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年代3
下乡这天，老天爷也不给好脸。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里透着股湿冷，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的样子。县里的知青集合点设在火车站旁边的空地上，已经稀稀拉拉来了不少人。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拎着网兜，脸上表情五花八门——有人哭丧着脸，有人强装镇定，还有几个不知愁的凑在一块儿抽烟说笑。
顾援朝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昨晚压根没睡着，眼珠子熬得通红，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期待。他把行李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床旧棉被，他爹那件破棉袄，还有顾婶子塞的几个窝窝头。顾父和顾婶子送他到集合点，顾婶子手里还攥着个手绢包，里头是几张票和十几块钱。
“援朝啊，”顾婶子小声说，“要是那丫头来了，这钱票就拿出来给她，说是咱们家的心意。她父母看见咱们态度好，说不定……”
顾援朝不耐烦地打断：“她肯定来。”
顾父蹲在一旁抽烟袋，没吭声。他看了眼儿子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心里其实不抱什么希望。林家的人他打过交道，那林父不是好糊弄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越来越亮，集合点的人越来越多。有父母送孩子的，有兄弟姐妹送别的，哭的哭，笑的笑，闹哄哄一片。
顾援朝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路口。
每来一辆自行车，他的心跳就快一拍；每出现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年轻姑娘，他就伸长脖子去看。但每次都失望——不是，不是，还不是。
顾婶子在一旁干着急，不时踮着脚往路口张望：“咋还不来呢？这都啥时候了？”
顾援朝不吭声，两只手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有个认识的小年轻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援朝哥，你那小青梅呢？不是说跟你一块儿去吗？”
顾援朝勉强扯了扯嘴角：“快了，马上到。”
那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街道上负责送知青的干部开始拿着花名册点名。
“王晓东！”
“到！”
“李春花！”
“到！”
“顾援朝！”
“……到。”
顾援朝应了一声，声音干涩。他的眼睛还在往路口瞟。
“刘建军！”
“到！”
“张秀英！”
“到！”
名点完了，那干部收起花名册，大声说：“行了，都到齐了。准备上车！”
顾援朝像被人泼了盆冷水，猛地冲上去：“同志，还没到齐，还有人没来！”
那干部看了他一眼，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谁没来？我这儿都点过了，一个不少。”
“林卫红！林家的林卫红！她也要下乡的！”顾援朝的声音都变了调。
干部皱了皱眉，又翻了翻册子：“林卫红？没有这个人。名单上没她。”
顾援朝的脸刷地白了。
干部懒得再理他，转身招呼大家往站台走。
顾援朝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似的杵着，周围的人都绕着他走。顾婶子急得直跺脚，扯了扯他的袖子：“援朝！援朝！别愣着了！上车了！”
顾援朝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顾婶子的手腕：“妈，她没来……她真的没来……”
顾婶子被他抓得生疼，又不好叫，只能压低声音说：“没来就没来呗！咱不稀罕她！你快上车，别耽误了！”
顾援朝像没听见似的，嘴里喃喃着：“她说过要来的……她写信说的……她怎么能不来……”
顾父这时候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脸色沉沉的，走到顾援朝跟前：“行了。人家不来，你在这儿杵着也没用。上车。”
顾援朝抬头看着他爹，那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爸，要不……要不你们去找找她？她肯定被她爸妈关起来了！你们去说说……”
顾父的脸顿时黑了：“说什么说？人家不乐意，你还想硬拉着人家闺女走？你是嫌咱家丢人丢得不够？”
顾援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边火车已经开始鸣笛，知青们正往站台那边走。顾婶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手里那个手绢包往兜里一塞，使劲推着顾援朝：“快走快走！再不走赶不上了！”
顾援朝被她推着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口空荡荡的，哪有什么穿军绿色外套的身影。
他的心彻底凉了。
站台上乱糟糟的，知青们往车上爬，送行的人在车窗外抹眼泪。顾援朝被人流裹挟着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脏兮兮的，外头的人影都模模糊糊。
顾父和顾婶子站在窗外，顾婶子还在抹眼泪，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顾父依旧是那副阴沉沉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援朝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那个手绢包。他娘刚才攥在手里的，说是给他和“那丫头”的钱票。现在那丫头没来，钱票呢？
他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妈！钱呢？那钱票给我！”
顾婶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兜，讪讪地笑：“援朝啊，这钱……这钱妈先替你收着，等你安顿好了，妈再给你寄……”
