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年代1
蓝浅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略显逼仄的堂屋里。墙上贴着领袖画像和几张泛黄的奖状，角落的炉子上坐着把漆黑的水壶，壶嘴正噗噗冒着热气。窗外是灰扑扑的院落，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大喇叭广播声——《东方红》的旋律刚刚结束，开始播报今天的生产任务。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七十年代末期，城市与农村的界限分明。原主名叫林卫红，是本市林家的独女。林家是军功起家，林父如今在军区任职，实权在握，在本地颇有地位。而男主的家庭，顾家，虽然也挂着军属的名头，但根基浅薄，这些年全靠依附林家才能在圈子里站住脚。顾父见到林父向来是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巴结。
男主顾援朝，是顾家的二儿子。上面有个哥哥顾建国，已经接了父亲的班进了工厂，是家里的“香饽饽”。顾援朝在家里的地位就比较尴尬，爹不疼娘不爱，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的，好处却轮不上。这次街道动员下乡，顾家毫不犹豫就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
但顾援朝不甘心。
他长了一副好皮囊，浓眉大眼，能说会道，最擅长用那种“深沉而无奈”的眼神看人。林卫红就是被他这副模样迷住的。他三天两头往林家跑，跟林卫红诉说他心里的苦闷、对未来的迷茫，还有那句最要命的——“卫红，我只有你了。等我去了乡下，咱们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林卫红心疼得不行，当场就拍了胸脯：“援朝哥，你别怕！我跟你一起去！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拗不过我的！”
顾援朝眼里闪过欣喜，嘴上却说：“不行，卫红，乡下苦，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不怕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吃！”林卫红斩钉截铁。
这正是顾援朝想要的。他太清楚了，只要林卫红跟着他下乡，林家就彻底被绑上了他的船。林父林母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乡下吃苦？肯定会动用一切关系把他俩调回来，甚至可能在城里给他安排个好工作。到那时候，他顾援朝就是林家板上钉钉的姑爷，地位稳了，还不用在乡下吃苦，一举两得。
至于林卫红下乡会不会真的受苦……他心里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反正有她父母兜底，苦不了几天。
林卫红自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援朝哥”，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可怜、最需要她的人。
此刻的时间点，正是顾援朝昨天来跟林卫红“告别”，说他后天就要出发去乡下，林卫红当即表示要陪他一起去。顾援朝假惺惺推辞了几句，最后“勉强”同意。林卫红激动得一宿没睡，今早起来正准备偷偷收拾行李，然后去街道报名——她打算先斩后奏，等报完名再跟父母摊牌。
【蓝姐，】009的声音适时响起，【任务目标已确认：改变原主悲惨结局，避免被顾援朝和苏晓曼（女主，下乡后认识的知青）算计致死。核心诉求：不再做他人上位的垫脚石，活出自己的路。】
蓝浅站在堂屋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蓝布裤子，脚上是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
院子里传来林母的声音：“卫红！饭好了，快出来吃早饭！今天有你爱吃的玉米糊糊！”
蓝浅眸光微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然后她神态自若地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来到厨房。
林母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是金黄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小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几个窝头。见女儿进来，林母头也不回地说：“快去洗手，叫你爸吃饭。”
蓝浅没动，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我不去下乡了。”
林母手里的勺子一顿，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女儿。
“你说什么？”林母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到蓝浅面前，上下打量她，“昨天不是还嚷嚷着要跟顾家那小子去下乡吗？说什么‘援朝哥一个人太可怜’、‘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受苦’？我跟你爸气得一宿没睡着，你今天突然说不去了？”
蓝浅神色不变，甚至还笑了笑，那种轻松随意的模样让林母更觉得不对劲。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蓝浅说，“我想通了。下乡那么苦，我吃不了那个苦。”
林母瞪大眼睛，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自己闺女。这还是那个为了顾援朝敢跟父母顶嘴、敢绝食抗议的傻丫头吗？
“你……你真不去了？”林母还是有些不信，“那顾援朝呢？你不是说他……”
“他？”蓝浅轻轻嗤了一声，转身往饭桌边走，“他爱去哪去哪，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坐下，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林母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突然眼圈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蓝浅的手，声音都有些抖：“卫红，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顾援朝那小子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让你爸收拾他去！”
蓝浅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语气温和却笃定：“妈，没人欺负我。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您和爸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不能为了个外人，让你们操心。”
