到零星,最终彻底沉进黑暗,空气里浮着一股甜腻而腐臭的气息,等到黑暗里再无半分活气,那道黑衣身影才缓缓蹲下。

手机屏幕亮起,冷光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他半张脸,通缉令亮在屏幕中央,白底黑字,红印刺目。

他指尖轻点,在“执行人”一栏,敲下一个冷硬的字:

蚩。

他收起手机,地上那只诡异的,足有成年人拇指那么粗的蜈蚣慢慢的顺着裤脚爬上他的身上,如同要夸奖的小孩一样在他的脸上蹭了蹭。

那人轻笑一声,“乖,你做的很棒,回去休息吧。”

蜈蚣很有灵性的爬进他的衣服里,不见了身影。

他而后转身,走入更深的夜色。

另一处,寂静的屋子里。

客厅亮着惨白的灯,将每一处角落照得清晰刺目。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油腻汤汁早已凝固,结成一层硬壳。

沙发上捆着两个人。

吴忠厚被棕绳死死勒住,嘴里塞着布团,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窜动。

旁边的温常没有被绑,却比被绑更恐惧。

她缩在沙发角落,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客厅中央那道黑影,泪流满面,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被注射了一针,动不了。

电视忽然亮起,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漆黑小巷的录像。

模糊、晃动、无声。

一个人被捆在椅上,挣扎、扭动、痉挛、张嘴惨叫。

成千上万的虫潮从暗处涌来,像一张活的地毯,将他从头到脚覆盖。

挣扎渐弱,扭动渐停,抽搐渐息。

吴刚越被啃噬殆尽的全过程,被无声、清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父母眼前。

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一场沉默、冰冷、不容辩驳的审判。

黑影去了一趟浴室,几分钟后又出来。

他手中多了一支注射器,站在沙发前,垂眸看着吴忠厚。

吴忠厚瞪着他,眼球布满血丝,喉咙里挤出闷雷般的低吼,身体疯狂扭动,麻绳深深勒进肥肉里。

黑影没有看他,只低头轻推针管,一滴不知名液体从针尖溢出,转瞬消失。

他开口,语气平淡:

“子之错,父之过。按规矩,你们罪不致死,吴刚越也轮不上虿盆之刑这种酷刑。”

他轻轻摇头,动作缓慢,带着一丝近乎虚伪的无奈:

“但没办法,这是三席下发的死令,他身份比我大,我得听他的。”

温常终于崩溃,嘶哑地挤出一句:

“你……你到底是谁……放过我们……”

黑影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吴忠厚嘶吼得更凶,眼球几乎瞪裂,死死盯住那支泛着冷光的针管,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哀求:

“我给钱……多少钱都给……求你……”

那人极短的一顿,那双空茫的眼底,有什么极淡地闪了一下,随即熄灭,声音压得更低,近于耳语:

“吴忠明,南城人。温常,苏城人。”

“二零二二年二月十日定罪”

“罪名:过于宠溺纵容罪人吴刚越,动用关系扰乱司法,多次施压受害家庭。”

“执行——人彘之刑。”

话落,针管毫不犹豫刺入吴忠厚颈侧。

吴忠厚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在刹那间放大,占满整个眼眶,布团从口中滑落,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被堵,是身体失控。

从指尖到脚尖,从四肢到躯干,一点点僵硬,一点点失去知觉。

他还活着,能听,能看,能感知,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像一块还有呼吸、还有体温、还有意识的肉。

温常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眼泪终于流干,眼眶干涩刺痛。她不敢闭眼,不敢动,不敢出声,只剩一具僵硬颤抖的躯壳。

黑影起身,收好针具,将针头密封入盒,动作从容稳定,如术后医生收拾器械。

夜静得可怕。

屋内再无挣扎,无嘶吼,无呜咽,无哭声。

只有电视仍在无声循环,血腥味慢慢弥漫开来。

等做完一切,黑影点亮手机,蓝光映亮他半张脸。

点开写着吴忠厚、温常的通缉令,在执行人那一行缓缓敲下两个字:

