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逃荒富商7

两个人,一瘸一拐,慢慢走下山坡。

山脚下的宿营地,横七竖八躺着疲惫的人群。偶尔有一两声咳嗽,有孩子微弱的啼哭,有老人无力的呻吟。

周翠花扶着季横,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睡着的人,往队伍末尾的边缘地带走。那里人少,不显眼,是她之前待的地方。

大哥大嫂就睡在不远处。大嫂侧着身子,背对着她,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大哥仰面躺着,眼睛闭着,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周翠花把季横扶到一块还算平整的地上坐下,自己也挨着他靠着石头,大口喘气。

季横闭着眼,呼吸很重,没说话。

周翠花偷偷看他一眼,又看看四周那些熟睡的人,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她知道,要是刚才不赌这一把,她可能真的撑不了几天了。

迷迷糊糊中,她靠着石头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开始骚动起来。

周老六照例扯着嗓子喊:“起来了起来了!收拾收拾,趁着凉快赶路!再不走太阳上来热死人!”

人们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收拾那点破烂家当。

周翠花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第一反应是去看季横。季横还闭着眼,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没昨晚那么难看了。

她正想去问问他要不要喝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这是谁?!”

周翠花心里咯噔一下,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周老六的媳妇周婶子,一个四十来岁精瘦干练的女人,一双眼睛跟刀子似的,正死死盯着季横。

旁边的人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这男的谁啊?不是咱村的吧?”

“看着面生,哪儿来的?”

“翠花,这谁啊?你从哪儿捡回来的?”

周翠花站起来,挡在季横前面,声音有些发紧:“他、他是我……我昨晚在山里遇到的,受了伤,我……”

“你什么你?”周婶子打断她,嗓门又尖又亮,“这年头谁管谁啊?咱自己都活不成了,你还往队伍里捡人?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是干啥的吗?万一是个歹人,把咱这一百多口子都害了,你担得起吗?!”

周翠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就是!咱们村的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多余的口粮给别人?”

“翠花,不是婶子说你,你这心也太大了。这年头,路上躺着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

“赶紧让他走!别拖累咱们!”

周翠花急得眼眶都红了,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里正周老六挤了过来,皱着眉看了看季横,又看向周翠花:“翠花,这人是你带回来的?”

周翠花点头。

周老六叹了口气,语气还算平和:“翠花啊,叔知道你心善。可这世道,心善是活不下去的。咱这队伍里,老的老小的小,本来就吃不饱,再多一张嘴……你说咋整?”

“他、他有功夫!”周翠花脱口而出,“他会功夫,能保护咱们!”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季横,有人嗤之以鼻:“功夫?功夫能当饭吃?他一个人能护住咱一百多口?人家山匪流寇来了,他一个受伤的顶啥用?”

周婶子更是冷笑一声:“保护咱们?我看是咱们保护他才对!你看看他那样子,半死不活的,走两步都费劲,还保护咱们?翠花,你别是让人给骗了!”

周翠花急得快哭出来,可她知道,这些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季横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是个拖累。

可她不能丢下他。她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她一个人,在这世道根本活不下去。季横是她的赌注,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走。”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人群安静下来。

季横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但他硬是站直了。他目光扫过人群,没什么表情,就像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我走。”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看向周翠花,“你呢?”

周翠花愣住了。

走?

离开队伍?

她下意识看向大哥大嫂的方向。

大哥蹲在不远处,闷着头,没往这边看。大嫂站在旁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周翠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季横没催她。他就那么站着,等她做决定。

周翠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那些骷髅架子。

想起大嫂那句“往后你是死是活跟咱没关系”。

想起这些年吃不饱穿不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跟你走。”

人群哗然。

“啥?翠花你疯了?”

“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你不想活了?”

“你这闺女,咋这么犟呢!”

周翠花没理会他们。她走到大哥大嫂面前,站住了。

大哥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周翠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的委屈、不甘、怨气,到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大哥,我走了。”

大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外头不好活。”

“我知道。”周翠花说。

大哥就不说话了。

大嫂站在一旁,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周翠花手里。

周翠花低头一看,是几张干粮。

“拿着。”大嫂的声音还是那样,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路上吃。”

周翠花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大嫂,那张刻薄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她在这张脸底下活了十几年,挨过的骂比吃过的饭还多,恨过、怨过、想过有一天一定要离开再也不回来。

可这会儿,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嫂……”她喉咙发哽。

“行了,别磨叽了。”大嫂摆摆手,转过身去,“赶紧走,趁日头还没上来。”

大哥看着周翠花,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挥了挥手,也转过身去。

周翠花站在原地,攥着那几张干粮,眼眶发热。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大嫂,平时骂得最凶,这会儿倒……”

大嫂猛地转过头,刀子似的目光瞪过去:“骂啥呢?我养了她十几年,就算是个猫儿狗儿也有感情!咋的,我给她几张干粮还得经过你同意?”

