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大丫鬟1

蓝浅睁开眼。

她正跪在一方粗糙的青石地面上,膝盖处传来隐约的钝痛。眼前是一间逼仄昏暗的厢房,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窗纸破了几处,透进来的光也是灰扑扑的。

身上穿的是粗布制成的青色比甲,袖口和衣摆都有些磨损,是标准的丫鬟装束。双手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发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药草的碎屑——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常做捣药、煎药之类的活计。

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至——

这是一个架空的古代王朝。原主青黛,是工部侍郎庶女柳如烟身边的大丫鬟。

说是大丫鬟,其实更像是出头鸟,甚至是……替罪羊。柳如烟,便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她生得清丽脱俗,才情出众,更有一副“不争不抢、人淡如菊”的好皮相。然而在这淡然的皮囊之下,是一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懂得算计的心。

当今皇帝忌惮皇子势力,诸皇子明争暗斗。男主三皇子萧景琰,文武双全,素有贤名,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他在一次宫外偶遇中,对“清雅脱俗、不慕权贵”的柳如烟一见倾心。两人很快两情相悦,私定终身。

然而,皇帝坚决反对萧景琰娶柳如烟为正妃——柳家虽是官宦,但柳如烟只是不受宠的庶女,这样的家世,做皇子正妃,在皇帝看来远远不够。萧景琰为此与父皇数次争执,正妃之位悬而未决,但他对柳如烟的情意却愈发深厚。

而青黛,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步步走向毁灭的。

她是柳如烟生母留下的老人,对柳如烟忠心耿耿。柳如烟在人前永远是温柔和善、与世无争的模样,但在那些需要“争”的场合,她总会用各种暗示,让青黛冲在前面——替她挡下嫡母的刁难,替她去和其他丫鬟争抢物资,替她出头教训那些敢对主子不敬的奴才。每一次青黛闯了祸,柳如烟都会在人前轻声责备几句“你这丫头,太冲动”,然后在无人处温言安抚,让青黛愈发死心塌地。

靠着青黛的一次次出头,柳如烟成功在三皇子府站稳了脚跟,赢得了“护下、重情”的美名,也让萧景琰对她的“善良纯真”更加怜惜。而青黛,却因此得罪了越来越多的人,名声也越来越差——“柳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身边的大丫鬟如此跋扈?”这样的议论,渐渐在府里流传开来。

直到后来,青黛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愤而背叛,投靠了与萧景琰对立的势力。但她的背叛很快败露,被柳如烟亲手用酷刑处死——临死前,柳如烟那张永远淡然温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实的、冰冷刺骨的笑容:“你以为,本宫真的需要你吗?蠢货。”

【蓝姐,】009的声音简洁响起,【当前时间点:皇帝刚刚第三次驳回萧景琰请立正妃的请求,萧景琰正为此烦闷。柳如烟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内心焦虑,正需要通过一些“事件”来进一步巩固萧景琰对她的感情和愧疚。原主青黛,尚未意识到自己被利用的真相,依旧是那个忠心耿耿甘愿为主子挡在前面的傻丫鬟。】

蓝浅垂眸,看着自己跪在粗糙青石上的膝盖,感受着这具身体因长期劳作和出头而留下的暗伤。

“呵~”

—-

蓝浅刚接收完记忆,便听到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迅速调整神态,垂下眼帘,脊背微微佝偻,还原成那个恭敬而略带憨钝的丫鬟模样。

门帘挑开,一个身着月白色素缎褙子的年轻女子款款走进来。她面容清丽,眉眼温柔,周身透着一股不沾烟火气的淡然。正是女主柳如烟。

“青黛,跪在这儿做什么?”柳如烟的声音也轻柔,带着一丝关切,“地上凉,仔细膝盖。”

蓝浅赶忙起身,低头道:“小姐,奴婢方才在想事情,一时忘了起来。”

柳如烟微微一笑,走到窗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灰扑扑的天空,轻叹一声。那叹息极轻,却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怅惘。

蓝浅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问。

片刻沉默后,柳如烟回过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青黛,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来了。蓝浅心中了然。按照原主从前的性子,此刻定会焦急地追问、安慰、甚至拍着胸脯要为小姐分忧。但现在——

“小姐怎么会这么想?”蓝浅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又和善,府里谁不夸小姐?”

柳如烟眸光微动,旋即又垂下眼帘,轻声道:“可是……殿下那边……”她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这是暗示,暗示青黛应该主动问起三皇子,然后顺着话头,替她去“打听消息”或“做些什么”。以往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神态,青黛都会立刻追问“殿下怎么了?”“可是有人为难小姐?”,然后主动请缨去做那些她“不便开口”的事。

然而蓝浅只是关切地上前半步,依旧是一脸懵懂:“小姐,殿下那边怎么了?是殿下惹小姐生气了?”

柳如烟微微一怔。这丫头怎么……问得如此直白?而且只是问,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拍着胸脯说“奴婢去替小姐问个清楚”。

她收敛心神,轻轻摇头:“没有,殿下对我很好。只是……”她又叹了口气,“只是听说陛下又驳回了他请封正妃的折子,我心里……替他难受。他那么难,我却什么都帮不上。”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蓝浅,眼神清澈而略带期盼。

按惯例,青黛该说“奴婢去替小姐打听打听陛下那边的消息”或者“奴婢去给殿下送些点心,替小姐宽慰殿下”之类的话了。

蓝浅却只是皱着眉,露出一个憨厚思索的表情,然后说:“小姐真是心善。殿下知道小姐这么惦记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然后,没了。

柳如烟等了片刻,确定没有下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旋即掩下,温声道:“你这丫头,倒是会说宽心话。”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我昨日绣的那条发带,想着给殿下送去。他这些日子心烦,一点心意罢了。你替我去三皇子府跑一趟可好?”

