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大丫鬟13

裴章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三日后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景帝照例坐在龙椅上听群臣奏事。裴章位列文臣之首,素来沉稳持重,从不在朝会上说多余的话。这一日,他却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景帝微微颔首。裴章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弹劾三皇子萧景琰,结党营私,私通禁军,图谋不轨。此乃证据,请陛下过目。”

朝堂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宰相弹劾三皇子?还是图谋不轨这样的大罪?

景帝的脸色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让太监把折子呈上来。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手指微微收紧。他又翻了一页,目光越来越沉。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皇帝的脸色。景帝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折子,抬起头看向裴章,声音听不出喜怒:“证据确凿?”

裴章跪得笔直:“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证据确凿。”

景帝沉默片刻,忽然拍案而起,声音如雷霆般炸响:“来人!将萧景琰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萧景琰站在武将队列中,脸色惨白。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冲上来的禁军按住了肩膀。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裴章。

萧景琰被押出大殿时,经过裴章身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裴章,为什么?”

裴章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殿下,臣只是尽忠职守。”

萧景琰被带走了。朝会草草结束,群臣议论纷纷地散去。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消息传到三皇子府时,裴婉宁正在正院查看新送来的账册。翠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娘娘!殿下……殿下被陛下打入天牢了!”

裴婉宁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翻了下去,语气平淡:“知道了。”

翠屏急得直跺脚:“娘娘!殿下被打入天牢了!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裴婉宁抬起头,看着翠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急有用吗?”

翠屏愣住了。裴婉宁合上账册,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更衣,备车。本宫要进宫。”

萧景琰被关在天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铁栅栏冰冷,地面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味。他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信,那些证据,他明明藏得那么好,怎么会被人找到?是谁?是谁出卖了他?

他想起裴章在朝堂上的样子,想起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裴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裴婉宁是他的女儿,自己倒了,裴婉宁怎么办?裴家怎么办?除非……除非裴婉宁也知道。

萧景琰猛地睁开眼,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如果裴婉宁知道,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她掌管王府,能接触到他的书房,能拿到那些信,能通过裴章递到父皇手里。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对她不够好吗?他敬她,重她,把后院交给她打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萧景琰想不通。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天,又一记重锤落下。景帝下旨:三皇子萧景琰,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罪证确凿,褫夺封号,幽禁天牢,以待再审。同时,景帝还做了一件事——他让裴婉宁与萧景琰合离。

圣旨传到三皇子府时,裴婉宁跪在地上听完了旨意,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宣旨的太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王妃……哦不,裴姑娘,可有什么要说的?”

裴婉宁站起来,淡淡道:“臣女领旨谢恩。”

她转过身,回到正院,开始收拾东西。翠屏跟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娘娘……裴姑娘,您就这么走了?”

裴婉宁将最后一件衣裳放进包袱里,系好,背在身上,回头看了翠屏一眼:“你可以留在府里,也可以跟我走。你自己选。”

翠屏想都没想,抹了一把眼泪:“奴婢跟姑娘走。”

裴婉宁点点头,带着翠屏走出了三皇子府的大门。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也到了柳如烟的院子。

来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地宣读完旨意,一挥手,两个婆子冲上来,架起柳如烟就往外拖。

柳如烟拼命挣扎,声音尖利得刺耳:“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要见殿下!我要见殿下!”

没有人理她。

她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马车,颠簸了很久,最后被推进了天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这里又冷又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她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牙齿不停地打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狱卒提着灯笼走过来,停在隔壁的牢房前,打开了门。有人被推了进来。灯笼的光一晃而过,柳如烟看清了那张脸,猛地扑到栅栏上:“殿下!殿下!”

萧景琰被推进隔壁的牢房,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他听见柳如烟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她趴在栅栏上,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如烟?”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也在这里?”

