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农妇3

李建国攥着那张罚款收据,站在运输公司大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老高了,照得他眼睛发花。他正打算沿着公路往村子的方向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建国!李建国!”

他回头一看,是传达室的小张,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

“你还没走呢?太好了!”小张跑到他跟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刚才你家里打来电话,说你家里出事了,让你赶紧回去!”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声,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出啥事了?”

“不知道啊,就说是急事,让你快回去。”

家里出事了?出啥事了?他爸妈身体一向硬朗,他媳妇才过门三个月,能出啥事?

“行,我知道了,谢谢啊小张。”他转身就要走。

“哎建国!”小张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你没事吧?我听老赵说你……”

“没事。”李建国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步子迈得飞快。

他走出几步,突然想起来——他没钱坐车了。

没办法,只能走。

从县城到村里,少说也有四十里地。搁平时,他开车一个小时就到家了。现在靠两条腿走,怎么也得四五个钟头。

他沿着公路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他后背发烫,棉袄穿不住了,他解开扣子,敞着怀走。走了一会儿又觉得热,干脆把棉袄脱了搭在肩上。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腿开始发酸,脚底板也磨得生疼。他低头一看,鞋底都快磨穿了——这双鞋还是去年买的,便宜货,不经穿。

他不敢停,脑子里全是家里出事的念头。爸妈身体不好?他媳妇怎么了?还是家里遭了贼?他想来想去,越想越怕,步子迈得更快了。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实在走不动了,他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卖茶水的摊子,他看了看,没舍得买。兜里那几毛钱,他得留着万一路上有用。

歇了五分钟,他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下午两三点钟,他终于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了。腿肚子直打颤,脚底板疼得像是踩在钉子上,嗓子干得冒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加快步子往家里赶。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他妈在里面哭。

他妈坐在堂屋门口,拍着大腿嚎,他爸蹲在院子里抽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李建国站在院门口,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爸!妈!”他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发劈,声音都变了调。

刘氏抬头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建国啊!你可算回来了!家里出大事了!你媳妇没了!家里东西全让人搬空了!”

李建国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啥?秀英咋了?”

“掉河里了!淹死了!”刘氏拍着大腿,“昨天下午的事,你爸我俩去下地,回来她就掉河里了,让人捞了半天没捞着!家里也让人偷了,啥都没了!鸡也没了,米也没了,锅也没了,连你爸攒的那点钱都没了!”

李建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秀英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一会儿是昨晚被查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会儿是那一百五十块的罚款收据。

“人……人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找着没?”

“没有!”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顺着河找了十几里地,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李老栓蹲在院子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腰好像比上个月更弯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李建国慢慢走进院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咋会这样……”他喃喃地说,“咋会这样……”

“谁知道啊!”刘氏抹着眼泪,“你爸我俩去下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人就没了,东西也没了!建国你说,这是不是遭了啥报应?不然咋会这么巧?”

李建国没接话。他脑子里乱得很,秀英没了,家里东西也没了,他自己工作也没了,钱也没了,啥都没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刘氏看他发呆,急得直推他,“你媳妇没了你不知道?你哭一声也行啊!”

李建国被她推得晃了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妈,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工作也没了。”

刘氏一愣,哭声一下子停了:“啥?你说啥?”

“工作没了。”李建国低着头,“昨晚让人查出来我偷卖车上的东西,罚了一百五十块,把车还回去,让人开除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氏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合上。李老栓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你……你说啥?”刘氏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工作没了?你还被罚了一百五十块?你哪来的一百五十块?”

“把东西都卖了。”李建国声音越来越低,“手表、衣裳、皮鞋、收音机……全卖了。还找老乡借了二十块。”

刘氏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哇”的一声又哭起来:“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媳妇没了,家被搬空了,儿子工作也没了!这日子还咋过啊!老天爷你咋不长眼啊!”

李老栓慢慢站起来,走到李建国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李建国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没躲,也没吭声。

“你……”李老栓的手哆嗦着,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干那偷鸡摸狗的事,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爸妈?”

李建国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栓!你打他干啥!”刘氏扑过来护住儿子,“他都这样了你打他有啥用!工作都没了你还打他!”

李老栓被推开,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刘氏搂着李建国哭:“我的儿啊,你咋这么命苦啊!刚结婚就没了媳妇,工作也没了,这可咋办啊……”

李建国被她搂着,浑身僵硬。

“我去河边看看。”他说。

“看啥看!”刘氏在后面喊,“天都快黑了,你去看啥!找了一天都没找着,你去了能找着?”

李建国没理她,迈步往河边走。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脚下有千斤重。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看啥。也许就是想去看看,那条河,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把一个大活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走了。

刘氏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又哭起来:“老栓,你说咱家这是咋了?咋啥坏事都赶到一块儿了?”