这话一出，林母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她顾不上擦，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又哭又笑：“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可算懂点事了！”
这时，林父也从里屋出来了。他是个身形魁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眉宇间带着军人的威严。他显然也听到了女儿的话，站在厨房门口，盯着蓝浅看了好几秒。
蓝浅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还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窝头：“爸，吃饭。”
林父没吭声，走到桌边坐下。林母赶紧给他盛了碗玉米糊糊，嘴里还在念叨：“老林，你听见没有？咱闺女说不去下乡了！不去跟那顾家小子瞎混了！”
林父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才沉声开口：“真想通了？”
“真想通了。”蓝浅点头，语气认真，“我以前是鬼迷心窍，总觉得顾援朝对我是真心的。现在想想，他要真在乎我，就不会让我跟他去乡下吃苦。他自己都顾不好自己，拿什么照顾我？”
林父的眉头松动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他沉默片刻，说：“那小子昨天来找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他是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门清。”
林母连忙凑过来：“什么主意？”
林父冷哼一声：“他顾援朝在家里不受待见，下乡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把咱闺女哄过去，不就是想着有卫红跟着，咱们就得想办法把他俩一起弄回来？到时候他不仅能不下乡，还能借着咱们家的势往上爬。打得好算盘！”
林母一听，气得直拍桌子：“好个顾援朝！狼心狗肺的东西！咱们家这些年帮顾家还少吗？他倒好，算计到咱闺女头上来了！”
蓝浅适时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几分后怕：“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
林母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现在知道也不晚！以后离他远点！那种人，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林父放下碗，看向女儿，语气郑重：“卫红，你能想明白，爸很高兴。下乡的事你不用操心，你是独女，按政策可以留城。”
蓝浅点头。
林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吃饭吧。对了，一会儿你要出去？”
蓝浅已经啃完了半个窝头，闻言抬头，理所当然地说：“嗯，去供销社看看。妈不是说家里肥皂快用完了吗？我去买点。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买点回来。”
林母一听，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连声说：“好好好，你去买，妈给你拿钱和票。路上慢点啊。”
蓝浅接过母亲递来的零钱和几张花花绿绿的工业券、肥皂票，仔细叠好放进口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窝头渣，冲父母挥挥手：
“那我走了啊。”
林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消失在胡同拐角，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她转身对林父说：“老林，你说咱闺女是不是……真的开窍了？”
林父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喝糊糊，但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
蓝浅离开林家院门的时候，顾家那边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顾家的房子在城东的老胡同里，两间半的平房，挤着顾家老两口、大儿子顾建国两口子，还有顾援朝。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墙角是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一只瘦鸡正用爪子刨土。
顾援朝坐在屋里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缸子茶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多得意，但绝对称不上“即将下乡的愁苦”。
他娘顾婶子正在外屋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一床旧棉被抱出来，抖了抖灰，嘴里念叨着：“这床被子给你带上，乡下冷，夜里别冻着。还有你爹那件旧棉袄，虽然破了点，但棉花厚实……”
顾援朝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都带上。娘，我那件新点的绒衣呢？给我装进去。”
顾婶子动作顿了顿，讪笑一声：“那件啊……你哥说他想穿，我就……”
顾援朝“啪”地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他穿？他整天在厂里坐着，穿什么绒衣？我下乡去吃苦，穿件破棉袄就活该？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顾婶子被他说得有些讪讪的，又不好接话，只能嘟囔着去翻那件绒衣。
顾父蹲在门口抽烟袋，听到屋里的动静，皱着眉把烟袋锅往门槛上磕了磕：“行了行了，吵什么吵？你哥那是上班，体面！你去乡下，穿那么好干啥？糟践东西！”
顾援朝冷笑一声：“体面？体面什么？要不是你们偏心，把进厂的名额给了他，我用得着下乡？”
这话一出，顾父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但终究没再吭声。毕竟这事上，他们确实理亏。
顾婶子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援朝啊，你也别气了。下乡就下乡，娘听说林家的卫红要跟你一起去？那丫头要是真跟了你去，林家的人还能不管你们？到时候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把你俩弄回来了！”
顾援朝的眉头松了松，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他重新端起茶缸，慢慢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那是。卫红对我什么心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说了，后天跟我一块儿下乡。林叔林婶就她一个闺女，能舍得她在乡下吃苦？到时候肯定想办法把咱们调回来，说不定还能给我安排个工作。”