心患。

他收起手机,环视四周,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迹,推门离去。

————

医院病房,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滴滴”声,数着林落安微弱而平稳的呼吸。

输液管悬在半空,透明液体一滴、一滴、一滴落下,在滴管里弹起细微的涟漪。

她睡得很沉,脸色依旧苍白。

顾迟昀坐在陪护椅上,手肘撑膝,十指交扣,抵着下颌。

已不知守了多少个小时,未合眼,未离开。

拇指反复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点亮,熄灭,再点亮。

对话框里,他发出的消息密密麻麻堆在左侧,像一堵独自砌起的墙。

左侧一片空白,无已读,无回应,无一字一句。

他再一次点亮屏幕,看见那个绿色定位光点在移动,看路线应该是朝医院而来。

顾迟昀移开目光,看向靠墙抱臂的孙念涛。

对方看似闭目养神,眼皮却在轻颤,嘴角紧绷下撇,整张脸都沉在压抑里。

“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照看落安。”

顾迟昀声音很轻,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

孙念涛睁开眼,沉沉看他一眼:

“你要去找余朝?”

“是。”

“你……注意点他。”孙念涛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余朝这人喜欢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顾迟昀轻轻点头:“我知道。”

凌晨的医院楼下,风凉得刺骨,门诊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透明的巨大玻璃盒,装着无数病痛与疲惫。

顾迟昀站在台阶下,风掀起衣领,吹乱头发,刺得眼睛发涩。

他习惯性摸向口袋,想掏烟,手伸到一半顿住,这辈子他没有碰烟,手默默收回,插回口袋。

就在这一刻——

急救通道口猛地炸开一阵强光。

“嘀呜——嘀呜——嘀呜——”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划破深夜的安静,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响,狠狠刹在急诊门口。

车门“哐当”一声被拽开。

“快!担架!”

“血压持续往下掉!”

“准备心电除颤!”

医生、护士冲成一团,白大褂在夜里划出慌乱的影子。

担架被飞快拖下来,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头发黏在额角,裤子被刮烂,大腿和胸口一片暗红,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扑下来,鞋都掉了一只,抓住护士的胳膊就跪了下去,声音撕心裂肺:

“医生!救救他!求你们救救他!他开车分神了……撞到护栏上了——”

护士用力扶她,语气急促却稳:

“家属冷静!别挡通道!我们会尽全力!”

旁边老保安跑过来,伸手拦着围上来的路人:

“都让让!别围着!耽误抢救!”

有路过的病人家属探头探脑,小声议论:

“哎哟……撞成这样……”

“半夜开那么快干什么……作孽啊。”

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孩被哭声吓醒,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问:

“妈妈,那个叔叔会不会死呀……”

女人慌忙捂住他的嘴,眼眶发红:

“别乱说话,快回去。”

担架车在地面咕噜咕噜狂奔,金属碰撞声、脚步声、呼吸声、哭喊声、医生的命令声混作一团。

“推抢救室!准备输液通路!”

“血压70/40!意识丧失!”

“让开——都让开!”

急诊大门“哗啦”一声被拉开,白光吞没了担架。

门又重重关上,把所有哭喊和慌乱隔在外面。

整个医院楼下,从一片死寂,瞬间被掀到最嘈杂的顶点。

顾迟昀站在人群不远处,没靠近,也没说话。

喧嚣像浪一样拍过来,又退开,他却像站在浪心之外。

就在这片最乱、最吵、最刺眼的时刻——

顾迟昀似有所感,缓缓抬眸。

医院大门口,那道黑衣身影,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余朝立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像一截冰冷的、沉默的影子。

周围人来人往,哭喊、奔跑、慌乱、围观,一切都与他无关。

四目相对。

余朝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

只一眼,顾迟昀心口猛地一揪,疼得几乎窒息。

余朝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他。

顾迟昀抬腿,一步,一步,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他。

周围的人声、脚步声、鸣笛声、哭喊声,在他耳边一点点淡下去。

余朝看着他走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顾迟昀直接伸手抓住余朝的手臂,用力一扯,将人狠狠带进怀里,双臂收紧,牢牢锁住。

“余朝,你回来了。”

余朝的身体瞬间僵住,几秒之后才放松了下来。他微微偏头,安静地埋进顾迟昀怀中。

顾迟昀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回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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