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大丫鬟12
蓝浅离开京城后，一路向北，穿过了三道关隘，渡过了两条大江，走了整整两个月，终于抵达了北朔国的都城——天阙城。北朔国与南朝的景国隔江相望，两国实力相当，多年来时有摩擦，却谁也无法吞并谁。蓝浅选择这里，是因为北朔国有一位与众不同的皇帝。
这位皇帝姓慕容，名衍，登基不过三年，年方二十五，却已显露出非凡的治国才能。他出身不高，生母只是一个宫女，幼年时并不受宠，甚至被先帝扔到边塞自生自灭。正是在边塞那些年，他亲眼见识了百姓的疾苦，亲眼看到了战争的残酷，也亲身体会到底层官吏的贪婪与腐败。他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充后宫，不是修建宫殿，而是彻查吏治，裁撤了一大批贪官污吏，整顿了盐税，减轻了百姓负担。
而真正让她下定决心来北朔国的，是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的一份北朔国新政的抄本。那抄本上详细记录了慕容衍推行的新政措施——均田、减赋、兴修水利、鼓励商贸，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浮。蓝浅看完之后，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皇帝，值得辅佐。
天阙城的繁华，出乎蓝浅的意料。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如织，虽比不上京城的气派，却多了一股蓬勃的生气。她找了家客栈住下，用了三天时间，把天阙城的情况摸了个大概。三天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在天阙城最热闹的街口摆了一个摊子，她的医术本就精湛，对付寻常病症绰绰有余。不到半日，她的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队。她看病不要钱，只一个条件——看诊之后，请对方告诉她一件关于北朔国的事，什么都行，大事小事，朝堂民间，只要是真实发生过的。
第二件事，她开始写文章。她用最通俗的语言，把北朔国目前存在的问题和改革的建议一条一条写出来，不引经据典，不说空话套话，只讲事实、讲道理、讲解决办法。她把这些文章匿名投到天阙城几个最热闹的酒楼茶肆，让说书先生当众念。不到十天，“匿名先生”的文章就成了天阙城最热门的话题。老百姓听得懂，觉得说到心坎里去了；读书人看了，有的拍案叫绝，有的嗤之以鼻，但无一例外，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慕容衍第一次看到“匿名先生”的文章，是在他的御书房里。他的近侍太监把从宫外抄来的文章呈上来时，他正在批阅奏折，随手接过来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放下。那篇文章写的是北朔国盐政的弊端。盐税是北朔国最重要的税收来源之一，但多年来被盐商把持，官商勾结，层层盘剥，百姓吃不起盐，朝廷收不到税，肥的只是中间那些人。这个问题慕容衍不是不知道，他登基后就想过要整顿，但阻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直没能动手。
而这篇文章，不仅把问题的根源剖析得清清楚楚，还给出了一套详细的解决方案——从盐场管理到盐商准入，从税收征收到价格管控，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之策都想到了。慕容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近侍说：“去查，这个匿名先生是谁。”
近侍领命去了。慕容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继位三年，身边不缺能臣干将，但像这样既懂实务又敢说话的人，实在太少了。而且，从文章的字里行间，他能感觉到，这个“匿名先生”不是朝中的人，甚至可能不是北朔国的人。那口气，那视角，像是从外面看进来的，反而看得更清楚。
慕容衍的人查了五天，终于在一个药摊前找到了蓝浅。彼时蓝浅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身后排着十几个人，她一边看诊一边说话，不急不躁，温温和和的。乔装打扮的近侍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回去禀报时，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慕容衍挑了挑眉：“女的？”
近侍点头：“是。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自称是游方郎中，从南边来的，在天阙城待了十来天，免费替人看病，不要钱不要物，只让人给她讲故事。听说医术很好，这几天已经看了上百个病人，没有说不好的。”
慕容衍沉吟片刻：“她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近侍想了想，道：“异常……倒是有一桩。她看诊的时候，有人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南边来的。又问她为什么来北朔，她说‘听说这里的皇帝是个好皇帝，来看看’。再问，她就不说了。”
慕容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朕倒要去看看，这个‘来看看’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翌日，慕容衍微服出宫，只带了两个侍卫，找到了蓝浅的药摊。彼时已是傍晚，看诊的人渐渐散了，蓝浅正在收拾东西。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朴素得像个普通的乡间女子。但慕容衍一眼就看出她不普通——她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有条不紊，每一味药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她抬头看见有人过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先生可是要看诊？”蓝浅问。
慕容衍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腕：“听说你医术很好，我来看看。”
蓝浅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松开手，淡淡道：“先生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只是近日思虑过重，睡眠不足，回去多歇歇便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操心的事太多，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
慕容衍看着她，忽然问：“你就是匿名先生？”
蓝浅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语气平淡：“先生认错人了。”