顾父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那还有假？”顾援朝放下茶缸，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晃了晃，“这是卫红昨天给我写的，你们自己看。”
顾婶子连忙凑过去，虽然她认不得几个字，但女儿家的笔迹还是能看出来的。那信上确实写着“援朝哥，我跟你去，什么苦都不怕”之类的话。顾婶子顿时眉开眼笑：“哎呀，这丫头对你是真心的！援朝，你这回可要抓住机会！林家的门第，可比咱们高多了！你要是能成林家的女婿，那可就……”
顾父也难得露出笑意，磕了磕烟袋锅：“嗯，要是真能攀上这门亲，援朝你的前程就不用愁了。”
顾援朝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冷笑。前程？他当然要前程，但他可不想一辈子被林家压着。等借林家的力站稳了脚跟，谁压谁还不一定呢。
顾婶子突然想起什么，忙说：“对了援朝，那林家丫头要跟你去，你可得跟人家说好，不能让人家父母记恨咱们。要不你等会儿去林家一趟，再跟卫红确认确认，顺便也跟林叔林婶表个态，说你会照顾好卫红。”
顾援朝摆摆手：“不用去。卫红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今天就去街道报名。等名报完了，林叔林婶想拦也拦不住。我现在去，万一他们把我拦在外头不让见卫红呢？”
顾父点点头：“也是。那就等后天出发前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不认也得认。”
顾婶子还有些担心：“可是万一林家人怪咱们……”
顾援朝不耐烦地打断：“怪什么怪？是他们闺女自己愿意跟我走的，又不是我绑她去的。他们要怪，怪自己闺女去。”
他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我去胡同口转转，看看有没有卖东西的。下乡前总得备点吃的。”
顾婶子连忙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和几毛钱：“给你，省着点花。”
顾援朝接过钱票，数了数，撇了撇嘴：“就这么点？”
顾婶子有些为难：“家里就这些了，你哥那边也得过日子……”
顾援朝懒得再听，把钱往兜里一揣，抬脚就往外走。
他走到胡同口，正遇上隔壁的李婶子在门口晒萝卜干。李婶子见他出来，笑着打招呼：“援朝啊，听说你要下乡了？”
顾援朝站住脚，脸上露出那种他惯有的带着几分谦逊的得意笑容：“婶子，卫红那丫头非要跟着我去，我劝都劝不住。”
李婶子啧啧两声：“那可真是个好姑娘！人家林家的门第，愿意跟你去乡下吃苦，那是真心实意对你好！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顾援朝点头称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自然。婶子您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过后他去了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包好点的烟，又买了点零嘴，准备路上吃。付钱的时候，他摸着兜里那几张薄薄的票子，心里对林卫红又多了几分期盼——只要那丫头跟了他，林家的钱、林家的势，迟早都是他的。
到时候，他顾援朝再也不用在这个破胡同里挤着，再也不用看爹娘的偏心眼色，更不用被他那个嫂子阴阳怪气。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七十年代末期，城市与农村的界限分明。原主名叫林卫红，是本市林家的独女。林家是军功起家，林父如今在军区任职，实权在握，在本地颇有地位。而男主的家庭，顾家，虽然也挂着军属的名头，但根基浅薄，这些年全靠依附林家才能在圈子里站住脚。顾父见到林父向来是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巴结。
男主顾援朝，是顾家的二儿子。上面有个哥哥顾建国，已经接了父亲的班进了工厂，是家里的“香饽饽”。顾援朝在家里的地位就比较尴尬，爹不疼娘不爱，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的，好处却轮不上。这次街道动员下乡，顾家毫不犹豫就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
但顾援朝不甘心。
他长了一副好皮囊，浓眉大眼，能说会道，最擅长用那种“深沉而无奈”的眼神看人。林卫红就是被他这副模样迷住的。他三天两头往林家跑，跟林卫红诉说他心里的苦闷、对未来的迷茫，还有那句最要命的——“卫红，我只有你了。等我去了乡下，咱们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林卫红心疼得不行，当场就拍了胸脯：“援朝哥，你别怕！我跟你一起去！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拗不过我的！”
顾援朝眼里闪过欣喜，嘴上却说：“不行，卫红，乡下苦，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不怕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吃！”林卫红斩钉截铁。
这正是顾援朝想要的。他太清楚了，只要林卫红跟着他下乡，林家就彻底被绑上了他的船。林父林母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乡下吃苦？肯定会动用一切关系把他俩调回来，甚至可能在城里给他安排个好工作。到那时候，他顾援朝就是林家板上钉钉的姑爷，地位稳了，还不用在乡下吃苦，一举两得。
至于林卫红下乡会不会真的受苦……他心里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反正有她父母兜底，苦不了几天。
林卫红自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援朝哥”，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可怜、最需要她的人。
此刻的时间点，正是顾援朝昨天来跟林卫红“告别”，说他后天就要出发去乡下，林卫红当即表示要陪他一起去。顾援朝假惺惺推辞了几句，最后“勉强”同意。林卫红激动得一宿没睡，今早起来正准备偷偷收拾行李，然后去街道报名——她打算先斩后奏，等报完名再跟父母摊牌。
【蓝姐，】009的声音适时响起，【任务目标已确认：改变原主悲惨结局，避免被顾援朝和苏晓曼（女主，下乡后认识的知青）算计致死。核心诉求：不再做他人上位的垫脚石，活出自己的路。】
蓝浅站在堂屋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蓝布裤子，脚上是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
院子里传来林母的声音：“卫红！饭好了，快出来吃早饭！今天有你爱吃的玉米糊糊！”