—-

蓝浅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半夜,在一处偏僻的渡口上了岸。她身上的湿衣裳早就用灵力烘干了,头发也拢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像个赶夜路的普通农村姑娘。

她没急着赶路,先在河滩上坐了会儿,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王秀英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连火车都没坐过,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但这难不倒蓝浅——她脑子里装着无数世界的经验,一张介绍信而已,不过是小菜一碟。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神识微动,仿照这个年代的格式,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封介绍信。抬头是“革委会介绍信”几个大字,内容写的是“兹有我公社社员王秀英同志,因家庭变故,前往贵地投亲靠友,希予接洽为盼”。落款她斟酌了一下,写了个邻省某县某公社的名字,盖上她用神识模拟刻制的萝卜章。

她又从空间里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条黑裤子、一双半新的布鞋,再把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对着河水照了照——一个干净利落、看着老实本分的年轻姑娘,不扎眼,也不会被人瞧不起。

天快亮的时候,她沿着土路走到了镇上,花了八毛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车上人挤人,都是赶集的、走亲戚的、做小买卖的,没人多看她一眼。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往后退,心里平静得很。

到了省城,她又转火车。这次她买了张去南方的票,火车上晃了一天一夜,她也不急,该吃吃该睡睡,从空间里拿干粮和水,比车上卖的还干净。

最后她在一个南方的小城市下了车。这地方不大,但比村子强多了,有工厂、有学校、有供销社、有国营饭店,街上偶尔还能看见几栋两层小楼。

她先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社住下,一晚五毛钱,跟三个陌生女人挤一间大通铺。别人问她从哪儿来,她就说北方老家遭了灾,出来找活路。那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苦,谁也没心思细问。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找工作。

这个年代的工作不好找,尤其是外地来的,没有当地户口,没有熟人介绍,正经工厂进不去,街道办的小作坊倒是缺人手,但工资低得可怜。蓝浅不着急,她在城里转了两天,把情况摸了个大概。

第三天,她走到城西一家国营饭店门口,看见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用毛笔写着“招临时工一名,洗碗择菜,包吃不包住,月薪十八块”。

她推门进去。

饭店不大,十来张桌子,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大堂里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在擦桌子。那女人穿着白围裙,圆脸,看着四十来岁,干活麻利,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同志,请问这儿还招人吗?”蓝浅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找活儿干?”

“嗯。”蓝浅点点头,把介绍信递过去,“我是从北方来的,想在城里找个活干。”

女人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打量她几眼:“会洗碗不?”

“会的。”蓝浅老老实实地说,“我在家啥活都干。”

“看着倒是个利索人。”女人把介绍信还给她,又问,“有地方住不?”

“暂时住在火车站那边的旅社。”

“那地方可不便宜。”女人想了想,“你要是愿意,后面有个小杂物间,收拾收拾能住人,就是小了点,放张床就转不开身。你要是嫌挤,就还住旅社。”

“不嫌不嫌!”蓝浅连忙说,眼睛里带着感激,“能有地方住就太好了,谢谢同志!”

“别忙着谢。”女人摆摆手,又严肃起来,“我跟你说清楚,我们是国营饭店,正式工得有指标,你现在只能当临时工,月薪十八块,包吃不包住——住的地方算我私下帮你的,不能算在公家账上。你要是干得好,以后有机会转正,我先跟你说清楚。”

“我明白,谢谢您。”蓝浅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干。”

“行,那就今天上工吧。”女人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发卡,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姓赵,赵秀英,你叫我赵姐就行。你呢?”

蓝浅愣了一下——赵秀英,跟原主同名不同姓,倒是有缘。她笑了笑:“我叫王秀英,赵姐叫我小王就行。”

“哟,咱俩名字里都有个秀英。”赵姐也笑了,脸上多了几分亲近,“行,小王,你先把东西放后面去,一会儿就来帮忙。今天中午有机关单位订桌,忙得很。”

“哎!”

蓝浅拎着那个从空间里翻出来的旧包袱,跟着赵姐穿过大堂,走到后面一个小房间里。房间确实小,放下一张单人床就只剩一条过道,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户能透进光来。

她放下包袱,回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厨房里热气腾腾,大师傅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姓孙,切菜颠勺利落得很。蓝浅蹲在角落洗碗,手浸在热水里,一个个碗碟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赵姐在旁边择菜,看她干活利索,忍不住夸了一句:“行啊小王,干活不拖泥带水的,比上个临时工强多了。”

蓝浅笑笑:“在家干惯了,闲不住。”

“你一个人出来的?”赵姐压低了声音,“家里人不担心?”

蓝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家里……没人了。”

赵姐看她脸色不好,以为戳了人家的伤心事,赶紧打住:“怪我多嘴,不问了不问了。你就安心在这儿干,姐能帮衬你的就帮衬你。”

“谢谢赵姐。”蓝浅低下头继续洗碗,嘴角微微翘起。

中午那一拨忙完了,赵姐给她盛了碗红烧肉炖粉条,又拿了两个白面馒头。蓝浅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得踏实。

孙师傅在旁边抽烟,看了她一眼:“小王,你是北方人吧?”

“嗯,河北那边的。”

“怪不得能吃面食。”孙师傅笑了笑,“南方米多,习惯不?”

“慢慢就习惯了。”蓝浅咬了口馒头,“有口饭吃就挺好。”

孙师傅点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客人少了,赵姐教她怎么招呼客人、怎么算账、怎么开发票。蓝浅学得快,一点就通,赵姐越看越满意。

“你这脑子,干临时工可惜了。”赵姐感叹,“等以后有机会,我跟上面说说,争取给你转正。”

“那就麻烦赵姐了。”蓝浅笑得很真诚。

天黑下来,饭店打烊了。赵姐帮她收拾了后面那间小屋,又从家里拿了一床旧被褥给她。蓝浅再三道谢,赵姐摆摆手走了。

蓝浅关上门,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环顾四周。小屋虽小,但门能关严实,窗户能透风,比李家那间土坯房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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