慕容衍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开在她面前。那是她写的关于盐政的文章，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批注，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问号。蓝浅看了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问：“先生觉得写得如何？”
慕容衍道：“写得好。但有些地方，我想当面请教。”
蓝浅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眼前的男人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都藏不住。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从容：“先生想问什么？”
慕容衍指着文章上的一处批注：“你说盐商把持盐政，根子在官商勾结。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动商人，要先动官员。这话说得对，但怎么动？朝中多少官员跟盐商有牵连，一动就是一大片，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什么办法？”
蓝浅想了想，道：“分三步走。第一步，不动盐商，先设督查司，从底层开始查，只查小官小吏，不打草惊蛇。第二步，等督查司查清了底细，再从中层开刀，杀一批，贬一批，留一批。这时候盐商自然慌了，开始找人疏通。第三步，等他们找人的时候，再查大鱼。他们不动，你查不到；他们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慕容衍沉默片刻，又问：“盐商那边呢？”
蓝浅道：“盐商好办。给他们两条路——要么接受朝廷监管，利润减半，但合法经营，世代传承；要么硬扛到底，抄家灭族，一个不留。商人重利，不重义。只要朝廷的态度够硬，给的出路够好，他们知道怎么选。”
慕容衍听完，忽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蓝浅郑重地行了一礼：“朕，慕容衍，请先生助我。”
蓝浅没有惊慌，没有推辞。她只是站起来，同样郑重地回了一礼：“民女蓝浅，见过陛下。”
那一天，天阙城的晚霞格外好看。慕容衍和蓝浅在药摊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从盐政说到吏治，从吏治说到边防，从边防说到民生，从民生说到两国关系。慕容衍发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子，胸中藏着的是整个天下的格局。而蓝浅发现，这个年轻的皇帝，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有魄力，还要真心实意地想做一个好皇帝。
她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裴婉宁也在行动。
她没有再等。蓝浅留下的那些话，那个梦，还有萧景琰书房暗格里那些信，已经足够让她下定决心。
这日，裴婉宁以“归宁”为由，回了裴家。裴章在书房里等她，面色凝重。他已经从女儿那里知道了一些事，但不知道全部。裴婉宁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到父亲面前：“父亲，请您看看这个。”
裴章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封信的抄本。他一封一封地看完，脸色从凝重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裴婉宁平静道：“从萧景琰的书房暗格里。”
裴章猛地抬头，看着她：“你疯了？若是被他发现……”
“他不会发现的。”裴婉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父亲，您看到了吗？他拉拢禁军，勾结朝臣，刺探军情。他还要清理异己，裴家的名字，就在他的名单上。”
裴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女儿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信上的笔迹，那些隐秘的细节，不是能伪造出来的。萧景琰确实在密谋，确实在准备，确实把裴家当成了踏脚石。
“你想怎么做？”裴章问，声音沙哑。
裴婉宁看着他，一字一句：“父亲，我要把证据呈给陛下。”
裴章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你可知道，这等于与萧景琰彻底决裂？”
裴婉宁坦然道：“女儿知道。但女儿更知道，若不这样做，等萧景琰登基那天，就是裴家灭门之日。父亲，您选哪条路？”
裴章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过了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你说得对。他既已起了杀心，我们便没有退路了。”他看着女儿，目光复杂，“只是你可想清楚了？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裴婉宁微微一笑，那笑容平静而从容：“女儿想得很清楚。女儿嫁入王府这些日子，看得明明白白——萧景琰这个人，心里只有他自己。他喜欢柳如烟，是因为柳如烟让他舒服；他娶女儿，是因为裴家有用。等他不需要裴家了，他就会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扔掉我们。女儿不想做那块破布。”
裴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得陌生了。从前的裴婉宁端庄温婉，知书达理，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如今的她依然端庄，依然温婉，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那是经历过风霜之后才会有的坚定和冷厉。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但他知道，这样的女儿，不会输。
“好。”裴章站起身，将那包证据收好，“我来安排。你回去等消息，什么也不要露出来。”
裴婉宁点点头，跪下给父亲磕了一个头：“女儿不孝，连累父亲了。”
裴章扶起她，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坚定：“你是裴家的女儿，裴家从来不怕事。去吧。”
裴婉宁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晚。她换了衣裳，洗了脸，对着镜子整理妆容。镜中的女人端庄得体，眉眼温柔，看不出半点异样。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翠屏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道：“娘娘，殿下方才派人来问，说娘娘回来了没有。好像是想让娘娘过去说话。”
裴婉宁点点头，朝萧景琰的书房走去。廊下的灯笼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光影里，像走在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但她不会掉下去。
