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逃荒富商6
这边蓝浅从屋里走出来，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月光如水，洒在老槐树上，洒在月季花上，洒在那口清凌凌的井水上。一切安静得不像话，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灾荒，从未有过苦难。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那张脸，年轻、清秀，带着一点丧亲之痛后的沉静和坚韧。这是沈清音的脸，也是她暂时栖居的皮囊。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福从门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茶，恭恭敬敬地递上来：“小姐，夜里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蓝浅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但泡得刚刚好，不浓不淡，带着一股朴实的香气。
“福伯，你跟着沈家多少年了？”她问。
沈福一愣，随即答道：“回小姐，老奴是十五岁进的沈家，今年六十三了，整整四十八年。老奴伺候过老太爷，伺候过老爷，现在又伺候小姐。沈家三代人，老奴都跟着。”
“四十八年……”蓝浅轻轻重复，“不短了。”
“是啊，不短了。”沈福感慨地叹了口气，“沈家就是老奴的家。老太爷在时，待老奴如子侄；老爷在时，待老奴如兄弟；小姐您，待老奴也……”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热，忙用袖子擦了擦。
蓝浅转过身，看着这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月光下，他的白发根根分明，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可那双眼睛里，满是真挚和感激。
“福伯，”她缓缓开口，“你放心，有我在一天，沈家就在一天。你们几个，也都会好好的。”
沈福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哽咽：“老奴，谢过小姐。”
他站直身子，又说：“小姐，老奴斗胆说一句——咱们这几个人，心里都明白，小姐不是一般人。可老奴不在乎小姐是什么人，老奴只知道，小姐是沈家的主子，是老奴这辈子要伺候的人。下辈子，老奴还来伺候小姐。”
蓝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早点歇着。”
沈福应了一声，又回到门房里，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听着院墙外的寂静，心里一片安宁。
——-
逃荒的队伍像一条濒死的蛇，艰难地向前蠕动。
周翠花走在队伍的最后头，离前面的人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不是她想掉队，是前面的人——包括她大哥大嫂——有意无意地把她甩在了后面。
三天前，大嫂把那个瘪瘪的包袱扔给她时，话就说得很明白了：“饼子就这么多，吃完了可没有。往后你是死是活，跟咱没关系。”
大哥站在一旁，闷着头抽他那早已没味的旱烟，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周翠花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天，越嚼越不是滋味。
仁至义尽？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大嫂手底下过的日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猫少。大嫂的骂声是她从小听到大的背景音，大哥的沉默是她最熟悉的亲人面孔。
现在，几张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就把这些年的一切都结清了？
她摸了摸怀里那几张饼——已经吃掉大半了，剩下的最多再撑两天。她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石头——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毫无反应。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该是这样的……”
可该是什么样的，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心里头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不是饿的那种堵，是另一种——憋屈、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好像有什么东西，原本应该是她的，现在没了。
到底是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歇脚。
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大土包，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半死不活的枯草和灌木。但比起光秃秃的平地，好歹有点“可能有东西”的希望。
周老六照例扯着嗓子喊：“都歇着！别乱跑！明儿个一早还得赶路！要解手的上远点儿，别污了地儿！”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开，找地方坐下。
周翠花照旧找了个最边缘的位置，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掏出最后那半张饼子，小口小口地啃。
旁边不远处，大嫂和大哥背对着她坐着，连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周翠花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山坡上走去。
“哎，那谁！干啥去？”有人问。
“找野菜。”她头也不回。
那人就没再问了。这年头，找野菜的人多了，能找到算本事，找不到算命。
周翠花顺着山坡往上爬。山坡很陡，碎石很多，她手脚并用，爬得气喘吁吁。但越往上，她反而越有一种奇怪的劲儿——不想停，不想回头，就想往上爬，爬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爬了约莫两刻钟，她绕到山背阴的一面。
这里更荒，连枯草都没几根，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和干裂的黄土。按理说，这种地方不可能有野菜。
但她还是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绕过一块又一块大石头。
然后，她看见了。
一块巨大的岩石底下，躺着一个人。
周翠花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这荒山野岭的，躺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太吓人了。她想起那天夜里看见的骷髅，想起那些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胃里又开始翻涌。
但她没跑。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人身旁的一把刀。
那刀很长，刀身漆黑，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刀柄上缠着已经磨得发白的布条，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她又看了看那个人的手。