顾援朝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给不给？”
顾父在旁边拉了拉顾婶子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给他点，别让旁人看笑话。”
顾婶子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那个手绢包，打开来，数了两张票和一块钱，从车窗递进去：“给，路上买点吃的。”
顾援朝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票和一块钱，手都在抖：“就这点？那个包里不止这点！”
顾婶子已经把包揣回去了，脸上堆着笑：“剩下的留着给你哥，你哥那边也得过日子不是？你在乡下花不了什么钱，你哥在城里处处都要用……”
顾援朝的脸涨得通红，他想骂，想吼，想说他哥凭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火车猛地动了一下，汽笛长鸣，车轮哐当哐当开始转动。
车窗外的顾父顾婶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看见他妈转过身，跟他爸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就头也不回地往出站口走了。他娘甚至都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顾援朝攥着那两块票子和一块钱，指节发白。
他被抛弃了。彻彻底底的。
什么养老送终，什么以后照顾，都是假的。在他们心里，只有大哥，只有那个进了工厂能给他们养老送终的大儿子。他顾援朝，从一开始就是可以随时舍弃的那个。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顾援朝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林卫红，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崇拜的眼神，想起她说“援朝哥，我跟你去，什么苦都不怕”时的样子。那些都是假的吗？还是她真的被她爸妈关起来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算计了那么久，盘算了那么久，到头来一场空。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年——在家里像根草，爹不疼娘不爱，什么好处都是大哥的，什么苦活都是他的。好不容易抓住林卫红这根救命稻草，以为能翻身了，结果稻草没了。
火车越开越快，离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越来越远。
顾援朝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坐的知青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把脸转向窗外。
火车呜呜叫着，钻进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消失不见。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里透着股湿冷，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的样子。县里的知青集合点设在火车站旁边的空地上，已经稀稀拉拉来了不少人。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拎着网兜，脸上表情五花八门——有人哭丧着脸，有人强装镇定，还有几个不知愁的凑在一块儿抽烟说笑。
顾援朝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昨晚压根没睡着，眼珠子熬得通红，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期待。他把行李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床旧棉被，他爹那件破棉袄，还有顾婶子塞的几个窝窝头。顾父和顾婶子送他到集合点，顾婶子手里还攥着个手绢包，里头是几张票和十几块钱。
“援朝啊，”顾婶子小声说，“要是那丫头来了，这钱票就拿出来给她，说是咱们家的心意。她父母看见咱们态度好，说不定……”
顾援朝不耐烦地打断：“她肯定来。”
顾父蹲在一旁抽烟袋，没吭声。他看了眼儿子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心里其实不抱什么希望。林家的人他打过交道，那林父不是好糊弄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越来越亮，集合点的人越来越多。有父母送孩子的，有兄弟姐妹送别的，哭的哭，笑的笑，闹哄哄一片。
顾援朝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路口。
每来一辆自行车，他的心跳就快一拍；每出现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年轻姑娘，他就伸长脖子去看。但每次都失望——不是，不是，还不是。
顾婶子在一旁干着急，不时踮着脚往路口张望：“咋还不来呢？这都啥时候了？”
顾援朝不吭声，两只手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有个认识的小年轻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援朝哥，你那小青梅呢？不是说跟你一块儿去吗？”
顾援朝勉强扯了扯嘴角：“快了，马上到。”
那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街道上负责送知青的干部开始拿着花名册点名。
“王晓东！”
“到！”
“李春花！”
“到！”
“顾援朝！”
“……到。”
顾援朝应了一声，声音干涩。他的眼睛还在往路口瞟。
“刘建军！”
“到！”
“张秀英！”
“到！”
名点完了，那干部收起花名册，大声说：“行了，都到齐了。准备上车！”
顾援朝像被人泼了盆冷水，猛地冲上去：“同志，还没到齐，还有人没来！”