柳如烟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们把我抓来的……殿下,我好怕,这里好黑……”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却没有任何怜惜。

—-

萧景琰在天牢里关了整整一个月。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路,走到头了。

这日清晨,天牢里忽然热闹起来。脚步声、铁链声、狱卒的呵斥声,混成一片。萧景琰睁开眼,看见一队禁军站在牢门外,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看也不看他,一挥手:“带走。”

萧景琰被押出天牢时,刺目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天牢外的广场上跪着一大片人——他府上的幕僚、门客、长随,还有那些他信任的管事。赵管事跪在最前面,浑身抖得像筛糠,裤子上湿了一大片。所有人都在哭,有的嚎啕大哭,有的低声抽泣,有的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萧景琰被押上囚车。囚车驶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有人朝他吐唾沫,有人在骂他乱臣贼子。他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骑马经过这条街时,百姓们夹道欢迎,高呼“三殿下千岁”。那时候他以为,这条路是通往龙椅的。原来,是通往刑场的。

刑场设在菜市口。萧景琰被押上刑台时,看见高台上坐着几个人——刑部尚书和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大臣。裴章不在,裴婉宁也不在。他忽然很想见裴婉宁一面,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监斩官宣读完罪状,萧景琰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只听见最后那几个字——“斩立决”。刽子手走上前,将他按在刑台上。他侧着脸,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如烟身边那个小丫鬟,小鹊。小鹊站在人群里,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萧景琰忽然很想笑。他风光一世,到最后,来送他的只有一个不相干的丫鬟。

刽子手举起刀。他闭上眼睛,最后想起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他第一次见到柳如烟,她站在海棠树下,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对他浅浅一笑。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刀落下。

消息传到后宫时,景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三殿下……萧景琰已经伏法。”

景帝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沙哑:“他府上那些人,发卖了吧。”

“是。那……柳氏呢?”

景帝睁开眼,目光冷淡:“柳氏?就是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

太监低头:“是。”

景帝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边关将士辛苦多年,赏他们了。”

太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连忙低头:“是,奴才这就去办。”

柳如烟从天牢里被拖出来时,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她不知道萧景琰已经死了,还在喊着要见殿下,要见陛下,要见任何人。没有人理她。她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马车,和另外几个犯了事的官员家眷一起,被押往北疆。

马车颠簸了整整一个月。

边关的风沙里,柳如烟麻木地蜷缩在破旧营帐的角落,早已分不清日夜。她不再喊叫,不再哭泣,只是偶尔在恍惚中喃喃自语:“青黛……青黛……”

—-

柳如烟死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悬在戈壁上方,照得黄沙泛着刺目的光。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京城送来的罪眷之一,编号丙柒叁。军医随手记了一笔:“丙柒叁,女,籍贯不详,年月不详,死于血崩。”然后让人拖出去埋了。

埋她的地方在营地外三里处的乱葬岗,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张破席子裹着。挖坑的士兵骂骂咧咧,嫌这差事晦气。坑挖得很浅,草草掩了,风一吹就露出半截席角。第二天,连那半截席角也不见了——被野狗刨了出来,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而此刻,远在北朔国天阙城的蓝浅,正站在慕容衍的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慕容衍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他抬起头,看着蓝浅:“景国三皇子萧景琰,因谋反罪被斩首。其府中上下全部发卖,其正妃已和离,其侧妃柳氏被送往边关充为军妓。”

蓝浅淡淡开口:“陛下,景国经此一乱,朝中必然动荡。这正是北朔整顿边防、积蓄力量的好时机。”

慕容衍看着她,忽然问:“你就不为那个柳氏叹一声?”

蓝浅转过头,目光平静如水:“她选的路,她自己走。旁人叹不叹,又有什么要紧?”

慕容衍不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蓝浅站在窗前,望着南方,许久没有动。

裴家老宅里,那株老海棠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扫院的婆子刚扫完,风一吹,又是满地金黄。裴婉宁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那株海棠,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姑娘,外头风大,进去吧。”翠屏拿了件披风出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裴婉宁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株海棠,轻声道:“翠屏,你说,海棠花为什么偏偏要在春天开?”

翠屏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裴婉宁自己答了:“因为它等不到秋天。秋天的海棠,只剩叶子了。”

翠屏似懂非懂,只觉得姑娘今日说话格外奇怪。

“翠屏,”裴婉宁忽然开口,“那个柳氏……后来如何了,你可曾听说?”

翠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听说是……到了边关没几个月,就没了。说是得了急病,也有人说是不堪受辱,自己寻了短见。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

裴婉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很久。

“姑娘?”翠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裴婉宁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如烟时的情景——那个女人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地行礼,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温柔小意的侧妃,一个需要她包容的妹妹。后来她才知道,那温柔底下藏着多少算计,那恭顺底下藏着多少不甘。可如今,那些算计和不甘,都化作了边关的一捧黄土。

她恨过柳如烟吗?恨过。恨她夺走萧景琰的心,恨她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恨她让裴家万劫不复。

可如今,萧景琰死了,柳如烟也死了,那些恨意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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