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农妇6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国营饭店的生意不咸不淡，午饭点过了之后，大堂里就剩下两三个零散的客人，低着头扒饭，谁也不说话。赵姐在后厨帮着孙师傅收拾灶台，蓝浅在前头擦桌子，把椅子一张张摆整齐。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蓝浅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走在前面的是老周，运输公司那个司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还是梳得油光锃亮，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手里夹着根烟，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眼睛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熟人。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蓝浅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美芳。
比系统给的照片年轻一些，也朴素一些，但那股子劲儿已经冒出来了——白净的脸，烫过的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半高跟的皮鞋，擦得锃亮。在这个小城里，这身打扮已经算得上时髦了。她跟在老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眼睛却飞快地打量着四周。
蓝浅低下头，继续擦桌子，连眼皮都没抬。
老周走到柜台前，李姐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饭？”李姐的声音不咸不淡，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柜台上。
“两个人。”老周说，“一碗肉丝面，一个炒青菜，再来一碗阳春面。”
李姐慢悠悠地拿过单子，刷刷写了两笔，把单子撕下来往柜台上一拍：“两块五。”
老周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两块五毛钱放在柜台上。李姐看都没看，一把拢进钱箱里，扯了两张票递给他。
“票拿好，窗口等着叫号。”
老周接过票，回头看了赵美芳一眼，朝窗口方向努了努嘴。赵美芳跟着他走到出菜窗口旁边，两个人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蓝浅把桌子擦完了，端着水桶往后厨走。经过窗口的时候，她看见老周侧着身子站在那儿，赵美芳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不近不远，眼神偶尔碰一下，又各自移开。
她在后厨把水倒了，把手擦干，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窗口那边喊了一声：“肉丝面好了！”
老周走过去，从窗口端出一碗肉丝面，放在旁边的大木托盘上。赵美芳也跟着走过去，等着自己的那碗阳春面。
“青菜还要等一会儿。”窗口里面的大师傅喊了一声。
“没事。”老周应了一句。
赵美芳的阳春面好了，她端出来放在托盘上。两个人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周把肉丝面放在自己面前，把阳春面和炒青菜往赵美芳那边推了推。
“吃吧。”他说。
赵美芳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她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吃着。
蓝浅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早就干干净净的柜台面，耳朵却没闲着。
李姐靠在柜台上，又抓了把瓜子，嗑得咔咔响。她看了一眼老周那桌，又收回了目光，对那两个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在她眼里，一个运输公司的司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不值得她多费半个眼神。
“李姐，那个男的不是老周吗？运输公司的。”蓝浅随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闲聊。
“嗯，怎么了？”李姐眼皮都没抬。
“他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啊？看着不像他老婆。”
李姐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斜了蓝浅一眼：“你管人家是谁？吃你的饭了？”
蓝浅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李姐把瓜子壳吐出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国营饭店老服务员特有的傲气，“小王，我告诉你，干咱们这行的，少管闲事。谁来吃饭，跟谁吃饭，那是人家的事。你把碗洗好、桌子擦干净就行了，别操那些没用的心。”
“知道了，李姐。”蓝浅低下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李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嗑她的瓜子。
赵姐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看大堂，又缩回去了。她倒是想出来唠两句，但李姐在柜台那儿站着，她懒得出来找不痛快。
老周那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埋头吃面，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
“这面有点咸。”赵美芳小声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但还是一口一口吃着。
“咸了吗？”老周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还行啊，跟以前差不多。”
“可能我口淡。”赵美芳吃得慢，但没停筷子。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下次换个地方，去你家？”
赵美芳斜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老婆知道了不找你麻烦？”
“她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我今天跟她说跑长途，晚上才回去。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赵美芳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蓝浅把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李姐嗑完了瓜子，拍了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王，我去后面歇会儿，你盯着前面。有人来吃饭你叫我就是了。”
“哎，李姐您去吧。”
李姐慢悠悠地走进后厨，大堂里就剩下蓝浅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
老周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吃饱了？”老周问。
“嗯。”赵美芳点点头。
“那走吧。”
老周站起来，赵美芳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角。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经过柜台的时候，老周朝蓝浅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蓝浅笑了笑，没说话。
赵美芳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蓝浅撞上。
