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侯府祖母5

那场激烈的争吵之后,小院里的日子愈发难熬。萧景珩因心情郁结,在码头与人起了冲突,不仅没拿到工钱,还受了些轻伤,连着几日无法去做工,家里彻底断了收入。

林婉儿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躺在床上脸色灰败、时不时发出痛苦呻吟或暴躁斥责的萧景珩,最后一丝对“爱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饥饿、寒冷、无休止的争吵和看不到希望的未来,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以前在家时,虽不富贵,但衣食无忧,父母疼爱……强烈的悔恨和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在一个萧景珩昏睡的午后,林婉儿收拾了自己仅有的几件旧衣服,偷偷溜出了那个如同牢笼般的小院,踉踉跄跄地跑回了林家。

她跪在林府大门外,不顾路人的指指点点,哭得撕心裂肺:

“爹!娘!女儿知道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开门见见女儿吧!”

“女儿快要活不下去了……求你们给女儿一条活路吧!”

门内,林母听着女儿凄厉的哭喊,心疼得直掉眼泪,想出去,却被林父死死拉住。

林父隔着门,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初断亲文书已立,官府备了案!你我已无瓜葛!是死是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林家无关!你快走吧,莫要再来了!”

“爹——!”林婉儿绝望地拍打着门板,“女儿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一口饭吃,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娘!您就可怜可怜女儿吧!”

最终,还是林母心软,趁着林父不备,让心腹嬷嬷悄悄开了侧门,将几乎虚脱的林婉儿拉了进来。

看着女儿形销骨立、满面风霜的模样,林母抱着她痛哭失声。林父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终究是狠不下心真的将女儿逼上绝路。

但林家是决计不能再留她了。一个与家族断亲又跑回来的女儿,名声已经彻底毁了,留在京城只会让林家沦为笑柄,还会影响即将出生的孩子。

林父动用关系,辗转托人,最终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远嫁。

对方是镇守西北边境的一个低阶武将,姓吴,年纪比林父还大几岁,前头妻子病故了,留下几个半大孩子。边关苦寒,正经人家的小姐都不愿嫁过去,这吴校尉也不挑,只求个能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婆娘,对女方过往并不十分计较。

林父林母将情况告诉了林婉儿。

林母哭着劝道:“婉儿,爹娘也是为了你好。那地方是苦,但跟着吴校尉,至少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挨饿受冻。总好过……总好过你现在这样啊!”

林婉儿听着,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一边是看不到希望的饥饿和丈夫的怨怼,一边是遥远的边塞和一个陌生的老男人,但至少……能活下去。

她惨然一笑,声音沙哑:“女儿……听凭爹娘安排。”

没有嫁妆,没有仪式。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将林婉儿送出了京城,送往那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她嫁给了吴校尉,从此过上了日夜操劳、不断生儿育女的生活。环境艰苦,丈夫粗鲁,前房子女也难以管教,她的一生仿佛被困在了无边的风沙和琐碎的家务之中。但正如她父母所保证的,她确实再也没有挨过饿。

林婉儿的不辞而别,如同压垮萧景珩的最后一根稻草。初始的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和一种被全世界遗弃的疯狂。

他不相信她就这么走了!那个口口声声说“不怕吃苦”、“只要跟他在一起”的女人,竟然也抛下他了!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那个破败的小院,首先就冲到了林家府门外。

他用力拍打着那扇曾经对他紧闭,如今依旧紧闭的大门,嘶吼着:“开门!你们把婉儿藏到哪里去了?!让她出来见我!她是我的妻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门房冷漠的脸:“你是谁?在这里吵什么?”

“我是萧景珩!林婉儿的丈夫!我要见她!”萧景珩双目赤红,试图往里冲。

门房用力将他推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什么林婉儿?我们林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小姐!老爷夫人早就公告四方断了亲了!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小心报官抓你!”

“不可能!她昨天还回来了!她一定是回来了!”萧景珩不肯相信,依旧在门外叫嚷。

这时,林父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后,隔着门缝,眼神冰冷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萧景珩,你听清楚了!我林家,没有嫁过女儿给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那个不知廉耻、悖逆父母的孽障,早就不是我林家的人!她的死活,与我林家无关,与你更无关!滚!”

说完,“砰”地一声,大门被死死关上,彻底隔绝了他的希望和叫嚣。

萧景珩瘫坐在林家门前冰冷的石阶上,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路过的行人对他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嘲讽,或者干脆是厌恶。

“看,那就是以前水宁侯府的世子……”

“啧啧,真是落魄了,跑来人家门口撒泼……”

“听说他媳妇也跟人跑了?活该……”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知道,婉儿是真的走了。不是回娘家,而是……以一种他再也找不到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更加冰冷、空荡的小院。没有了林婉儿偶尔的哭泣和缝补声,这里安静得可怕。

他开始更加拼命地去码头扛包,去煤场搬煤,去干一切能换来几个铜板的脏活累活。但他干活的目的,不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换酒。

每日下工,他揣着那点微薄的工钱,不是去买米买面,而是径直冲向街角最劣质的酒馆。

“打酒!最烈的烧刀子!”他将铜钱拍在柜上,声音沙哑。

酒保早已认得他,默不作声地打满一壶浊酒递给他。

萧景珩接过酒,甚至等不及回家,就靠着酒馆外污秽的墙角,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辛辣劣质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却暂时麻痹了他脑海中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喝醉了,他有时会嚎啕大哭,喊着“祖母”、“婉儿”,有时会癫狂大笑,骂着“贼老天”、“势利眼”,有时就直接瘫倒在路边,如同烂泥。

日复一日。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原本还有几分清俊的轮廓变得瘦削嶙峋,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酒臭和落魄的气息。

终于,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他再次用最后几个铜板换了一壶酒,蜷缩在陋巷的角落里灌下。烈酒和严寒彻底摧毁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

第二天清晨,有人发现他冻僵在了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酒壶,脸上凝固着一种扭曲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曾经意气风发的水宁侯府世子,最终以这样一种极其不堪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贫民窟的角落里。

【叮——检测到委托者(侯府老夫人)核心执念已彻底完成。判定依据:目标萧景珩历尽众叛亲离(家族败落、仆从散尽、妻子远走、世人鄙弃),最终求而不得(重振家业无望、挽回妻子无果),潦倒酗酒而亡。任务完成度100%。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时,蓝浅正坐在江南小院的紫藤花架下。暮春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她月白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桌上,一壶新茶氤氲着热气,旁边摊开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游记。

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神色安然,无喜无悲,仿佛刚才完成的不是一场跨越生死的报复,只是翻过了书的一页。

接下来的岁月,她依旧住在这临水的小院里,日子过得清静而规律。每日里莳花弄草,观鱼听曲,偶尔易容外出,泛舟湖上,或是去市集品尝些时令鲜蔬,将江南的婉约与闲适享受到了极致。

她看着小院外的孩童长成少年,看着巷口的桃花开了又谢,看着流水带走了无数个晨昏。

直到这具身体的寿数自然走到尽头。

在一个落英缤纷的春日,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瓣桃花打着旋儿落下,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归于宁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