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年代13
高考恢复的第二年，报名的人比第一年还多。红旗农场里，也有不少人报了名。白天干活，晚上复习，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嘴里念叨的都是公式和单词。
苏晓曼是其中之一。
这一年来，她白天出工，晚上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课本翻烂了，习题做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干农活还厚。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苦——每一次翻开书，她都觉得自己离那个地方更近了一步。
考完那天，苏晓曼从考场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考得怎么样，她心里有数。那些题，她大部分都会。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苏晓曼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虽然不是顶好的学校，但对她来说，足够了。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她的手抖得厉害，眼眶发热，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消息传开，知青们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人家命好，有啥办法。”
顾援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锄草。他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报信的人，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收工，苏晓曼来找他。两人坐在食堂后面的柴垛旁边，好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苏晓曼先说话：“顾援朝，我……我要走了。”
顾援朝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土坷垃：“嗯，我听说了。”
苏晓曼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你也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
顾援朝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的苏晓曼看他时，眼睛里总有光，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什么。现在那光淡了，只剩下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复习了多久？”他问。
苏晓曼愣了一下，没回答。
顾援朝自嘲地笑了笑：“一年？还是更久？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苏晓曼低下头，攥着自己的衣角：“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顾援朝没说话。他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咱们不是在处对象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顾援朝，”苏晓曼抬起头，看着他，“你……你恨我吗？”
顾援朝摇摇头：“不恨。你有你的路，我……我有我的命。”
苏晓曼眼眶一热，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最后苏晓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我明天就走了。你保重。”
顾援朝也站起来，看着她：“嗯，你也保重。”
苏晓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站在那儿，身形有些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些酸，有些涩，也有些释然。
顾援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苏晓曼走了。
顾援朝没去送。他照常出工，照常干活，照常吃饭。只是晚上躺在通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一夜没睡。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省城军区大院里，蓝浅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高考的事她当然知道。但她没报名。
一来，她不需要那张文凭证明什么。二来，她现在这个状态挺好——部队里挂了个文职，不用出操不用训练，每天看看文件，偶尔写写材料，剩下的时间就是喝茶看书晒太阳。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叫“提前养老”。
林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西瓜，往桌上一放，然后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闺女。
蓝浅被她盯得发毛，放下茶杯：“妈，您有话直说。”
林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叨：“卫红啊，你今年多大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蓝浅点头：“二十三。”
“二十三了！”林母一拍大腿，“我二十三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你看看你，现在整天在家待着，也不出去交个朋友，也不处个对象，你想干啥？”
蓝浅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妈，我在部队有工作。”
“你那工作也叫工作？一个月去不了几回，剩下时间都在家躺着！”林母越说越来气，“我跟你说，隔壁李婶子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个工程师，有文化，人长得也周正。明天你去见见。”
蓝浅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林母：“妈，我不去。”
“为啥不去？”
“我心里只有国家。”蓝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国家培养了我，我要把一生都献给国家。儿女情长什么的，太耽误我为国奉献了。”
林母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候林父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林母转头看他：“老林，你听听，你闺女说的什么话！”
林父走到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卫红，你这话……是认真的？”
蓝浅看着他，认真点头：“爸，我认真的。”
林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他沉默良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这才是老林家的闺女。”
林母傻眼了：“老林，你疯了？你真打算让她一辈子不嫁人？”
林父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卫红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当父母的，支持就行。”
林母还想说什么，林父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蓝浅的肩膀：“闺女，爸支持你。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蓝浅笑着点头：“谢谢爸。”
林母看看丈夫，又看看闺女，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出来，气鼓鼓地进屋去了。
林父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蓝浅说：“你妈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蓝浅摇摇头：“没事，我知道妈是为我好。”
林父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其实……爸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一辈子不结婚，把命都交给部队。后来遇着你妈，就……”
他顿了顿，笑了：“不过你比爸强，你能坚持自己的主意。”
蓝浅看着他，没说话。
林父拍拍她的肩，转身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蓝浅一个人。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远处传来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吵得很。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
她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享受着夏日午后的悠闲时光。
窗台上，那只老猫趴着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远处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日子，就这么过吧。