那双手很大，手指粗长，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周翠花见过村里木匠的手，见过铁匠的手，都是这样——长年累月握家伙什磨出来的茧子。
她又看那个人的衣裳。
料子不算顶好，但比村里人穿的粗麻布强多了。磨损得厉害，有几处破了洞，还有几处颜色深暗，像是——血。
周翠花的心砰砰跳起来。
这个人……是个练家子。有功夫在身上的那种。说不定，还是个江湖人。
她慢慢走近几步，探头看了看那个人的脸。
是个男人，看着三十来岁，脸膛黑红，眉毛很浓，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发白。胸口一起一伏，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肋下，血已经凝固了，把半边衣裳都染成了黑红色。
周翠花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走，快走，这人一看就是惹了事的，别沾上麻烦，自己都活不成了还管别人？
另一个说：这是个有功夫的！要是救活了，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她也说不清。但心里那股“不是这样的”的憋屈劲儿，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念头——
这个世道，一个弱女子，根本活不下去。
但如果……如果身边有个有功夫的人呢？
她咬了咬牙，伸手去探那个人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
她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想了想，开始动手。
她把自己身上那条本来就破破烂烂的裙子，又撕下一块布条来。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人伤口周围凝固的血痂轻轻拨开一些——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不多，但一直没止住。
她用布条缠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勒紧，打结。
动作很粗糙，也不知道对不对，但她尽力了。
缠完最大的那处伤口，她又看了看其他几处小的，能缠的缠上，不能缠的就算了。做完这些，她自己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
日头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
山风冷飕飕地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昏迷的男人，又看了看四周黑黢黢的山石，忽然有点害怕。
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有什么野兽……万一这人是仇家还在追……
但她没走。
她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等他醒过来。
等啊等。
天完全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冷冰冰地挂在天上。
那个男人还是没醒。
周翠花又冷又饿，把那最后半张饼子掏出来，犹豫了一下，掰下一半，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另一半她攥在手里，想了想，又撕下一小块，犹豫着放到那个男人嘴边，想了想又拿开——他昏迷着，也吃不了。
她又把那一小块塞回自己嘴里。
算了，等他醒了再说吧。
她缩成一团，靠在岩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男人。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男人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周翠花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那个男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起初是一片混沌，瞳孔涣散着，没有焦点。但下一瞬——
“谁？!”
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可其中蕴含的凌厉让周翠花整个人一激灵。男人的手已经摸向身旁的长刀，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要暴起伤人。
“别、别动！”周翠花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声音都变了调，“我救了你！是我救了你！”
男人的手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翠花脸上——一张蜡黄的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满是尘土和疲惫，眼睛里带着惊恐，但还有别的什么。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肋下缠着布条，粗糙，勒得紧，但确实止住了血。其他地方也有几处被简单包扎过，布条的来源——他看了一眼周翠花身上那条撕得乱七八糟的裙子，明白了。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但并没有完全移开。
“你救的我？”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是、是我。”周翠花壮着胆子点头，“我上山找野菜，看见你躺在这儿，身上都是血……我就、我就帮你缠了缠。”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周翠花看着他，没敢动。
等他咳完了，喘匀了气，那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你叫什么？”
“周、周翠花。”
“哪儿的人？”
“周家村的。逃荒的，队伍在山下。”
男人又是一阵沉默。他缓缓坐起来一些——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疼得他额头冒汗，牙关紧咬。他低头看了看肋下的伤口，又看了看周翠花。
那包扎，确实很劣质。但也确实，止住了血。
“你不怕我？”他问。
周翠花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地说：“怕。”
“那还救我？”
周翠花没回答。她低着头，盯着地上干裂的泥土，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这个世道……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吃人的不在少数。”周翠花又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夜里头，路边全是骨头架子，肉都被剃得干干净净……我不想变成那样。”
男人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人。穷人，富人，好人，坏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女人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就是个普通农家女，被这世道逼得没办法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周翠花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男人的脸黑红粗糙，眉毛浓得像两把刀，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周翠花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你能跟着我，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吗？”她问，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有功夫在身上的，我看得出来。我不要你白送，以后……以后我要是有什么，可以分你一半。真的，我不骗你。”