蓝浅眸光微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然后她神态自若地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来到厨房。
林母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是金黄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小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几个窝头。见女儿进来，林母头也不回地说：“快去洗手，叫你爸吃饭。”
蓝浅没动，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我不去下乡了。”
林母手里的勺子一顿，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女儿。
“你说什么？”林母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到蓝浅面前，上下打量她，“昨天不是还嚷嚷着要跟顾家那小子去下乡吗？说什么‘援朝哥一个人太可怜’、‘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受苦’？我跟你爸气得一宿没睡着，你今天突然说不去了？”
蓝浅神色不变，甚至还笑了笑，那种轻松随意的模样让林母更觉得不对劲。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蓝浅说，“我想通了。下乡那么苦，我吃不了那个苦。”
林母瞪大眼睛，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自己闺女。这还是那个为了顾援朝敢跟父母顶嘴、敢绝食抗议的傻丫头吗？
“你……你真不去了？”林母还是有些不信，“那顾援朝呢？你不是说他……”
“他？”蓝浅轻轻嗤了一声，转身往饭桌边走，“他爱去哪去哪，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坐下，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林母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突然眼圈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蓝浅的手，声音都有些抖：“卫红，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顾援朝那小子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让你爸收拾他去！”
蓝浅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语气温和却笃定：“妈，没人欺负我。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您和爸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不能为了个外人，让你们操心。”
这话一出，林母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她顾不上擦，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又哭又笑：“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可算懂点事了！”
这时，林父也从里屋出来了。他是个身形魁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眉宇间带着军人的威严。他显然也听到了女儿的话，站在厨房门口，盯着蓝浅看了好几秒。
蓝浅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还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窝头：“爸，吃饭。”
林父没吭声，走到桌边坐下。林母赶紧给他盛了碗玉米糊糊，嘴里还在念叨：“老林，你听见没有？咱闺女说不去下乡了！不去跟那顾家小子瞎混了！”
林父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才沉声开口：“真想通了？”
“真想通了。”蓝浅点头，语气认真，“我以前是鬼迷心窍，总觉得顾援朝对我是真心的。现在想想，他要真在乎我，就不会让我跟他去乡下吃苦。他自己都顾不好自己，拿什么照顾我？”
林父的眉头松动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他沉默片刻，说：“那小子昨天来找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他是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门清。”
林母连忙凑过来：“什么主意？”
林父冷哼一声：“他顾援朝在家里不受待见，下乡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把咱闺女哄过去，不就是想着有卫红跟着，咱们就得想办法把他俩一起弄回来？到时候他不仅能不下乡，还能借着咱们家的势往上爬。打得好算盘！”
林母一听，气得直拍桌子：“好个顾援朝！狼心狗肺的东西！咱们家这些年帮顾家还少吗？他倒好，算计到咱闺女头上来了！”
蓝浅适时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几分后怕：“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
林母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现在知道也不晚！以后离他远点！那种人，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林父放下碗，看向女儿，语气郑重：“卫红，你能想明白，爸很高兴。下乡的事你不用操心，你是独女，按政策可以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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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浅点头。
林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吃饭吧。对了，一会儿你要出去？”
蓝浅已经啃完了半个窝头，闻言抬头，理所当然地说：“嗯，去供销社看看。妈不是说家里肥皂快用完了吗？我去买点。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买点回来。”
林母一听，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连声说：“好好好，你去买，妈给你拿钱和票。路上慢点啊。”
蓝浅接过母亲递来的零钱和几张花花绿绿的工业券、肥皂票，仔细叠好放进口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窝头渣，冲父母挥挥手：
“那我走了啊。”
