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农妇5

第六天早上,李老栓把锄头往门口一顿,声音不大,但很沉:“起来。”

李建国没动。

“我再说一遍,起来。”李老栓的声音沉下去,“你二十多岁的人了,躺在炕上让你妈伺候你,你也不嫌丢人?”

李建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头疼。”

“头疼?”李老栓冷笑了一声,“你头疼是闲出来的。起来,跟我下地去。”

“我不去。”

“你不去?”李老栓推开门,站在门口,黑着脸看着他,“你不去你想干啥?你就这么在家躺一辈子?你躺得起,我和你妈养不起你!”

“我没让你养。”李建国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能管自己。”

“你能管自己?你拿什么管自己?你工作没了,钱没了,媳妇也没了,你现在连地都不下,你告诉我你怎么管自己?”李老栓越说越气,“你当你还是县城那个司机呢?你现在就是个啥也没有的穷光蛋!你不下地,你连自己那张嘴都糊不住!”

李建国猛地坐起来,眼睛通红:“你够了没有?”

“我没够!”李老栓的声音比他大,“我告诉你李建国,你少在家里给我装病!你装给谁看?装给你妈看?装给村里人看?人家在背后怎么戳你脊梁骨你知道不知道?你还有脸躺?”

“老栓!老栓!”刘氏跑过来拉他,“你别说了行不行?孩子心里苦——”

“他苦?他不苦!”李老栓甩开刘氏的手,“他那是自作自受!他要是老老实实开车,能有今天?”他突然住了嘴,喘着粗气。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扛起锄头走了。

刘氏站在门口,看看李老栓的背影,又看看李建国铁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啥也没说出来,抹着眼泪跟出去了。

李建国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着被单,攥得骨节发白。

他听见院子里他妈的声音渐渐远了,听见隔壁的狗叫了两声,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呼呼声。

然后他又躺下了。

下午李老栓下工回来,换了身干衣裳,坐在院子里抽烟。刘氏端了碗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栓,”刘氏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建国这样下去不行啊,你看他那个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那你说咋办?”李老栓把烟袋杆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我还能把他绑起来扛到地里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氏搓着衣角,“我是说,他一个人在屋里闷着,越闷越想不开。要不你明天带他一起下地?累一累,兴许就好了。”

“我带他?他肯跟我去?”李老栓哼了一声,“你没看他今天那个样?我说一句他顶十句,我管不了他了。”

“你是他爸,你不管谁管?”

“我管不了。”李老栓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后,“他从小就不听我的,现在更不听了。随他去吧。”

刘氏看着李老栓进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慢慢黑下来,她也没去点灯。

隔壁王婶子从门口过,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影里,吓了一跳:“老刘嫂子?你咋坐这儿?吓我一跳。”

刘氏勉强笑了笑:“没事,凉快凉快。”

王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家建国好些了没?我听说他一直不出门?”

“他……他身子不舒服,歇几天就好了。”

“哦。”王婶子眼珠子转了转,“老刘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多心。我听我家那个说,生产队那边在议论,你们家现在就你和老栓两个人挣工分,够不够吃啊?”

刘氏的脸色白了一下:“够……够的吧。”

“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没别的意思。”王婶子笑了笑,走了。

刘氏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她算过账。她和老栓两个人挣工分,满打满算能分个温饱,多一张嘴就够呛。建国要是一直不下地,年底别说余粮了,不借粮就不错了,何况还要还粮。

她不敢想。

李建国在屋里躺到第八天,终于出来了。不是他主动想出来,是刘氏哭着在门口求他。

“建国,你出来吧,你出来走两步也行啊。你老这么闷着,妈心里难受。你爸说得对,你还年轻,日子还得过。你就当……就当为了妈,你出来走走,行不行?”

门开了。

李建国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瘦了一圈。刘氏看见他这个样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的儿啊,你咋瘦成这样了——”

李建国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院子里,站在太阳底下。好几天没见光了,他眯着眼睛,觉得天光刺眼得很。

院子外面有人经过,往里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过去了。

李建国站在那儿,觉得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想回屋去,又不想让他妈再哭。他硬撑着站在院子里,站了能有十分钟,最后还是转身回了屋。

刘氏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喊住他。

李老栓从外面回来,看见院子里的脚印,问了一句:“他出来了?”

“出来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

李老栓没吭声,把锄头放下,进屋去了。

第二天,李建国又没出来。

第三天,也没出来。

刘氏再去送饭的时候,门从里面反锁了,她敲了半天,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建国?建国你应一声啊!”

里头静悄悄的。

刘氏吓得脸都白了,跑到院子里喊李老栓:“老栓!老栓你快来!建国不出声了!”

李老栓跑过来,拍了几下门,里头没反应。他往后退了两步,一脚把门踹开了。

李建国躺在炕上,脸朝上,眼睛闭着,额角上有一片青紫,炕沿的尖角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建国!建国!”刘氏扑过去,抱着他的头嚎啕大哭。

李老栓站在门口,腿一软,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

院子外面,有人听见了哭声,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老李家又咋了?”

“不知道啊,听着像是刘氏在哭——”

“快去看看吧,别是出了什么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老李家的儿子撞炕沿了!”

“听说头上磕了个大窟窿,流了好多血!”

“人还活着不?”

“不知道呢,找赤脚医生去了!”

“啧啧啧,这是想不开啊……”

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跑来了,进去忙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头上的伤不轻,血是止住了,但人还在昏迷。得送公社卫生院,我这条件不行。”

李老栓蹲在院子里,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刘氏哭得已经没力气了,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最后还是生产队长安排了拖拉机,把人抬上去,突突突地往公社卫生院开。

村里人站在路两边看着,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拖拉机冒着黑烟,越开越远,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蓝浅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并不关心。

她在那家国营饭店干了大半个月,手脚麻利,眼里有活,赵姐对她越来越满意。洗菜择菜、洗碗刷锅、招呼客人、算账开票,她样样干得像模像样,连孙师傅都夸她“不像个新手”。

“小王,你以前真没在饭店干过?”赵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她。

“真没干过。”蓝浅端着摞碗从厨房出来,“就是在家做惯了家务,手不生。”

“你这脑子也好使。”赵姐笑着看她,“我教你的那些,一遍就记住了。不像上个临时工,教了八遍还记不住,算个账都能算错。”

蓝浅笑笑,没接话。

中午饭点过了,客人稀稀拉拉的。蓝浅正在后厨洗碗,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

“同志,还有位置不?”

“有有有,您几位?”

“就我一个。”

蓝浅探头看了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上面印着“运输公司”的字样,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下巴刮得发青,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赵姐给他倒了杯茶,他坐下来,点了碗面,又要了个小菜。

蓝浅把面煮好端上去,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新来的?”他问。

“嗯。”蓝浅应了一声,放下碗,转身就走。

那男人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赵姐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没?那个是运输公司的司机,姓周,老周。跑长途的,隔三差五来咱们这儿吃饭。”

蓝浅“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洗碗。

“听说他老丈人是革委会的,厉害着呢。”赵姐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别看他在外面人模人样的,在家怕老婆怕得要死。他老婆管得严,工资全上交,零花钱都得按天领。”

蓝浅没怎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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