男人盯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为什么躺在这儿吗？知道我仇家有多少吗？”他一连串地问，“把我带在身边，你可能死得更快。”
周翠花愣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咬了咬牙，说：“反正……一个人也是死。”
男人沉默了。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瘦，丑，穷，蠢——蠢得敢一个人上山，蠢得敢救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蠢得敢跟一个亡命之徒谈条件。
他又低头看了看肋下的包扎。那粗糙的布条缠得紧紧的，勒得他肉疼，但也确实勒住了血。如果不是这一下，他可能真的就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欠人一条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翠花脸上。
“行。”他说。
周翠花一愣：“行？什么行？”
“答应你了。”男人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站直了，“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不过——不是白送。”
周翠花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刚才说了，以后有什么分你一半——”
“不是这个。”男人打断她，“我伤好之前，吃的喝的，伤口换药，夜里守夜，都得你干。干得了，我就送你。干不了，现在分道扬镳。”
周翠花怔了怔，然后使劲点头：“干得了！干得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弯腰捡起那把长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牵动了伤口，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走吧。”他说。
“走？去哪儿？”
“下山。你不是说有队伍在山下？”男人瞥她一眼，“先混进去，走一步看一步。我这样子，一个人走不动。”
周翠花连忙爬起来，跑过去扶他。
男人的手臂很沉，压得她一个趔趄。但她咬着牙，硬是撑住了。
两个人，一瘸一拐，慢慢往山下走。
身后，月光照着那块染血的岩石，冷冷清清。
山下，逃荒的队伍横七竖八地躺着，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或婴儿的啼哭。没人注意到，队伍末尾多了两个人。
周翠花把男人扶到最边缘的地方坐下，自己挨着他靠着岩石。
男人闭着眼，没说话，呼吸很重。
周翠花缩在他旁边，冷得发抖，但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
她偷偷看了男人一眼。
月光下，那个男人的侧脸像刀削的一样，棱角分明。
“喂，”她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睁眼，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季横。”
周翠花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也闭上眼睛。
山风很冷，夜很长。
但她身边，终于有个人了。
月光如水，洒在老槐树上，洒在月季花上，洒在那口清凌凌的井水上。一切安静得不像话，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灾荒，从未有过苦难。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那张脸，年轻、清秀，带着一点丧亲之痛后的沉静和坚韧。这是沈清音的脸，也是她暂时栖居的皮囊。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福从门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茶，恭恭敬敬地递上来：“小姐，夜里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蓝浅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但泡得刚刚好，不浓不淡，带着一股朴实的香气。
“福伯，你跟着沈家多少年了？”她问。
沈福一愣，随即答道：“回小姐，老奴是十五岁进的沈家，今年六十三了，整整四十八年。老奴伺候过老太爷，伺候过老爷，现在又伺候小姐。沈家三代人，老奴都跟着。”
“四十八年……”蓝浅轻轻重复，“不短了。”
“是啊，不短了。”沈福感慨地叹了口气，“沈家就是老奴的家。老太爷在时，待老奴如子侄；老爷在时，待老奴如兄弟；小姐您，待老奴也……”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热，忙用袖子擦了擦。
蓝浅转过身，看着这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月光下，他的白发根根分明，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可那双眼睛里，满是真挚和感激。
“福伯，”她缓缓开口，“你放心，有我在一天，沈家就在一天。你们几个，也都会好好的。”
沈福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哽咽：“老奴，谢过小姐。”
他站直身子，又说：“小姐，老奴斗胆说一句——咱们这几个人，心里都明白，小姐不是一般人。可老奴不在乎小姐是什么人，老奴只知道，小姐是沈家的主子，是老奴这辈子要伺候的人。下辈子，老奴还来伺候小姐。”
蓝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早点歇着。”
沈福应了一声，又回到门房里，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听着院墙外的寂静，心里一片安宁。
——-
逃荒的队伍像一条濒死的蛇，艰难地向前蠕动。
周翠花走在队伍的最后头，离前面的人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不是她想掉队，是前面的人——包括她大哥大嫂——有意无意地把她甩在了后面。
三天前，大嫂把那个瘪瘪的包袱扔给她时，话就说得很明白了：“饼子就这么多，吃完了可没有。往后你是死是活，跟咱没关系。”
大哥站在一旁，闷着头抽他那早已没味的旱烟，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周翠花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天，越嚼越不是滋味。
仁至义尽？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大嫂手底下过的日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猫少。大嫂的骂声是她从小听到大的背景音，大哥的沉默是她最熟悉的亲人面孔。
现在，几张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就把这些年的一切都结清了？
