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农妇4

李建国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河岸上坐到月亮升起来,盯着那汪浑黄的水面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想明白。河水安安静静地流,把他的影子晃得稀碎。

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灶房连个火星子都没有。他推门进屋,刘氏正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李老栓蹲在墙角抽烟,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找着了?”刘氏抬头问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样。

“没有。”李建国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浑身像散了架。

刘氏又开始哭:“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连个尸首都捞不着,这叫什么事啊……”

李老栓闷声说了一句:“别哭了,哭能哭回来?”

“我不哭咋办?我哭我儿媳妇不行啊?”刘氏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你个老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蹲那儿抽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放啥屁?放屁能把你儿媳妇崩回来?”李老栓也急了,烟袋杆子往地上一磕,“你看看你,从昨天到现在就光知道哭,哭有啥用?人没了就是没了,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你哭能把东西哭回来?”

“那你说咋办?”刘氏站起来,声音尖得能穿透房顶,“我哭不对,我不哭也不对,你到底要我咋样?你儿子工作没了你不管,你儿媳妇死了你不吭声,家里被搬空了你不着急,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谁说我不着急?”李老栓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急有啥用?我能去把贼抓回来?我能去河里把你儿媳妇捞出来?我几十岁的人了,你让我咋办?”

“你还有理了?”刘氏指着他的鼻子,“你看看人家隔壁王老头,人家六十多岁还能下地干活,还能给儿子盖房子,你呢?你就会蹲那儿抽你那破烟!”

“我下了一辈子地,我歇两天不行啊?”李老栓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嫌我没本事你早干啥去了?你当年嫁给我你咋不说?”

“我瞎了眼才嫁给你!”刘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我嫁到你们李家几十年,一天好日子没过过,现在儿子也毁了,家也败了,我不活了——”

“够了!”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那破桌子“嘎吱”一声,差点散了架。两个老人一下子住了嘴,齐刷刷地看着他。

“吵什么吵?”李建国眼睛通红,声音都在发抖,“还嫌不够丢人?还嫌村里人不知道?”

刘氏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老栓拉住了。

刘氏脸色变了变,声音小了下来:“我……我就是心里难受……”

“你难受?我不难受?”李建国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像困兽一样,“我工作没了,媳妇没了,钱没了,你们还在这儿吵,还嫌不够乱?”

李老栓蹲回去,不吭声了。刘氏抹着眼泪,也不敢大声哭了,只是小声抽噎。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从明天开始,谁问我啥,都别说。”李建国背对着他们,声音闷闷的,“问就说我工作调动,别的啥也别说。”

他推开门,走进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了。

刘氏和李老栓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老李家儿媳妇掉河里淹死了!”

“可不是嘛,昨天就听说了,捞了一天没捞着,八成是冲到下游去了。”

“还有呢,李建国被开除了!听说是在县城犯了事,让人家撵回来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他爸妈昨晚上在家吵翻了天,他爸说他儿子工作没了,他妈在那儿哭,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啧啧,这老李家是倒了什么霉,又是死人又是丢工作。”

李建国他妈刘氏去井边打水,一路上碰见几个妇女,人家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就赶紧走,跟做贼似的。平时她最爱站在巷子口跟人唠嗑,今天低着头走得飞快。

“老刘嫂子!”有人在后面喊她。

她假装没听见,步子更快了。

“老刘嫂子!”那人追上来,是隔壁的王婶子,“你咋走这么快?我正想问你呢,你家建国回来了?听说他工作——”

“没、没啥。”刘氏打断她,声音干巴巴的,“就是工作调动,调回来,过阵子还回去。”

“调动?”王婶子眼珠子转了转,“可我听说——”

“听谁说?”刘氏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听谁胡说八道?我家建国干得好好的,啥事没有!”

王婶子被她这嗓子吓了一跳,讪讪地笑了笑:“没、没谁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刘氏也不打水了,拎着空桶就往回走,一路上脸色铁青。到家把门一摔,靠在门板上喘粗气。

李老栓在院子里补筐,抬头看了她一眼:“咋了?”

“还能咋了!”刘氏压低声音,又气又急,“王家的那个,追着我问建国的事,我说是工作调动,她那个眼神分明不信!都怪你,昨晚嚷嚷那么大声,全村都听见了!”

“我嚷嚷?你不嚷嚷?”李老栓把筐往地上一摔,“你先开的腔,你怪谁?”

“我就不能哭两声了?我儿媳妇没了我不该哭?”

“你哭就哭,你扯我干啥?你说我不是男人,你有理了你?”

两人压着声音吵,像两只斗急了的鸡,脖子伸得老长,脸对脸瞪着。

“行了行了!”刘氏先泄了气,“建国呢?还在屋里?”

“一早上没出来。”李老栓蹲下去继续补筐,“叫他吃饭也不吭声。”

刘氏走到儿子房门口,敲了敲门:“建国,起来吃点东西吧,妈给你煮粥。”

里头没声音。

“建国?”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声音。

刘氏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插上了。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吃了。”里头终于传出一声,闷得像从瓮里发出来的。

“你不吃饭咋行?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不吃了!”里头突然吼了一声,把刘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刘氏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又红了。她回头看看李老栓,李老栓低着头补筐,假装没听见。

到了中午,李建国还是没出来。

刘氏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门口,敲了敲门:“粥搁门口了,你趁热吃。”

过了一会儿她去看,碗还在门口,一口没动。

下午,生产队派人来喊上工。李老栓扛着锄头去了,刘氏坐在院子里择菜。

赵家的人从门口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老刘嫂子,你家建国回来了?咋没见人?”

“他……他路上累着了,歇着呢。”刘氏笑得比哭还难看。

“哦,那让他好好歇着。”那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

刘氏听不清他们说的啥,但能猜到。她低着头择菜,手指头哆嗦。

傍晚李老栓下工回来,脸晒得通红,一进门就问:“建国出来没?”

刘氏摇摇头。

“一天没出来?”

“一天没出来。送进去的饭也没吃。”

李老栓走到儿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建国,我是爸。你开开门,咱爷俩说说话。”

里头没动静。

“建国,工作没了就没了,咱再找。你媳妇没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还年轻,日子还得过。你老这么闷着,把身子闷坏了咋整?”

半天,里头才传出一声:“别管我。”

李老栓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晚上,刘氏又去送饭。这回她把碗放在门口,没敲门,小声说:“建国,饭搁门口了,你饿了就吃。”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看见那碗饭还在门口,连筷子都没动。她端着碗回到灶房,站在那儿发了半天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第二天饿的不行了吃了一顿,但是也不出门。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

“老李家那个儿子,回来就没露过面,是不是真出啥事了?”

“听说是被开除的,没脸见人呗。”

“啧啧,以前多风光啊,在县城当司机,每个月往家里拿钱,他爸妈逢人就夸。现在好了,工作没了,媳妇也死了,啧啧……”

“你可小声点吧,让人听见了不好。”

“听见咋了?又不是我编的,他爸妈自己嚷嚷得满村都知道的……”

这些话,刘氏听见过,李老栓也听见过。刘氏气得想出去跟人对骂,被李老栓拉住了。

“你骂得过全村人?”李老栓声音疲惫,“进屋吧。”

刘氏抹着眼泪进了屋,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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