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逃荒富商5
走了一整天，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歇脚。
说是河床，其实早就没水了，只剩下龟裂的泥地和几棵半死不活的枯草。人们三三两两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就着凉水啃几口。
周翠花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掏出包袱里的一块饼子。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她用牙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抿，让唾沫把它泡软，再一点点咽下去。
旁边坐着的是村里的小媳妇春妮，才十九岁，去年刚嫁过来，男人对她还行。可现在，那男人蹲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一口一口抽着掺了树叶子的旱烟，看都不看她一眼。
春妮怀里抱着个还在吃奶的娃，那娃饿得直哭，可春妮的奶早就干了，一滴都没有。她只能把干粮嚼烂了，嘴对嘴喂给娃吃。娃吃了几口，又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
“别哭了行不行？！”春妮的男人突然吼了一声，站起来，几步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春妮脸上，“哭哭哭！哭能把粮食哭出来？！再哭老子把你扔这儿！”
春妮捂着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出声了。她把娃紧紧搂在怀里，身体缩成一团。
周翠花看着这一幕，默默低下头，继续啃那块硬邦邦的饼子。
天黑下来。
人们挤在一起，背靠着背，互相取暖。夜风很冷，冷得刺骨。有人拿出仅有的破棉袄，盖在老人和孩子身上。有人低声念着佛，求菩萨保佑。有人默默地流泪，不敢哭出声。
周翠花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那些骷髅又飘过来。
那些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那些空洞的眼眶，那个大张的嘴巴——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旁边一个老婆婆看了她一眼，叹口气：“丫头，别想太多，想多了活不下去。”
周翠花丹丹头。
老婆婆低声说：“我活了六十八了，见过两次逃荒。第一次是三十年前，那次死了多少人啊……路边全是骨头，这回，怕是更惨。”
周翠花没接话。
老婆婆也不指望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丫头，老婆子多嘴说一句——逃荒路上，别想着靠别人。谁也靠不住。只有自己能靠得住。还有，别太实心眼，该狠的时候得狠。不然，活不到最后。”
说完，老婆婆闭上眼，不再说话。
周翠花怔怔地看着她，又低下头。
夜更深了。
人们缩得更紧了一些。
明天，还要继续走。
——-
沈家院子的日子，过得越发不像话了——是那种好得不像话。
外面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里面却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如盖，比往年还要精神。树下的几丛月季，红艳艳的开着，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惹得蜜蜂嗡嗡地绕着飞。墙角那片小菜地，是沈婆婆之前闲来无事种的——小白菜、小葱、香菜，绿油油地挤在一块儿，掐一把就能下锅，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最奇的是那口井。
外头的井，十口有十一口都干了，可沈家这口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舀一瓢上来，透心凉，甜丝丝的，比从前还要好喝。二牛天天打水，水位愣是没见下降过，跟个无底洞似的。
沈婆婆每天从蓝浅那儿领粮食，心里头的疑惑早就被敬畏取代了。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世面——外面饿殍遍野，他们家顿顿有米有面，偶尔还有肉；外面草木枯死，他们家花红叶绿，跟春天似的。
这不是菩萨保佑是什么？不是神仙显灵是什么？
这天傍晚，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白米饭，炒青菜，还有一碗腌菜炖豆腐。这在从前不算什么，可在如今，这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饭食。
二牛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沈婆婆，您说咱这日子，是不是神仙过的？”
沈婆婆瞪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什么神仙不神仙的，是小姐心善，留了咱们。还不快吃，吃完去把柴劈了。”
二牛嘿嘿笑着，埋头继续扒饭。
阿桂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却时不时往蓝浅住的正房那边瞟。吃完饭，她悄悄拉了拉沈婆婆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婆婆，您说……小姐是不是真的是那个？”
“哪个？”沈婆婆装糊涂。
“就是……就是……”阿桂绞着衣角，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菩萨派来的呀。不然怎么咱家啥都有，外面啥都没有？咱家这树，这花，这井水，都好好的……”
沈婆婆沉默了。
她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小姐就是小姐，是她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主子。主子的事，做下人的不该问。
她拍了拍阿桂的手，压低声音说：“记住，不管小姐是什么，她都是咱们的主子。咱们能活到今天，全是托小姐的福。这话，咱们心里知道就行，嘴上别乱说。传出去，对小姐不好，明白吗？”
阿桂用力点头：“明白，婆婆，我明白。我谁也不说，烂在肚子里。”
沈福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一碗茶——那茶叶也是小姐给的，说是“往年存的陈茶”，可喝着比新茶还香。他一边呷茶，一边眯着眼看院墙外的方向。
墙外头，隐隐约约能听见风声，还有偶尔飘过来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嚎叫。
他想起前几天夜里，有几个逃荒的从墙根底下过，饿得眼睛都绿了，像狼一样。他们就隔着一堵墙，可那些人愣是没往这边看，就跟瞎子似的，直愣愣地走过去，消失在前头的黑暗里。