这回她多看了蓝浅一秒。
赵美芳觉得有点不舒服，又说不上哪里不舒服。
她转回头，跟着老周掀开门帘走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慢慢静止。
蓝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帘不动了，才慢慢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她走到老周那桌，把碗收起来，筷子放进筷筒，用抹布把桌面擦干净。两个碗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炒青菜的汤都没剩下。
她把碗端到后厨，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赵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走了？”
“走了。”蓝浅说。
“那个女的，是谁啊？”赵姐的眼神里带着好奇。
蓝浅笑了笑：“李姐说了，少管闲事。”
赵姐撇撇嘴，没再问了。
水声哗哗地响，蓝浅把手伸进热水里，一个一个地洗着碗。
她洗干净最后一个碗，码在碗架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赵姐，明天早上要买菜不？我早点来，帮你去菜市场搬。”
“行啊，你七点半来就行，不用太早。”
“哎。”
蓝浅解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跟赵姐打了个招呼，走出饭店的大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毛毛雨，细细密密地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撑开一把旧伞，走进雨里。
—-
这边老周跟着赵美芳去到了她的县城。
在这之前赵美芳提前好几天就开始铺垫，在供销社跟同事说她对象要来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炫耀——“他在运输公司上班，开长途的，平时忙得很，难得有空。”
到了那天，老周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藏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抹了头油，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开着一辆半新的解放牌卡车，突突突地停在赵美芳家巷口，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
赵美芳早就站在巷口等着了。她今天也特意打扮过，碎花的确良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毛线背心，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淡淡地扑了一层粉。看见老周从车上跳下来，她脸上绽开一个笑，迎上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婶子听见：“来了？”
“来了。”老周从车上拎下两个网兜，一个兜里装着两瓶酒、一条烟，另一个兜里是两包点心、一兜苹果。这个年代的见面礼，已经算得上厚重了。
赵美芳看了一眼网兜里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老周笑了笑。
巷子口几个婶子交头接耳，眼睛黏在他们身上，从头打量到脚。
“这就是美芳的对象？长得还挺精神。”
“听说是开车的？运输公司的？”
“那可不，你看人家开的那车，崭新崭新的。”
“美芳这丫头有福气啊。”
赵美芳的耳朵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她故意走得不快不慢，让那些目光和议论跟得久一点。
赵美芳的家在巷子中段，一间带院子的平房，收拾得还算齐整。她妈早早在门口等着了，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老周就笑成了一朵花：“来了来了，快进屋快进屋，路上累了吧？”
“不累，阿姨。”老周把网兜递过去，“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哎呀，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赵美芳她妈嘴上客气，手已经把网兜接过去了，眼睛往里头瞟了一眼，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快进屋坐，饭马上就好。”
赵美芳她爸从屋里出来，是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笑。他跟老周握了握手，也没多说什么，把人让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上头已经摆了几个碟子——花生米、拍黄瓜、咸鸭蛋、一小碟猪头肉。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待客了。赵美芳她妈又钻进厨房忙活去了，灶台上炖着鸡，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老周坐下，赵美芳他爸递过来一根烟，老周接过去，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爸点上，再点自己的。两个人对坐着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开车辛苦吧？”赵美芳他爸问。
“还行，习惯了就不觉得苦。”老周吐出一口烟，“就是老在外面跑，顾不上家里。”
“男人嘛，事业为重。”赵美芳他爸点点头，“美芳这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爸——”赵美芳在旁边嗔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美芳挺好的，懂事，又勤快。”
赵美芳低下头，假装不好意思地摆弄衣角。
隔壁的王婶子端着一碗黄豆过来借簸箕，进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男人，眼睛顿时亮了：“哟，美芳，这就是你对象吧？”
“嗯，王婶子。”赵美芳站起来，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周大哥，在运输公司上班的。”
“哎哟，运输公司好啊！铁饭碗！”王婶子把黄豆放在桌上，眼睛在老周身上转了好几圈，“长得也精神，美芳你有眼光！”
老周站起来，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王婶子好。”
“好好好，你们忙你们忙，我就是过来借个簸箕。”王婶子拿着簸箕走了，出门就跟巷口的人嘀咕开了——“看见了看见了，长得真不赖，还开了车来的，带了不少东西，烟酒点心啥的，出手阔绰得很……”
赵美芳站在门口，看着王婶子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不用到今天晚上，整条巷子、甚至整个片区都会知道——赵家的美芳找了个开车的对象，有正式工作，出手大方，长得也好。
老周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邻居？”
“嗯。”赵美芳点点头，“嘴快得很，明天全城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呗。”老周笑了笑，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反正这边没人认识我。”
赵美芳躲了一下，没躲开，脸上飞过一抹红，嗔了他一眼：“有人看着呢。”
“哪有人？”老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那几个婶子早就缩回屋里去了，巷子里空空荡荡的。
赵美芳没再躲，由着他把手搭在腰上，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一对真正的对象一样。
午饭很丰盛，炖鸡、红烧鱼、炒鸡蛋、腊肉炒蒜薹，外加四个凉碟。赵美芳她妈一个劲儿地往老周碗里夹菜，堆得冒了尖。
