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年代12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红旗农场的秋天短得可怜，一眨眼就到了冬天。
苏晓曼变了。这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但确实在一天天发生着。
以前她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第一件事就是往顾援朝那儿搬。棉鞋、咸菜、布票、钱，恨不得把自己有的全都塞给他。现在她收到包裹，会先回宿舍，关上门，一样一样地清点。
钱攒着，藏在枕头芯子里。布票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吃的东西分两份，一份给顾援朝，一份自己留着——以前可是全都给他的。
“晓曼，你家又寄钱来了？”同宿舍的女知青探头问。
苏晓曼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把钱塞进枕头：“没多少，就几块。”
她没说谎，确实没多少。但以前那“没多少”，也全给了顾援朝。现在不一样了。
顾援朝那边，也察觉到了变化。
以前苏晓曼总是主动把吃的塞给他，现在变成两人平分。以前她总问他缺啥，现在很少问了。以前收工她总是第一个跑来找他，现在有时候会跟别的女知青一起走。
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痛快。毕竟苏晓曼对他还是好的，只是……没那么好了。
他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现在在农场待了一年多，早就不是刚来时那个需要处处被照顾的人了。活也能干，苦也能吃，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这天晚上收工，顾援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冬天农场活少些，但要修水渠、备肥料，照样不轻松。他扛着铁锹往回走，路过场部那排屋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记得，那是军区的人住过的屋子。那个人住过的屋子。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脸生疼。正准备走，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晓曼，正坐在食堂后面的柴垛旁边，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
顾援朝皱了皱眉，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她捧着的是一本书。书皮用牛皮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她看得入神，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看啥呢？”
苏晓曼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她飞快地把书合上，往怀里一藏：“没啥。”
顾援朝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你藏啥？我看看。”
苏晓曼往后缩了缩：“真没啥，就是……就是借的闲书，看着解闷的。”
顾援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没追问。他蹲下来，搓了搓手：“咋不在屋里看？外头多冷。”
苏晓曼松了口气，随口说：“屋里人多，吵。外头清静。”
顾援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就那么蹲着，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食堂准备晚饭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
过了一会儿，苏晓曼站起来：“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顾援朝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远。那本书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他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门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他说不清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他心里不踏实。
之后的几天，顾援朝发现苏晓曼看书看得越来越勤了。中午休息的时候看，傍晚收工后看，有时候干活中间歇息那几分钟，也偷偷掏出来翻两页。
他忍不住问过一次：“你那书有那么好看？”
苏晓曼笑笑：“好看。讲的……讲的是以前的事儿，挺有意思的。”
顾援朝没再问。他心想，可能是太无聊了吧。这破地方，不看书还能干啥？
他不知道的是，苏晓曼看的不是“闲书”。那是一本她从别人那儿借来的旧课本，高中的数理化。她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页一页地啃。那些公式、定理，她早忘得差不多了，只能一边看一边拼命回忆，有时候一个地方要琢磨好几个晚上。
但她不觉得苦。
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能让她离开这里。
重生前她浑浑噩噩过了十年才回城，蹉跎了大好年华。这辈子她不想再那样了。高考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恢复，考什么科目，甚至有些题目的大概方向她都隐约有印象。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至于顾援朝……
她不是没想过告诉他。毕竟是喜欢的人，现在还在一起处对象。但每次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告诉他，然后呢？两个人一起复习，一起考回城？
可顾援朝上辈子有关系回城的，这辈子也一样的吧。
那天晚上吃饭，苏晓曼从食堂打了两碗白菜汤，一人一碗。顾援朝接过碗，随口问了一句：“你家最近没寄东西来？”
苏晓曼低着头喝汤，声音闷闷的：“没。我妈说家里也紧，让我自己想办法。”
顾援朝愣了一下，心里那股不踏实又冒了出来。以前苏晓曼家里隔三差五就寄东西，这几个月好像确实少了。他也没多想，只说：“哦，那以后咱俩都省着点花。”
苏晓曼“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她没告诉他，其实今天下午刚收到一个包裹。她妈给她寄了一双新棉鞋，还有二十块钱。鞋她穿上了，钱藏进了枕头芯子。
吃完饭，顾援朝站起身：“我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苏晓曼点点头：“嗯，早点睡。”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会儿呆。
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把棉袄裹紧，忽然想起刚来农场那会儿，她看见顾援朝第一眼，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想起这大半年，她掏心掏肺对他好的那些日子。
那些都是真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心里，多了别的东西。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援朝消失的方向。
“顾援朝，”她轻轻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你……你自己保重吧。”
然后她转身，加快脚步走进宿舍，关上了门。
屋里，几个女知青正凑在一起说话。见她进来，有人打趣：“哟，晓曼，没跟你们家顾援朝多待会儿？”
苏晓曼笑笑，没接话，爬到自己的铺位上。她躺下，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二十块钱还在。