沈福啜了一口茶，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庆幸，敬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骄傲。
庆幸的是自己跟对了人。敬畏的是小姐那深不可测的本事。骄傲的是……这样的人物，是他沈福伺候的主子。
他正想着，蓝浅从屋里走了出来。
几个人立刻放下碗筷，站起来行礼。
蓝浅摆摆手：“坐着吧，不用拘礼。”她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的绿叶，伸手摘了一片，在指尖轻轻捻动。
沈婆婆忙上前：“小姐，饭给您留着呢，老身这就去热……”
“不用。”蓝浅打断她，“我不饿。你们吃吧。”
沈婆婆应了声，却没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蓝浅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沈婆婆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小姐，老身斗胆问一句……这院子里的树啊花啊，怎么就不旱呢？外头可是什么都干死了，就咱家……”
蓝浅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你觉得呢？”
沈婆婆一怔，随即深深低下头去：“老身不敢猜。老身只知道，这是小姐的福分，也是咱们几个的福分。老身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分力气。只要小姐不嫌弃，老身愿意伺候小姐一辈子，下辈子也伺候。”
蓝浅转过头，看着她。
沈婆婆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佝偻着背，可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感激。
蓝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婆婆，不用下辈子。这辈子，我保你们平平安安的。”
沈婆婆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连连点头：“是，是，老身知道，老身知道。”
二牛在一旁看着，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小姐！俺二牛嘴笨，不会说话！但俺心里明白，俺这条命是小姐给的！以后小姐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上刀山下火海，俺都不带眨眼的！”
阿桂也跟着跪下来，怯生生地说：“小姐，我、我也是。小姐收留我，给我饭吃，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
沈福没有跪，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着蓝浅，深深作了一个揖：“小姐，老奴活了大半辈子，除了老爷从来没服过谁。可小姐您，老奴服。打心眼儿里服。”
蓝浅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目光平静如水。
“都起来吧。”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不用跪，也不用磕头。我留你们，是因为你们忠心，因为你们是沈家的老人。只要你们好好活着，好好做事，我就满意了。”
几个人这才爬起来，个个眼圈红红的，却都咧着嘴笑。
二牛抹了把眼睛，憨憨地笑：“小姐，俺以后天天给您劈柴，劈得足足的！”
阿桂小声说：“我、我给小姐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
沈婆婆擦着眼角：“老身给小姐做好吃的，天天不重样儿！”
沈福捋着胡子：“老奴给小姐看家护院，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蓝浅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行了，该干啥干啥去吧。”
几个人应声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沈婆婆回到厨房，把剩下的饭菜收拾了，一边收拾一边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咱们遇着小姐这样的好人。这辈子给小姐当牛做马，下辈子还来……”
二牛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应声裂开。他一边劈一边傻乐，心里头盘算着：劈完柴再去挑几担水，把水缸装得满满的。小姐喜欢干净，得把院子也扫扫……
阿桂蹲在井边洗衣裳，手在冰凉的井水里搓着，心里却暖洋洋的。她偷偷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暗暗发誓：这辈子，哪儿也不去了，就跟着小姐。
沈福坐在门房里，守着那扇落锁的大门。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隐约有哭声，有喊叫，还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慌。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满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棵神树。
“老天爷啊，”他低声念叨，“您要是真有眼，就保佑小姐长命百岁，无病无灾。老头子我这条贱命，换小姐一年阳寿，都值。”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边上。院墙外，是无尽的荒芜和绝望；院墙内，是几个人平凡而踏实的日子。
蓝浅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转过身，轻轻关上了窗。
——-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院墙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最初还能隐约听见哭喊声、叫骂声、砸门声，后来这些声音渐渐稀疏了，再后来，连声音都没有了。整座县城，或者说整片地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活人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要么正在逃的路上。
沈福每天都会贴着门缝往外瞅一眼，回来向蓝浅禀报。
“小姐，今儿个外头又过了一批逃荒的，比前两天少了，估摸着也就二三十人，个个跟骨头架子似的，走路都打晃。”
“小姐，东边那几家宅子，昨儿晚上被人点了，烧了一夜，今早才灭。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小姐，今儿个外头一个人都没有，就几只野狗在翻东西，翻出来的是……是……唉，老奴不说了。”