苏晓曼是其中之一。
这一年来，她白天出工，晚上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课本翻烂了，习题做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干农活还厚。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苦——每一次翻开书，她都觉得自己离那个地方更近了一步。
考完那天，苏晓曼从考场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考得怎么样，她心里有数。那些题，她大部分都会。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苏晓曼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虽然不是顶好的学校，但对她来说，足够了。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她的手抖得厉害，眼眶发热，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消息传开，知青们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人家命好，有啥办法。”
顾援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锄草。他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报信的人，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收工，苏晓曼来找他。两人坐在食堂后面的柴垛旁边，好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苏晓曼先说话：“顾援朝，我……我要走了。”
顾援朝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土坷垃：“嗯，我听说了。”
苏晓曼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你也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
顾援朝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的苏晓曼看他时，眼睛里总有光，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什么。现在那光淡了，只剩下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复习了多久？”他问。
苏晓曼愣了一下，没回答。
顾援朝自嘲地笑了笑：“一年？还是更久？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苏晓曼低下头，攥着自己的衣角：“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顾援朝没说话。他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咱们不是在处对象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顾援朝，”苏晓曼抬起头，看着他，“你……你恨我吗？”
顾援朝摇摇头：“不恨。你有你的路，我……我有我的命。”
苏晓曼眼眶一热，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最后苏晓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我明天就走了。你保重。”
顾援朝也站起来，看着她：“嗯，你也保重。”
苏晓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站在那儿，身形有些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些酸，有些涩，也有些释然。
顾援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苏晓曼走了。
顾援朝没去送。他照常出工，照常干活，照常吃饭。只是晚上躺在通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一夜没睡。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省城军区大院里，蓝浅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高考的事她当然知道。但她没报名。
一来，她不需要那张文凭证明什么。二来，她现在这个状态挺好——部队里挂了个文职，不用出操不用训练，每天看看文件，偶尔写写材料，剩下的时间就是喝茶看书晒太阳。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叫“提前养老”。
林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西瓜，往桌上一放，然后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闺女。
蓝浅被她盯得发毛，放下茶杯：“妈，您有话直说。”
林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叨：“卫红啊，你今年多大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蓝浅点头：“二十三。”
“二十三了！”林母一拍大腿，“我二十三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你看看你，现在整天在家待着，也不出去交个朋友，也不处个对象，你想干啥？”
蓝浅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妈，我在部队有工作。”
“你那工作也叫工作？一个月去不了几回，剩下时间都在家躺着！”林母越说越来气，“我跟你说，隔壁李婶子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个工程师，有文化，人长得也周正。明天你去见见。”
蓝浅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林母：“妈，我不去。”
“为啥不去？”
“我心里只有国家。”蓝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国家培养了我，我要把一生都献给国家。儿女情长什么的，太耽误我为国奉献了。”
林母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候林父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林母转头看他：“老林，你听听，你闺女说的什么话！”
林父走到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卫红，你这话……是认真的？”
蓝浅看着他，认真点头：“爸，我认真的。”
林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他沉默良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这才是老林家的闺女。”
林母傻眼了：“老林，你疯了？你真打算让她一辈子不嫁人？”
林父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卫红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当父母的，支持就行。”
林母还想说什么，林父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蓝浅的肩膀：“闺女，爸支持你。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蓝浅笑着点头：“谢谢爸。”
林母看看丈夫，又看看闺女，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出来，气鼓鼓地进屋去了。
林父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蓝浅说：“你妈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蓝浅摇摇头：“没事，我知道妈是为我好。”
林父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其实……爸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一辈子不结婚，把命都交给部队。后来遇着你妈，就……”
他顿了顿，笑了：“不过你比爸强，你能坚持自己的主意。”
蓝浅看着他，没说话。
林父拍拍她的肩，转身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蓝浅一个人。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远处传来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吵得很。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
她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享受着夏日午后的悠闲时光。
窗台上，那只老猫趴着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远处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日子，就这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