那人被噎得不敢吭声。

大嫂又看向周翠花,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愣着干啥?还不走?等着我请你吃饭呢?”

周翠花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张干粮塞进怀里,深深看了大哥大嫂一眼,然后转身,朝季横走去。

“走吧。”她说。

季横点点头,两个人慢慢往队伍外面走。

身后,人群渐渐散去,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该赶路的赶路。周老六喊了一声:“走了走了!别看了!各人有各人的路!”

队伍缓缓动起来,向南而去。

周翠花和季横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蜿蜒的长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山风吹过来,有点冷。

周翠花摸了摸怀里的干粮,问:“咱们往哪儿走?”

季横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

——-

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花了三天时间,竟然又回到了周家村。

说是村子,其实已经空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还在,但门窗都敞着,里头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间房子甚至塌了半边,土墙歪歪斜斜,随时可能倒下来。村口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钟还挂在老槐树上,风一吹,咣当咣当响,听着瘆人。

周翠花家的那间破屋还在,虽然四面漏风,但好歹有个顶,能遮遮太阳挡挡雨。

她把季横扶进去,让他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草席上。

“你先歇着,”她抹了把脸上的汗,“我去找点柴火,看看能不能弄点水。”

季横躺在那儿,看着她忙进忙出,一句话没说。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这三天的路,伤口又崩开过两次,血糊糊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比起这个,他更想不通的是——

这女人是不是傻?

用自己仅剩的那点干粮,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每天伺候他吃喝,给他换药,夜里就缩在墙角打盹,冻得直哆嗦也不吭声。她自己饿得眼冒金星,还把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他。

季横活了三十二年,见过的女人不少。贪财的,好色的,心狠手辣的,装模作样的,什么样的都有。但像周翠花这样的——

又笨,又蠢,又傻。

他躺在草席上,看着周翠花蹲在墙角生火。那火怎么也生不起来,她撅着屁股吹了半天,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那火苗还是半死不活。

季横看不下去了:“你起开。”

周翠花回头看他,眼眶红红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只花猫。

季横撑着坐起来,挪到火堆旁边,拿过她手里的火折子和枯草,三两下就点着了火。火苗呼呼地蹿起来,照亮了那张黑红的脸。

周翠花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有点崇拜:“你真厉害。”

季横:“……”

他把火折子扔回给她,又挪回草席上躺下。

厉害?点个火就厉害?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还是周翠花早上塞给他的那半张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周翠花蹲在火堆旁边,看着他吃,咽了咽口水。

季横瞥了她一眼,没理她。

又蠢又笨,活该。

周翠花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小声说:“我不饿,你吃吧。”

季横懒得戳穿她。

他把那半张饼子三两口吃完,往草席上一躺。

过了一会儿。

季横看着她,忽然问:“你那干粮还剩多少?”

周翠花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还有三张半。”

季横:“……”

他算了算,就这点东西,省着吃也就够撑五六天。五六天之后呢?喝西北风?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周翠花眨眨眼:“什么怎么办?”

季横看着她那张茫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没事。”他重新躺下。

周翠花又开始忙活,她找了些干草,把自己睡的那边铺得厚实些。

季横躺在那儿,看着她像只蚂蚁一样忙进忙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人,真是……

她拿自己的干粮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不怕他伤好了翻脸不认人?就不怕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就不怕他把她卖了吃了?

他想不通。

这世道,人吃人都不稀奇。她怎么还敢相信人?

周翠花忙完外头,又进来坐在火堆旁边,借着火光缝补他那件破衣裳。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认真,一针一针,密密实实的。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得皮包骨,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季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不怕我?”

周翠花抬头看他,愣了一愣:“怕什么?”

“怕我伤好了,把你扔下。或者,”他顿了顿,“把你卖了。这年头,人也能换粮。”

周翠花的手顿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也比一个人强。”

季横没说话。

“我一个人,”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活不下去。你……你要是扔了我,我就认了。你要是卖了我……反正,也比变成那些骨头架子强。”

季横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火堆旁边,一针一针缝着他的破衣裳。火光一跳一跳的,她的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个缩在岩石边,吓得发抖,却硬着头皮跟他谈条件的女人。

那股劲儿……倒是挺有意思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过了一会儿。

周翠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翠花醒来的时候,发现季横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墙上,盯着门口的方向。

“怎么了?”她揉揉眼睛。

季横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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