蓝浅每次只是点点头，从不追问细节。沈福也就不多说，免得污了小姐的耳朵。
但他心里越发庆幸——庆幸当初小姐做主，遣散了大部分人；庆幸自己留了下来；更庆幸小姐有那种神鬼莫测的本事，能让他们在这地狱一般的世道里，活得跟神仙似的。
这天傍晚，四个人又聚在院子里吃饭。
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那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一放进嘴里就化了；那蛋花汤是用两个鸡蛋打的，金黄的蛋花飘在清亮的汤里，撒上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二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沈婆婆，您这手艺，比从前还好！这红烧肉，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沈婆婆笑眯眯地给他又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小姐说了，你们几个干活辛苦，得补补。”
阿桂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亮晶晶的：“婆婆，这鸡蛋是哪儿来的？咱家不是没养鸡吗？”
沈婆婆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小姐给的。”
阿桂就不问了。
二牛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婆婆，咱家这日子，外头那些人要是知道了，不得疯了啊？又是肉又是蛋的，他们可是连树皮都啃不上了。”
沈婆婆脸色一正，筷子往碗沿上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二牛，你给我记住——这话，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说！外头那些人，跟咱没关系。咱能活着，是托小姐的福。要是因为你多嘴，给小姐招来祸事，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二牛吓得一缩脖子，连声道：“俺不说，俺不说！俺就是随口一说，俺又不傻！”
沈福在一旁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二牛啊，你还年轻，有些事儿不懂。这世道，人心比鬼都可怕。咱家这点日子，在外头那些人眼里，就是天大的肥肉。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他们会跟饿狼一样扑过来，把咱撕成碎片。到时候，小姐再大的本事，也护不住咱们这么多人。”
二牛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连连点头：“福伯，俺记住了，俺记住了。俺以后一个字都不往外说，打死也不说！”
阿桂也小声说：“我也不说。”
沈婆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给每人碗里添了一勺汤：“行了，快吃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儿个还得干活呢。”
吃完饭，二牛去劈柴，阿桂去洗碗，沈婆婆收拾厨房，沈福照旧蹲在门房里守夜。
说是河床，其实早就没水了，只剩下龟裂的泥地和几棵半死不活的枯草。人们三三两两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就着凉水啃几口。
周翠花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掏出包袱里的一块饼子。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她用牙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抿，让唾沫把它泡软，再一点点咽下去。
旁边坐着的是村里的小媳妇春妮，才十九岁，去年刚嫁过来，男人对她还行。可现在，那男人蹲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一口一口抽着掺了树叶子的旱烟，看都不看她一眼。
春妮怀里抱着个还在吃奶的娃，那娃饿得直哭，可春妮的奶早就干了，一滴都没有。她只能把干粮嚼烂了，嘴对嘴喂给娃吃。娃吃了几口，又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
“别哭了行不行？！”春妮的男人突然吼了一声，站起来，几步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春妮脸上，“哭哭哭！哭能把粮食哭出来？！再哭老子把你扔这儿！”
春妮捂着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出声了。她把娃紧紧搂在怀里，身体缩成一团。
周翠花看着这一幕，默默低下头，继续啃那块硬邦邦的饼子。
天黑下来。
人们挤在一起，背靠着背，互相取暖。夜风很冷，冷得刺骨。有人拿出仅有的破棉袄，盖在老人和孩子身上。有人低声念着佛，求菩萨保佑。有人默默地流泪，不敢哭出声。
周翠花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那些骷髅又飘过来。
那些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那些空洞的眼眶，那个大张的嘴巴——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旁边一个老婆婆看了她一眼，叹口气：“丫头，别想太多，想多了活不下去。”
周翠花丹丹头。
老婆婆低声说：“我活了六十八了，见过两次逃荒。第一次是三十年前，那次死了多少人啊……路边全是骨头，这回，怕是更惨。”
周翠花没接话。
老婆婆也不指望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丫头，老婆子多嘴说一句——逃荒路上，别想着靠别人。谁也靠不住。只有自己能靠得住。还有，别太实心眼，该狠的时候得狠。不然，活不到最后。”
说完，老婆婆闭上眼，不再说话。
周翠花怔怔地看着她，又低下头。
夜更深了。
人们缩得更紧了一些。
明天，还要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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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院子的日子，过得越发不像话了——是那种好得不像话。
外面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里面却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如盖，比往年还要精神。树下的几丛月季，红艳艳的开着，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惹得蜜蜂嗡嗡地绕着飞。墙角那片小菜地，是沈婆婆之前闲来无事种的——小白菜、小葱、香菜，绿油油地挤在一块儿，掐一把就能下锅，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最奇的是那口井。