她摸了摸怀里那几张饼——已经吃掉大半了，剩下的最多再撑两天。她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石头——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毫无反应。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该是这样的……”
可该是什么样的，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心里头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不是饿的那种堵，是另一种——憋屈、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好像有什么东西，原本应该是她的，现在没了。
到底是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歇脚。
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大土包，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半死不活的枯草和灌木。但比起光秃秃的平地，好歹有点“可能有东西”的希望。
周老六照例扯着嗓子喊：“都歇着！别乱跑！明儿个一早还得赶路！要解手的上远点儿，别污了地儿！”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开，找地方坐下。
周翠花照旧找了个最边缘的位置，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掏出最后那半张饼子，小口小口地啃。
旁边不远处，大嫂和大哥背对着她坐着，连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周翠花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山坡上走去。
“哎，那谁！干啥去？”有人问。
“找野菜。”她头也不回。
那人就没再问了。这年头，找野菜的人多了，能找到算本事，找不到算命。
周翠花顺着山坡往上爬。山坡很陡，碎石很多，她手脚并用，爬得气喘吁吁。但越往上，她反而越有一种奇怪的劲儿——不想停，不想回头，就想往上爬，爬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爬了约莫两刻钟，她绕到山背阴的一面。
这里更荒，连枯草都没几根，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和干裂的黄土。按理说，这种地方不可能有野菜。
但她还是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绕过一块又一块大石头。
然后，她看见了。
一块巨大的岩石底下，躺着一个人。
周翠花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这荒山野岭的，躺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太吓人了。她想起那天夜里看见的骷髅，想起那些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胃里又开始翻涌。
但她没跑。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人身旁的一把刀。
那刀很长，刀身漆黑，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刀柄上缠着已经磨得发白的布条，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她又看了看那个人的手。
那双手很大，手指粗长，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周翠花见过村里木匠的手，见过铁匠的手，都是这样——长年累月握家伙什磨出来的茧子。
她又看那个人的衣裳。
料子不算顶好，但比村里人穿的粗麻布强多了。磨损得厉害，有几处破了洞，还有几处颜色深暗，像是——血。
周翠花的心砰砰跳起来。
这个人……是个练家子。有功夫在身上的那种。说不定，还是个江湖人。
她慢慢走近几步，探头看了看那个人的脸。
是个男人，看着三十来岁，脸膛黑红，眉毛很浓，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发白。胸口一起一伏，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肋下，血已经凝固了，把半边衣裳都染成了黑红色。
周翠花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走，快走，这人一看就是惹了事的，别沾上麻烦，自己都活不成了还管别人？
另一个说：这是个有功夫的！要是救活了，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她也说不清。但心里那股“不是这样的”的憋屈劲儿，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念头——
这个世道，一个弱女子，根本活不下去。
但如果……如果身边有个有功夫的人呢？
她咬了咬牙，伸手去探那个人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
她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想了想，开始动手。
她把自己身上那条本来就破破烂烂的裙子，又撕下一块布条来。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人伤口周围凝固的血痂轻轻拨开一些——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不多，但一直没止住。
她用布条缠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勒紧，打结。
动作很粗糙，也不知道对不对，但她尽力了。
缠完最大的那处伤口，她又看了看其他几处小的，能缠的缠上，不能缠的就算了。做完这些，她自己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
日头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
山风冷飕飕地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昏迷的男人，又看了看四周黑黢黢的山石，忽然有点害怕。
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有什么野兽……万一这人是仇家还在追……
但她没走。
她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等他醒过来。
等啊等。
天完全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冷冰冰地挂在天上。
那个男人还是没醒。
周翠花又冷又饿，把那最后半张饼子掏出来，犹豫了一下，掰下一半，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另一半她攥在手里，想了想，又撕下一小块，犹豫着放到那个男人嘴边，想了想又拿开——他昏迷着，也吃不了。
她又把那一小块塞回自己嘴里。
算了，等他醒了再说吧。
她缩成一团，靠在岩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男人。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男人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周翠花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那个男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起初是一片混沌，瞳孔涣散着，没有焦点。但下一瞬——
“谁？!”