这是直接的吩咐了。以往青黛跑腿办事,总是风风火火,替柳如烟挣了不少“温柔体贴”的好名声。

蓝浅立刻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柳如烟却又唤住她,欲言又止:“青黛,若是……若是旁人问起,你便说是我惦念殿下,不必多说别的。”

蓝浅回头,一脸忠厚地点头:“奴婢明白。就说是小姐亲手绣的,惦记殿下辛苦,旁的奴婢什么都不说。”

柳如烟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去。

等蓝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柳如烟脸上的温柔淡了几分,秀眉微蹙。

这丫头……今日怎么有些迟钝?以往那些话,一点就透,今日却像是听不懂似的。

不过……兴许是累了吧。柳如烟想着,便未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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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柳如烟的嫡母派人来传话,让她去正院“叙话”。说是叙话,实则是寻衅——这位嫡母素来不喜庶女出风头,尤其是听说她与三皇子走得近,更是眼红心热,总想找机会搓磨。

柳如烟自然清楚。她带着蓝浅前往正院,路上轻声叮嘱:“青黛,待会儿若是太太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冲动。”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是劝,实则是提醒,提醒青黛该“冲动”了。

以往,青黛听到这话,必定会在嫡母出言不逊时挺身而出,替柳如烟顶撞回去,然后被罚跪、被责骂。而柳如烟,则在旁边“拦不住”、“劝不动”,最后红着眼眶向嫡母请罪,博一个“仁至义尽”的名声。

正院里,嫡母果然没有好话。先是阴阳怪气说“有些人攀了高枝就忘了自己是谁”,又讽刺“庶女就是庶女,上不得台面”,最后更是直接说“三皇子那边不过是玩玩罢了,还真当自己飞上枝头了”。

柳如烟垂眸不语,手指微微发颤,一副隐忍委屈的模样。

蓝浅站在她身侧,低着头,一言不发。

嫡母骂了一阵,见柳如烟不吭声,她身边那个素来爱跳脚的丫鬟也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顿觉无趣,又说了几句酸话,便挥手让她们退下。

出了正院,柳如烟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蓝浅,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青黛,方才……你怎么一句话都没说?”

蓝浅抬起头,一脸茫然:“小姐,夫人骂的是您,奴婢……奴婢不敢插嘴啊。夫人是主子,奴婢是奴才,哪有奴才顶撞主子的道理?上次奴婢顶嘴,害得小姐被夫人责罚,奴婢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小姐常教导奴婢要守规矩,奴婢记着呢。”

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一副“我都是按小姐教诲做的”模样。

柳如烟噎住。

她确实常在人前教导青黛“要守规矩”、“莫要冲动”,但那不过是场面话,是做给别人看的。这丫头从前怎么听不出,如今反倒听进去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倒是长进了。”

蓝浅低头,谦逊道:“都是小姐教导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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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日。

三皇子萧景琰登门。他是微服前来,没有大张旗鼓。柳如烟带着蓝浅在偏厅见了他。

萧景琰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看向柳如烟时,目光柔和:“如烟,委屈你了。”

柳如烟摇头,轻声道:“殿下何出此言?如烟不委屈。倒是殿下,为了如烟的事,与陛下争执……如烟心中不安。”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你放心,本宫定会给你一个名分。正妃之位,非你莫属。”

柳如烟垂眸,睫毛轻颤,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她抽回手,侧过脸,声音哽咽:“殿下莫要如此说……如烟从不敢奢望正妃之位。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便是为奴为婢,如烟也心甘情愿。”

萧景琰心疼不已,将她揽入怀中:“如烟,你总是这般善解人意,不争不抢,才让本宫更想给你最好的。”

蓝浅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柳如烟伏在萧景琰肩头,越过他的肩膀,飞快地瞥了蓝浅一眼。

那眼神里,有催促,有暗示——按照惯例,这个时候青黛该悄悄退出去,然后去厨房端茶送水,或者去院门口守着,或者做些别的什么“识趣”的事,给两人创造独处空间。然后回去后,柳如烟会红着脸嗔她“这丫头,越来越不懂规矩”,但眼中分明是满意的。

然而蓝浅依旧垂着头,纹丝不动。

柳如烟等了几息,轻轻从萧景琰怀中起身,拭了拭泪,温声道:“殿下难得来,如烟给殿下煮茶可好?”

萧景琰点头。

柳如烟转向蓝浅,柔声道:“青黛,去把我收着的那罐雨前龙井取来。”

这是支开她。

蓝浅应声,转身去了。

取了茶回来,煮好,奉上,她又退到角落站着。

萧景琰喝了茶,又与柳如烟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蓝浅,随口道:“你这丫鬟倒是规矩。”

柳如烟微笑:“青黛跟了我多年,忠厚老实,是个好的。”

送走萧景琰,回到屋内,柳如烟坐在窗边,许久没有说话。

蓝浅垂手立在一旁。

终于,柳如烟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青黛,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蓝浅抬起头,一脸茫然:“小姐何出此言?奴婢没有啊。”

柳如烟看着她,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那你怎么……最近话少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蓝浅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奴婢想着,小姐说过,做奴婢的要谨言慎行。奴婢从前太冒失,给小姐惹了不少麻烦。如今奴婢想明白了,少说话,多做事,才是对小姐好。”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轻声道:“你想明白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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