林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消失在胡同拐角，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她转身对林父说：“老林，你说咱闺女是不是……真的开窍了？”
林父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喝糊糊，但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
蓝浅离开林家院门的时候，顾家那边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顾家的房子在城东的老胡同里，两间半的平房，挤着顾家老两口、大儿子顾建国两口子，还有顾援朝。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墙角是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一只瘦鸡正用爪子刨土。
顾援朝坐在屋里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缸子茶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多得意，但绝对称不上“即将下乡的愁苦”。
他娘顾婶子正在外屋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一床旧棉被抱出来，抖了抖灰，嘴里念叨着：“这床被子给你带上，乡下冷，夜里别冻着。还有你爹那件旧棉袄，虽然破了点，但棉花厚实……”
顾援朝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都带上。娘，我那件新点的绒衣呢？给我装进去。”
顾婶子动作顿了顿，讪笑一声：“那件啊……你哥说他想穿，我就……”
顾援朝“啪”地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他穿？他整天在厂里坐着，穿什么绒衣？我下乡去吃苦，穿件破棉袄就活该？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顾婶子被他说得有些讪讪的，又不好接话，只能嘟囔着去翻那件绒衣。
顾父蹲在门口抽烟袋，听到屋里的动静，皱着眉把烟袋锅往门槛上磕了磕：“行了行了，吵什么吵？你哥那是上班，体面！你去乡下，穿那么好干啥？糟践东西！”
顾援朝冷笑一声：“体面？体面什么？要不是你们偏心，把进厂的名额给了他，我用得着下乡？”
这话一出，顾父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但终究没再吭声。毕竟这事上，他们确实理亏。
顾婶子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援朝啊，你也别气了。下乡就下乡，娘听说林家的卫红要跟你一起去？那丫头要是真跟了你去，林家的人还能不管你们？到时候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把你俩弄回来了！”
顾援朝的眉头松了松，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他重新端起茶缸，慢慢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那是。卫红对我什么心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说了，后天跟我一块儿下乡。林叔林婶就她一个闺女，能舍得她在乡下吃苦？到时候肯定想办法把咱们调回来，说不定还能给我安排个工作。”
顾父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那还有假？”顾援朝放下茶缸，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晃了晃，“这是卫红昨天给我写的，你们自己看。”
顾婶子连忙凑过去，虽然她认不得几个字，但女儿家的笔迹还是能看出来的。那信上确实写着“援朝哥，我跟你去，什么苦都不怕”之类的话。顾婶子顿时眉开眼笑：“哎呀，这丫头对你是真心的！援朝，你这回可要抓住机会！林家的门第，可比咱们高多了！你要是能成林家的女婿，那可就……”
顾父也难得露出笑意，磕了磕烟袋锅：“嗯，要是真能攀上这门亲，援朝你的前程就不用愁了。”
顾援朝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冷笑。前程？他当然要前程，但他可不想一辈子被林家压着。等借林家的力站稳了脚跟，谁压谁还不一定呢。
顾婶子突然想起什么，忙说：“对了援朝，那林家丫头要跟你去，你可得跟人家说好，不能让人家父母记恨咱们。要不你等会儿去林家一趟，再跟卫红确认确认，顺便也跟林叔林婶表个态，说你会照顾好卫红。”
顾援朝摆摆手：“不用去。卫红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今天就去街道报名。等名报完了，林叔林婶想拦也拦不住。我现在去，万一他们把我拦在外头不让见卫红呢？”
顾父点点头：“也是。那就等后天出发前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不认也得认。”
顾婶子还有些担心：“可是万一林家人怪咱们……”
顾援朝不耐烦地打断：“怪什么怪？是他们闺女自己愿意跟我走的，又不是我绑她去的。他们要怪，怪自己闺女去。”
他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我去胡同口转转，看看有没有卖东西的。下乡前总得备点吃的。”
顾婶子连忙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和几毛钱：“给你，省着点花。”
顾援朝接过钱票，数了数，撇了撇嘴：“就这么点？”
顾婶子有些为难：“家里就这些了，你哥那边也得过日子……”
顾援朝懒得再听，把钱往兜里一揣，抬脚就往外走。
他走到胡同口，正遇上隔壁的李婶子在门口晒萝卜干。李婶子见他出来，笑着打招呼：“援朝啊，听说你要下乡了？”
顾援朝站住脚，脸上露出那种他惯有的带着几分谦逊的得意笑容：“婶子，卫红那丫头非要跟着我去，我劝都劝不住。”
李婶子啧啧两声：“那可真是个好姑娘！人家林家的门第，愿意跟你去乡下吃苦，那是真心实意对你好！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顾援朝点头称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自然。婶子您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过后他去了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包好点的烟，又买了点零嘴，准备路上吃。付钱的时候，他摸着兜里那几张薄薄的票子，心里对林卫红又多了几分期盼——只要那丫头跟了他，林家的钱、林家的势，迟早都是他的。
到时候，他顾援朝再也不用在这个破胡同里挤着，再也不用看爹娘的偏心眼色，更不用被他那个嫂子阴阳怪气。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好日子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