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可其中蕴含的凌厉让周翠花整个人一激灵。男人的手已经摸向身旁的长刀，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要暴起伤人。
“别、别动！”周翠花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声音都变了调，“我救了你！是我救了你！”
男人的手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翠花脸上——一张蜡黄的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满是尘土和疲惫，眼睛里带着惊恐，但还有别的什么。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肋下缠着布条，粗糙，勒得紧，但确实止住了血。其他地方也有几处被简单包扎过，布条的来源——他看了一眼周翠花身上那条撕得乱七八糟的裙子，明白了。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但并没有完全移开。
“你救的我？”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是、是我。”周翠花壮着胆子点头，“我上山找野菜，看见你躺在这儿，身上都是血……我就、我就帮你缠了缠。”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周翠花看着他，没敢动。
等他咳完了，喘匀了气，那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你叫什么？”
“周、周翠花。”
“哪儿的人？”
“周家村的。逃荒的，队伍在山下。”
男人又是一阵沉默。他缓缓坐起来一些——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疼得他额头冒汗，牙关紧咬。他低头看了看肋下的伤口，又看了看周翠花。
那包扎，确实很劣质。但也确实，止住了血。
“你不怕我？”他问。
周翠花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地说：“怕。”
“那还救我？”
周翠花没回答。她低着头，盯着地上干裂的泥土，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这个世道……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吃人的不在少数。”周翠花又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夜里头，路边全是骨头架子，肉都被剃得干干净净……我不想变成那样。”
男人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人。穷人，富人，好人，坏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女人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就是个普通农家女，被这世道逼得没办法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周翠花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男人的脸黑红粗糙，眉毛浓得像两把刀，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周翠花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你能跟着我，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吗？”她问，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有功夫在身上的，我看得出来。我不要你白送，以后……以后我要是有什么，可以分你一半。真的，我不骗你。”
男人盯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为什么躺在这儿吗？知道我仇家有多少吗？”他一连串地问，“把我带在身边，你可能死得更快。”
周翠花愣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咬了咬牙，说：“反正……一个人也是死。”
男人沉默了。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瘦，丑，穷，蠢——蠢得敢一个人上山，蠢得敢救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蠢得敢跟一个亡命之徒谈条件。
他又低头看了看肋下的包扎。那粗糙的布条缠得紧紧的，勒得他肉疼，但也确实勒住了血。如果不是这一下，他可能真的就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欠人一条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翠花脸上。
“行。”他说。
周翠花一愣：“行？什么行？”
“答应你了。”男人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站直了，“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不过——不是白送。”
周翠花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刚才说了，以后有什么分你一半——”
“不是这个。”男人打断她，“我伤好之前，吃的喝的，伤口换药，夜里守夜，都得你干。干得了，我就送你。干不了，现在分道扬镳。”
周翠花怔了怔，然后使劲点头：“干得了！干得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弯腰捡起那把长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牵动了伤口，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走吧。”他说。
“走？去哪儿？”
“下山。你不是说有队伍在山下？”男人瞥她一眼，“先混进去，走一步看一步。我这样子，一个人走不动。”
周翠花连忙爬起来，跑过去扶他。
男人的手臂很沉，压得她一个趔趄。但她咬着牙，硬是撑住了。
两个人，一瘸一拐，慢慢往山下走。
身后，月光照着那块染血的岩石，冷冷清清。
山下，逃荒的队伍横七竖八地躺着，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或婴儿的啼哭。没人注意到，队伍末尾多了两个人。
周翠花把男人扶到最边缘的地方坐下，自己挨着他靠着岩石。
男人闭着眼，没说话，呼吸很重。
周翠花缩在他旁边，冷得发抖，但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
她偷偷看了男人一眼。
月光下，那个男人的侧脸像刀削的一样，棱角分明。
“喂，”她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睁眼，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季横。”
周翠花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也闭上眼睛。
山风很冷，夜很长。
但她身边，终于有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