因为她知道，深渊的另一边，是生路。
这位皇帝姓慕容，名衍，登基不过三年，年方二十五，却已显露出非凡的治国才能。他出身不高，生母只是一个宫女，幼年时并不受宠，甚至被先帝扔到边塞自生自灭。正是在边塞那些年，他亲眼见识了百姓的疾苦，亲眼看到了战争的残酷，也亲身体会到底层官吏的贪婪与腐败。他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充后宫，不是修建宫殿，而是彻查吏治，裁撤了一大批贪官污吏，整顿了盐税，减轻了百姓负担。
而真正让她下定决心来北朔国的，是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的一份北朔国新政的抄本。那抄本上详细记录了慕容衍推行的新政措施——均田、减赋、兴修水利、鼓励商贸，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浮。蓝浅看完之后，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皇帝，值得辅佐。
天阙城的繁华，出乎蓝浅的意料。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如织，虽比不上京城的气派，却多了一股蓬勃的生气。她找了家客栈住下，用了三天时间，把天阙城的情况摸了个大概。三天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在天阙城最热闹的街口摆了一个摊子，她的医术本就精湛，对付寻常病症绰绰有余。不到半日，她的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队。她看病不要钱，只一个条件——看诊之后，请对方告诉她一件关于北朔国的事，什么都行，大事小事，朝堂民间，只要是真实发生过的。
第二件事，她开始写文章。她用最通俗的语言，把北朔国目前存在的问题和改革的建议一条一条写出来，不引经据典，不说空话套话，只讲事实、讲道理、讲解决办法。她把这些文章匿名投到天阙城几个最热闹的酒楼茶肆，让说书先生当众念。不到十天，“匿名先生”的文章就成了天阙城最热门的话题。老百姓听得懂，觉得说到心坎里去了；读书人看了，有的拍案叫绝，有的嗤之以鼻，但无一例外，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慕容衍第一次看到“匿名先生”的文章，是在他的御书房里。他的近侍太监把从宫外抄来的文章呈上来时，他正在批阅奏折，随手接过来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放下。那篇文章写的是北朔国盐政的弊端。盐税是北朔国最重要的税收来源之一，但多年来被盐商把持，官商勾结，层层盘剥，百姓吃不起盐，朝廷收不到税，肥的只是中间那些人。这个问题慕容衍不是不知道，他登基后就想过要整顿，但阻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直没能动手。
而这篇文章，不仅把问题的根源剖析得清清楚楚，还给出了一套详细的解决方案——从盐场管理到盐商准入，从税收征收到价格管控，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之策都想到了。慕容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近侍说：“去查，这个匿名先生是谁。”
近侍领命去了。慕容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继位三年，身边不缺能臣干将，但像这样既懂实务又敢说话的人，实在太少了。而且，从文章的字里行间，他能感觉到，这个“匿名先生”不是朝中的人，甚至可能不是北朔国的人。那口气，那视角，像是从外面看进来的，反而看得更清楚。
慕容衍的人查了五天，终于在一个药摊前找到了蓝浅。彼时蓝浅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身后排着十几个人，她一边看诊一边说话，不急不躁，温温和和的。乔装打扮的近侍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回去禀报时，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慕容衍挑了挑眉：“女的？”
近侍点头：“是。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自称是游方郎中，从南边来的，在天阙城待了十来天，免费替人看病，不要钱不要物，只让人给她讲故事。听说医术很好，这几天已经看了上百个病人，没有说不好的。”
慕容衍沉吟片刻：“她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近侍想了想，道：“异常……倒是有一桩。她看诊的时候，有人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南边来的。又问她为什么来北朔，她说‘听说这里的皇帝是个好皇帝，来看看’。再问，她就不说了。”
慕容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朕倒要去看看，这个‘来看看’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翌日，慕容衍微服出宫，只带了两个侍卫，找到了蓝浅的药摊。彼时已是傍晚，看诊的人渐渐散了，蓝浅正在收拾东西。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朴素得像个普通的乡间女子。但慕容衍一眼就看出她不普通——她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有条不紊，每一味药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她抬头看见有人过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先生可是要看诊？”蓝浅问。
慕容衍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腕：“听说你医术很好，我来看看。”
蓝浅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松开手，淡淡道：“先生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只是近日思虑过重，睡眠不足，回去多歇歇便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操心的事太多，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
慕容衍看着她，忽然问：“你就是匿名先生？”
蓝浅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语气平淡：“先生认错人了。”
慕容衍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开在她面前。那是她写的关于盐政的文章，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批注，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问号。蓝浅看了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问：“先生觉得写得如何？”