外头的井，十口有十一口都干了，可沈家这口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舀一瓢上来，透心凉，甜丝丝的，比从前还要好喝。二牛天天打水，水位愣是没见下降过，跟个无底洞似的。
沈婆婆每天从蓝浅那儿领粮食，心里头的疑惑早就被敬畏取代了。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世面——外面饿殍遍野，他们家顿顿有米有面，偶尔还有肉；外面草木枯死，他们家花红叶绿，跟春天似的。
这不是菩萨保佑是什么？不是神仙显灵是什么？
这天傍晚，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白米饭，炒青菜，还有一碗腌菜炖豆腐。这在从前不算什么，可在如今，这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饭食。
二牛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沈婆婆，您说咱这日子，是不是神仙过的？”
沈婆婆瞪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什么神仙不神仙的，是小姐心善，留了咱们。还不快吃，吃完去把柴劈了。”
二牛嘿嘿笑着，埋头继续扒饭。
阿桂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却时不时往蓝浅住的正房那边瞟。吃完饭，她悄悄拉了拉沈婆婆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婆婆，您说……小姐是不是真的是那个？”
“哪个？”沈婆婆装糊涂。
“就是……就是……”阿桂绞着衣角，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菩萨派来的呀。不然怎么咱家啥都有，外面啥都没有？咱家这树，这花，这井水，都好好的……”
沈婆婆沉默了。
她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小姐就是小姐，是她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主子。主子的事，做下人的不该问。
她拍了拍阿桂的手，压低声音说：“记住，不管小姐是什么，她都是咱们的主子。咱们能活到今天，全是托小姐的福。这话，咱们心里知道就行，嘴上别乱说。传出去，对小姐不好，明白吗？”
阿桂用力点头：“明白，婆婆，我明白。我谁也不说，烂在肚子里。”
沈福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一碗茶——那茶叶也是小姐给的，说是“往年存的陈茶”，可喝着比新茶还香。他一边呷茶，一边眯着眼看院墙外的方向。
墙外头，隐隐约约能听见风声，还有偶尔飘过来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嚎叫。
他想起前几天夜里，有几个逃荒的从墙根底下过，饿得眼睛都绿了，像狼一样。他们就隔着一堵墙，可那些人愣是没往这边看，就跟瞎子似的，直愣愣地走过去，消失在前头的黑暗里。
沈福啜了一口茶，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庆幸，敬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骄傲。
庆幸的是自己跟对了人。敬畏的是小姐那深不可测的本事。骄傲的是……这样的人物，是他沈福伺候的主子。
他正想着，蓝浅从屋里走了出来。
几个人立刻放下碗筷，站起来行礼。
蓝浅摆摆手：“坐着吧，不用拘礼。”她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的绿叶，伸手摘了一片，在指尖轻轻捻动。
沈婆婆忙上前：“小姐，饭给您留着呢，老身这就去热……”
“不用。”蓝浅打断她，“我不饿。你们吃吧。”
沈婆婆应了声，却没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蓝浅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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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你觉得呢？”
沈婆婆一怔，随即深深低下头去：“老身不敢猜。老身只知道，这是小姐的福分，也是咱们几个的福分。老身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分力气。只要小姐不嫌弃，老身愿意伺候小姐一辈子，下辈子也伺候。”
蓝浅转过头，看着她。
沈婆婆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佝偻着背，可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感激。
蓝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婆婆，不用下辈子。这辈子，我保你们平平安安的。”
沈婆婆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连连点头：“是，是，老身知道，老身知道。”
二牛在一旁看着，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小姐！俺二牛嘴笨，不会说话！但俺心里明白，俺这条命是小姐给的！以后小姐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上刀山下火海，俺都不带眨眼的！”
阿桂也跟着跪下来，怯生生地说：“小姐，我、我也是。小姐收留我，给我饭吃，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
沈福没有跪，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着蓝浅，深深作了一个揖：“小姐，老奴活了大半辈子，除了老爷从来没服过谁。可小姐您，老奴服。打心眼儿里服。”
蓝浅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目光平静如水。
“都起来吧。”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不用跪，也不用磕头。我留你们，是因为你们忠心，因为你们是沈家的老人。只要你们好好活着，好好做事，我就满意了。”
几个人这才爬起来，个个眼圈红红的，却都咧着嘴笑。
二牛抹了把眼睛，憨憨地笑：“小姐，俺以后天天给您劈柴，劈得足足的！”
阿桂小声说：“我、我给小姐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