明天，还要早起看书。
苏晓曼变了。这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但确实在一天天发生着。
以前她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第一件事就是往顾援朝那儿搬。棉鞋、咸菜、布票、钱，恨不得把自己有的全都塞给他。现在她收到包裹，会先回宿舍，关上门，一样一样地清点。
钱攒着，藏在枕头芯子里。布票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吃的东西分两份，一份给顾援朝，一份自己留着——以前可是全都给他的。
“晓曼，你家又寄钱来了？”同宿舍的女知青探头问。
苏晓曼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把钱塞进枕头：“没多少，就几块。”
她没说谎，确实没多少。但以前那“没多少”，也全给了顾援朝。现在不一样了。
顾援朝那边，也察觉到了变化。
以前苏晓曼总是主动把吃的塞给他，现在变成两人平分。以前她总问他缺啥，现在很少问了。以前收工她总是第一个跑来找他，现在有时候会跟别的女知青一起走。
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痛快。毕竟苏晓曼对他还是好的，只是……没那么好了。
他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现在在农场待了一年多，早就不是刚来时那个需要处处被照顾的人了。活也能干，苦也能吃，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这天晚上收工，顾援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冬天农场活少些，但要修水渠、备肥料，照样不轻松。他扛着铁锹往回走，路过场部那排屋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记得，那是军区的人住过的屋子。那个人住过的屋子。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脸生疼。正准备走，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晓曼，正坐在食堂后面的柴垛旁边，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
顾援朝皱了皱眉，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她捧着的是一本书。书皮用牛皮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她看得入神，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看啥呢？”
苏晓曼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她飞快地把书合上，往怀里一藏：“没啥。”
顾援朝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你藏啥？我看看。”
苏晓曼往后缩了缩：“真没啥，就是……就是借的闲书，看着解闷的。”
顾援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没追问。他蹲下来，搓了搓手：“咋不在屋里看？外头多冷。”
苏晓曼松了口气，随口说：“屋里人多，吵。外头清静。”
顾援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就那么蹲着，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食堂准备晚饭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
过了一会儿，苏晓曼站起来：“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顾援朝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远。那本书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他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门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他说不清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他心里不踏实。
之后的几天，顾援朝发现苏晓曼看书看得越来越勤了。中午休息的时候看，傍晚收工后看，有时候干活中间歇息那几分钟，也偷偷掏出来翻两页。
他忍不住问过一次：“你那书有那么好看？”
苏晓曼笑笑：“好看。讲的……讲的是以前的事儿，挺有意思的。”
顾援朝没再问。他心想，可能是太无聊了吧。这破地方，不看书还能干啥？
他不知道的是，苏晓曼看的不是“闲书”。那是一本她从别人那儿借来的旧课本，高中的数理化。她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页一页地啃。那些公式、定理，她早忘得差不多了，只能一边看一边拼命回忆，有时候一个地方要琢磨好几个晚上。
但她不觉得苦。
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能让她离开这里。
重生前她浑浑噩噩过了十年才回城，蹉跎了大好年华。这辈子她不想再那样了。高考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恢复，考什么科目，甚至有些题目的大概方向她都隐约有印象。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至于顾援朝……
她不是没想过告诉他。毕竟是喜欢的人，现在还在一起处对象。但每次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告诉他，然后呢？两个人一起复习，一起考回城？
可顾援朝上辈子有关系回城的，这辈子也一样的吧。
那天晚上吃饭，苏晓曼从食堂打了两碗白菜汤，一人一碗。顾援朝接过碗，随口问了一句：“你家最近没寄东西来？”
苏晓曼低着头喝汤，声音闷闷的：“没。我妈说家里也紧，让我自己想办法。”
顾援朝愣了一下，心里那股不踏实又冒了出来。以前苏晓曼家里隔三差五就寄东西，这几个月好像确实少了。他也没多想，只说：“哦，那以后咱俩都省着点花。”
苏晓曼“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她没告诉他，其实今天下午刚收到一个包裹。她妈给她寄了一双新棉鞋，还有二十块钱。鞋她穿上了，钱藏进了枕头芯子。
吃完饭，顾援朝站起身：“我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苏晓曼点点头：“嗯，早点睡。”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会儿呆。
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把棉袄裹紧，忽然想起刚来农场那会儿，她看见顾援朝第一眼，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想起这大半年，她掏心掏肺对他好的那些日子。
那些都是真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心里，多了别的东西。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援朝消失的方向。
“顾援朝，”她轻轻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你……你自己保重吧。”
然后她转身，加快脚步走进宿舍，关上了门。
屋里，几个女知青正凑在一起说话。见她进来，有人打趣：“哟，晓曼，没跟你们家顾援朝多待会儿？”
苏晓曼笑笑，没接话，爬到自己的铺位上。她躺下，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二十块钱还在。
明天，还要早起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