那干部看了他一眼，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谁没来？我这儿都点过了，一个不少。”
“林卫红！林家的林卫红！她也要下乡的！”顾援朝的声音都变了调。
干部皱了皱眉，又翻了翻册子：“林卫红？没有这个人。名单上没她。”
顾援朝的脸刷地白了。
干部懒得再理他，转身招呼大家往站台走。
顾援朝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似的杵着，周围的人都绕着他走。顾婶子急得直跺脚，扯了扯他的袖子：“援朝！援朝！别愣着了！上车了！”
顾援朝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顾婶子的手腕：“妈，她没来……她真的没来……”
顾婶子被他抓得生疼，又不好叫，只能压低声音说：“没来就没来呗！咱不稀罕她！你快上车，别耽误了！”
顾援朝像没听见似的，嘴里喃喃着：“她说过要来的……她写信说的……她怎么能不来……”
顾父这时候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脸色沉沉的，走到顾援朝跟前：“行了。人家不来，你在这儿杵着也没用。上车。”
顾援朝抬头看着他爹，那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爸，要不……要不你们去找找她？她肯定被她爸妈关起来了！你们去说说……”
顾父的脸顿时黑了：“说什么说？人家不乐意，你还想硬拉着人家闺女走？你是嫌咱家丢人丢得不够？”
顾援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边火车已经开始鸣笛，知青们正往站台那边走。顾婶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手里那个手绢包往兜里一塞，使劲推着顾援朝：“快走快走！再不走赶不上了！”
顾援朝被她推着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口空荡荡的，哪有什么穿军绿色外套的身影。
他的心彻底凉了。
站台上乱糟糟的，知青们往车上爬，送行的人在车窗外抹眼泪。顾援朝被人流裹挟着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脏兮兮的，外头的人影都模模糊糊。
顾父和顾婶子站在窗外，顾婶子还在抹眼泪，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顾父依旧是那副阴沉沉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援朝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那个手绢包。他娘刚才攥在手里的，说是给他和“那丫头”的钱票。现在那丫头没来，钱票呢？
他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妈！钱呢？那钱票给我！”
顾婶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兜，讪讪地笑：“援朝啊，这钱……这钱妈先替你收着，等你安顿好了，妈再给你寄……”
顾援朝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给不给？”
顾父在旁边拉了拉顾婶子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给他点，别让旁人看笑话。”
顾婶子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那个手绢包，打开来，数了两张票和一块钱，从车窗递进去：“给，路上买点吃的。”
顾援朝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票和一块钱，手都在抖：“就这点？那个包里不止这点！”
顾婶子已经把包揣回去了，脸上堆着笑：“剩下的留着给你哥，你哥那边也得过日子不是？你在乡下花不了什么钱，你哥在城里处处都要用……”
顾援朝的脸涨得通红，他想骂，想吼，想说他哥凭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火车猛地动了一下，汽笛长鸣，车轮哐当哐当开始转动。
车窗外的顾父顾婶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看见他妈转过身，跟他爸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就头也不回地往出站口走了。他娘甚至都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顾援朝攥着那两块票子和一块钱，指节发白。
他被抛弃了。彻彻底底的。
什么养老送终，什么以后照顾，都是假的。在他们心里，只有大哥，只有那个进了工厂能给他们养老送终的大儿子。他顾援朝，从一开始就是可以随时舍弃的那个。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顾援朝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林卫红，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崇拜的眼神，想起她说“援朝哥，我跟你去，什么苦都不怕”时的样子。那些都是假的吗？还是她真的被她爸妈关起来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算计了那么久，盘算了那么久，到头来一场空。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年——在家里像根草，爹不疼娘不爱，什么好处都是大哥的，什么苦活都是他的。好不容易抓住林卫红这根救命稻草，以为能翻身了，结果稻草没了。
火车越开越快，离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越来越远。
顾援朝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坐的知青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把脸转向窗外。
火车呜呜叫着，钻进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