沈婆婆擦着眼角：“老身给小姐做好吃的，天天不重样儿！”
沈福捋着胡子：“老奴给小姐看家护院，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蓝浅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行了，该干啥干啥去吧。”
几个人应声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沈婆婆回到厨房，把剩下的饭菜收拾了，一边收拾一边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咱们遇着小姐这样的好人。这辈子给小姐当牛做马，下辈子还来……”
二牛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应声裂开。他一边劈一边傻乐，心里头盘算着：劈完柴再去挑几担水，把水缸装得满满的。小姐喜欢干净，得把院子也扫扫……
阿桂蹲在井边洗衣裳，手在冰凉的井水里搓着，心里却暖洋洋的。她偷偷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暗暗发誓：这辈子，哪儿也不去了，就跟着小姐。
沈福坐在门房里，守着那扇落锁的大门。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隐约有哭声，有喊叫，还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慌。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满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棵神树。
“老天爷啊，”他低声念叨，“您要是真有眼，就保佑小姐长命百岁，无病无灾。老头子我这条贱命，换小姐一年阳寿，都值。”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边上。院墙外，是无尽的荒芜和绝望；院墙内，是几个人平凡而踏实的日子。
蓝浅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转过身，轻轻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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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院墙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最初还能隐约听见哭喊声、叫骂声、砸门声，后来这些声音渐渐稀疏了，再后来，连声音都没有了。整座县城，或者说整片地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活人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要么正在逃的路上。
沈福每天都会贴着门缝往外瞅一眼，回来向蓝浅禀报。
“小姐，今儿个外头又过了一批逃荒的，比前两天少了，估摸着也就二三十人，个个跟骨头架子似的，走路都打晃。”
“小姐，东边那几家宅子，昨儿晚上被人点了，烧了一夜，今早才灭。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小姐，今儿个外头一个人都没有，就几只野狗在翻东西，翻出来的是……是……唉，老奴不说了。”
蓝浅每次只是点点头，从不追问细节。沈福也就不多说，免得污了小姐的耳朵。
但他心里越发庆幸——庆幸当初小姐做主，遣散了大部分人；庆幸自己留了下来；更庆幸小姐有那种神鬼莫测的本事，能让他们在这地狱一般的世道里，活得跟神仙似的。
这天傍晚，四个人又聚在院子里吃饭。
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那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一放进嘴里就化了；那蛋花汤是用两个鸡蛋打的，金黄的蛋花飘在清亮的汤里，撒上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二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沈婆婆，您这手艺，比从前还好！这红烧肉，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沈婆婆笑眯眯地给他又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小姐说了，你们几个干活辛苦，得补补。”
阿桂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亮晶晶的：“婆婆，这鸡蛋是哪儿来的？咱家不是没养鸡吗？”
沈婆婆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小姐给的。”
阿桂就不问了。
二牛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婆婆，咱家这日子，外头那些人要是知道了，不得疯了啊？又是肉又是蛋的，他们可是连树皮都啃不上了。”
沈婆婆脸色一正，筷子往碗沿上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二牛，你给我记住——这话，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说！外头那些人，跟咱没关系。咱能活着，是托小姐的福。要是因为你多嘴，给小姐招来祸事，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二牛吓得一缩脖子，连声道：“俺不说，俺不说！俺就是随口一说，俺又不傻！”
沈福在一旁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二牛啊，你还年轻，有些事儿不懂。这世道，人心比鬼都可怕。咱家这点日子，在外头那些人眼里，就是天大的肥肉。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他们会跟饿狼一样扑过来，把咱撕成碎片。到时候，小姐再大的本事，也护不住咱们这么多人。”
二牛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连连点头：“福伯，俺记住了，俺记住了。俺以后一个字都不往外说，打死也不说！”
阿桂也小声说：“我也不说。”
沈婆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给每人碗里添了一勺汤：“行了，快吃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儿个还得干活呢。”
吃完饭，二牛去劈柴，阿桂去洗碗，沈婆婆收拾厨房，沈福照旧蹲在门房里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