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大丫鬟7

萧景琰已经四十多天没有踏足柳如烟的院子了。

这日傍晚,他刚从宫中回来,正要去正院用膳,长随却来报:“殿下,柳侧妃那边遣人来请,说是……身子不适。”

萧景琰脚步微顿。身子不适?从前她身子不适,也从不会主动来请,总是默默忍着,等他偶然发现,再柔柔弱弱地说一句“不碍事”。

“知道了。”他说,抬脚继续往正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罢了,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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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的院子,比记忆中萧瑟了许多。院中的花草还在,却少了打理的精气神,海棠落了满地,无人清扫。

萧景琰踏入院中时,柳如烟正倚在门边等他。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脸上未施粉黛,眉目间带着几分病态的柔弱,看见他,眼眶 马上就红了。

“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您……您终于来了。”

萧景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软。到底是从小喜欢过的人,看她这样,总有些不忍。

“听说你身子不适?”他走过去,语气还算温和,“可请了大夫?”

柳如烟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不碍事的,就是……就是想殿下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可怜。从前她从不这样说话,总是“殿下公务繁忙,妾不敢打扰”,温柔体贴得让人挑不出错。

萧景琰怔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肩:“进去说。”

进了屋,柳如烟亲自给他斟茶,手却微微发颤,茶水洒了些许在桌上。她连忙去擦,眼泪又掉了下来:“妾笨手笨脚的,殿下莫怪。”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想起从前的她——永远端庄得体,永远温柔周到,从不失态,从不出错。如今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倒是头一回见。

“如烟,”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放柔了些,“你今日是怎么了?”

柳如烟抬眸看他,眼中泪光盈盈:“殿下……妾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何殿下这么久都不来看妾?”

萧景琰没有说话。

柳如烟继续道:“妾知道,王妃姐姐家世好、有本事,妾比不上。妾也不争,不抢,只想偶尔见殿下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可殿下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妾吗?”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妾日日盼,夜夜盼,盼着殿下能来……殿下不来,妾就站在门口看,看那扇门会不会突然打开……”

萧景琰看着她,心中那点柔软又扩大了些许。

到底是自己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

“本宫近来公务繁忙,冷落了你。”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本宫的错。”

柳如烟摇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不是殿下的错,是妾不好。妾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殿下,只会让殿下操心……”

她说着,忽然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殿下,妾给殿下做了件衣裳,做了好久……也不知合不合身。殿下若是不嫌弃……”

萧景琰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料子也是上好的,看得出花了心思。

他心中微软,温声道:“你有心了。”

柳如烟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垂眸轻声道:“只要殿下喜欢,妾做什么都愿意。”

萧景琰看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悸动。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如烟,本宫这些日子,确实冷落了你。以后……本宫会常来的。”

柳如烟伏在他胸口,泪如雨下,声音哽咽:“殿下……妾就知道,殿下心里还是有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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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萧景琰留在了柳如烟的院中。

次日清晨,他起身时,柳如烟已经梳洗妥当,亲自端了热水来服侍他洗漱。动作轻柔细致,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想起从前——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温柔,却从不会这样……卑微。

他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但很快被她的柔情蜜意冲散了。

“殿下,”柳如烟替他整理衣襟,轻声道,“今日妾给殿下炖了汤,殿下晚上……能不能来喝?”

萧景琰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柳如烟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明亮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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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柳如烟像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不争不抢”,而是使出浑身解数来留住萧景琰。

她变着花样给他做衣裳、绣香囊、炖汤煮茶。萧景琰来了,她便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身边,说些体己话,偶尔撒个娇,嗔他“殿下好久不来看妾”。萧景琰不来,她便让人去前院送东西,今日是点心,明日是汤水,后日是新做的鞋袜。

起初,萧景琰确实觉得新鲜。

他身体里那点对柳如烟的本能欢喜,被重新唤醒。毕竟,那是他少年时就放在心里的人,那份纯粹的喜欢,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而且,从前柳如烟总是端着,从不主动,如今她主动了,他反倒觉得有些意思。

他来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柳如烟心中欢喜,越发卖力。她开始打听萧景琰的行踪,在他必经的路上“偶遇”;她开始留意正院那边的动静,萧景琰在正院待久了,她便让人去请,说是“有事相商”;她甚至开始学着裴婉宁的样子,在萧景琰面前谈论一些“正事”,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好歹是在努力。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学是学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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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萧景琰在柳如烟院中用膳。

柳如烟亲自布菜,嘴里不停地说着:“殿下尝尝这个,妾特意让厨房做的。”“殿下最近瘦了,要多补补。”“妾听说王妃姐姐那边的参汤是用老母鸡炖的,妾也学了,下次炖给殿下喝。”

萧景琰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聒噪了?

从前她安安静静的,他反倒觉得舒服。如今她一张嘴说个不停,句句不离“妾”“殿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东西,听得他耳朵生茧。

“如烟,”他放下筷子,“本宫用膳时不爱说话。”

柳如烟一怔,连忙住口,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是妾不好,扰了殿下。”

她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夹菜。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又有些不忍,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你也吃。”

柳如烟抬头,眼中又亮了起来,甜甜地笑了:“多谢殿下。”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萧景琰看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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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

这日,萧景琰在正院与裴婉宁说话,柳如烟又让人来请,说是“有事相商”。

萧景琰眉头一皱,对来人道:“本宫有事,晚些再去。”

裴婉宁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问:“婉宁,你就不生气?”

裴婉宁抬眸,坦然道:“殿下,臣妾为何要生气?”

萧景琰道:“如烟日日来请,你不觉得烦?”

裴婉宁微微一笑,轻声道:“殿下,柳妹妹是殿下的侧妃,来请殿下是她的本分。臣妾若是为此生气,那便是臣妾的不是了。”

顿了顿,她又道:“况且,殿下心里有谁,不是臣妾能左右的。臣妾只求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让殿下操心后院之事,便知足了。”

萧景琰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才是正妃该有的样子——大度、从容、不争不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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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萧景琰还是去了柳如烟那里。

柳如烟见他来了,喜不自胜,连忙迎上去,亲手给他倒茶、布菜,嘴里又说个不停:“殿下今日累不累?妾给殿下炖了汤,殿下尝尝。”“殿下在正院待了那么久,是不是有什么事?妾担心了一下午……”

萧景琰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开口:“如烟,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柳如烟一怔:“殿下……什么意思?”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从前的你,不会打听本宫的行踪,不会日日派人来请,不会在本宫面前说这些……争宠的话。”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景琰继续道:“本宫以为你是不同的。本宫以为你不在乎那些虚名,不在乎本宫去了哪里、见了谁。可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你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柳如烟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殿下!妾不是……妾只是太想殿下了!殿下这么久不来,妾心里害怕,妾怕殿下忘了妾……”

萧景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却没有从前的怜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本宫没有忘了你。”他说,声音平淡,“但本宫不喜欢你这样。你是本宫的人,本宫不会不管你。但你若整日想着争宠、打听本宫的行踪、与正院争高低……那本宫便只能少来些了。”

柳如烟浑身一震,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不敢再哭了。

她咬着唇,拼命压抑着声音,肩膀微微颤抖。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烦躁。

他站起身,淡淡道:“你好好歇着吧。本宫先走了。”

柳如烟猛地抬头,想要挽留,却对上他那双冷淡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开了又合上。

屋内一片死寂。

柳如烟呆呆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她新绣的那条帕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蓝浅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

她看了一眼柳如烟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将汤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

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青黛。”

“奴婢在。”

“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说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那我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蓝浅垂眸,轻声道:“小姐,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小姐该喝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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