慕容衍道：“写得好。但有些地方，我想当面请教。”
蓝浅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眼前的男人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都藏不住。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从容：“先生想问什么？”
慕容衍指着文章上的一处批注：“你说盐商把持盐政，根子在官商勾结。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动商人，要先动官员。这话说得对，但怎么动？朝中多少官员跟盐商有牵连，一动就是一大片，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什么办法？”
蓝浅想了想，道：“分三步走。第一步，不动盐商，先设督查司，从底层开始查，只查小官小吏，不打草惊蛇。第二步，等督查司查清了底细，再从中层开刀，杀一批，贬一批，留一批。这时候盐商自然慌了，开始找人疏通。第三步，等他们找人的时候，再查大鱼。他们不动，你查不到；他们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慕容衍沉默片刻，又问：“盐商那边呢？”
蓝浅道：“盐商好办。给他们两条路——要么接受朝廷监管，利润减半，但合法经营，世代传承；要么硬扛到底，抄家灭族，一个不留。商人重利，不重义。只要朝廷的态度够硬，给的出路够好，他们知道怎么选。”
慕容衍听完，忽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蓝浅郑重地行了一礼：“朕，慕容衍，请先生助我。”
蓝浅没有惊慌，没有推辞。她只是站起来，同样郑重地回了一礼：“民女蓝浅，见过陛下。”
那一天，天阙城的晚霞格外好看。慕容衍和蓝浅在药摊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从盐政说到吏治，从吏治说到边防，从边防说到民生，从民生说到两国关系。慕容衍发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子，胸中藏着的是整个天下的格局。而蓝浅发现，这个年轻的皇帝，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有魄力，还要真心实意地想做一个好皇帝。
她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裴婉宁也在行动。
她没有再等。蓝浅留下的那些话，那个梦，还有萧景琰书房暗格里那些信，已经足够让她下定决心。
这日，裴婉宁以“归宁”为由，回了裴家。裴章在书房里等她，面色凝重。他已经从女儿那里知道了一些事，但不知道全部。裴婉宁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到父亲面前：“父亲，请您看看这个。”
裴章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封信的抄本。他一封一封地看完，脸色从凝重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裴婉宁平静道：“从萧景琰的书房暗格里。”
裴章猛地抬头，看着她：“你疯了？若是被他发现……”
“他不会发现的。”裴婉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父亲，您看到了吗？他拉拢禁军，勾结朝臣，刺探军情。他还要清理异己，裴家的名字，就在他的名单上。”
裴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女儿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信上的笔迹，那些隐秘的细节，不是能伪造出来的。萧景琰确实在密谋，确实在准备，确实把裴家当成了踏脚石。
“你想怎么做？”裴章问，声音沙哑。
裴婉宁看着他，一字一句：“父亲，我要把证据呈给陛下。”
裴章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你可知道，这等于与萧景琰彻底决裂？”
裴婉宁坦然道：“女儿知道。但女儿更知道，若不这样做，等萧景琰登基那天，就是裴家灭门之日。父亲，您选哪条路？”
裴章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过了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你说得对。他既已起了杀心，我们便没有退路了。”他看着女儿，目光复杂，“只是你可想清楚了？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裴婉宁微微一笑，那笑容平静而从容：“女儿想得很清楚。女儿嫁入王府这些日子，看得明明白白——萧景琰这个人，心里只有他自己。他喜欢柳如烟，是因为柳如烟让他舒服；他娶女儿，是因为裴家有用。等他不需要裴家了，他就会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扔掉我们。女儿不想做那块破布。”
裴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得陌生了。从前的裴婉宁端庄温婉，知书达理，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如今的她依然端庄，依然温婉，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那是经历过风霜之后才会有的坚定和冷厉。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但他知道，这样的女儿，不会输。
“好。”裴章站起身，将那包证据收好，“我来安排。你回去等消息，什么也不要露出来。”
裴婉宁点点头，跪下给父亲磕了一个头：“女儿不孝，连累父亲了。”
裴章扶起她，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坚定：“你是裴家的女儿，裴家从来不怕事。去吧。”
裴婉宁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晚。她换了衣裳，洗了脸，对着镜子整理妆容。镜中的女人端庄得体，眉眼温柔，看不出半点异样。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翠屏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道：“娘娘，殿下方才派人来问，说娘娘回来了没有。好像是想让娘娘过去说话。”
裴婉宁点点头，朝萧景琰的书房走去。廊下的灯笼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光影里，像走在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但她不会掉下去。
因为她知道，深渊的另一边，是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