“多吃点多吃点，你们跑长途的，在外面吃不好，回家了就得多吃。”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老周嘴上客气着，碗里的菜却一点没剩。
赵美芳他爸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小周啊，我们家美芳，虽说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闺女，但也是我们老两口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们处对象，我们没意见，但你得对她好。”
“爸，你说什么呢——”赵美芳脸红了。
“叔叔您放心。”老周放下筷子，一脸正色，“我对美芳是真心的，以后一定好好待她。”
赵美芳低着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妈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感慨。
吃完饭，老周帮着收拾桌子，赵美芳她妈死活不让：“你坐着歇着，让美芳来就行。”
赵美芳端着碗进厨房，老周跟了进去，站在门口看她。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白净的小臂，在水龙头下洗碗，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好看。
“我来帮你。”老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会洗吗？”赵美芳笑着看他。
“你教我。”
两个人挤在窄小的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水声哗哗地响，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暧昧的气息，像灶台上还没散尽的油烟，黏黏糊糊地弥漫在空气里。
下午，老周要走。赵美芳送他到巷口，站在车旁边，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用手别到耳后。
“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下周末吧，要是没出车的话。”老周拉开车门，回头看她，“照顾好自己。”
“嗯。”赵美芳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老周上了车，发动引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走了。”
“路上慢点。”
卡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赵美芳还站在巷口，目送着那个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
王婶子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地说：“美芳，你对象走了？”
“嗯，走了。”
“下回让他多待会儿嘛，这才吃了顿饭就走。”
“他忙，运输公司的事多。”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巷子里的议论还在继续，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赵美芳在这个地方，她是有对象的人了，对象是运输公司的司机，有正式工作，出手大方。
至于这个“对象”在另一个城市有老婆有家，那是另一回事了。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蓝浅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走在前面的是老周，运输公司那个司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还是梳得油光锃亮，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手里夹着根烟，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眼睛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熟人。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蓝浅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美芳。
比系统给的照片年轻一些，也朴素一些，但那股子劲儿已经冒出来了——白净的脸，烫过的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半高跟的皮鞋，擦得锃亮。在这个小城里，这身打扮已经算得上时髦了。她跟在老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眼睛却飞快地打量着四周。
蓝浅低下头，继续擦桌子，连眼皮都没抬。
老周走到柜台前，李姐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饭？”李姐的声音不咸不淡，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柜台上。
“两个人。”老周说，“一碗肉丝面，一个炒青菜，再来一碗阳春面。”
李姐慢悠悠地拿过单子，刷刷写了两笔，把单子撕下来往柜台上一拍：“两块五。”
老周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两块五毛钱放在柜台上。李姐看都没看，一把拢进钱箱里，扯了两张票递给他。
“票拿好，窗口等着叫号。”
老周接过票，回头看了赵美芳一眼，朝窗口方向努了努嘴。赵美芳跟着他走到出菜窗口旁边，两个人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蓝浅把桌子擦完了，端着水桶往后厨走。经过窗口的时候，她看见老周侧着身子站在那儿，赵美芳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不近不远，眼神偶尔碰一下，又各自移开。
她在后厨把水倒了，把手擦干，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窗口那边喊了一声：“肉丝面好了！”
老周走过去，从窗口端出一碗肉丝面，放在旁边的大木托盘上。赵美芳也跟着走过去，等着自己的那碗阳春面。
“青菜还要等一会儿。”窗口里面的大师傅喊了一声。
“没事。”老周应了一句。
赵美芳的阳春面好了，她端出来放在托盘上。两个人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周把肉丝面放在自己面前，把阳春面和炒青菜往赵美芳那边推了推。
“吃吧。”他说。
赵美芳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她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吃着。
蓝浅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早就干干净净的柜台面，耳朵却没闲着。
李姐靠在柜台上，又抓了把瓜子，嗑得咔咔响。她看了一眼老周那桌，又收回了目光，对那两个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在她眼里，一个运输公司的司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不值得她多费半个眼神。
“李姐，那个男的不是老周吗？运输公司的。”蓝浅随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闲聊。
“嗯，怎么了？”李姐眼皮都没抬。
“他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啊？看着不像他老婆。”
李姐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斜了蓝浅一眼：“你管人家是谁？吃你的饭了？”
蓝浅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李姐把瓜子壳吐出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国营饭店老服务员特有的傲气，“小王，我告诉你，干咱们这行的，少管闲事。谁来吃饭，跟谁吃饭，那是人家的事。你把碗洗好、桌子擦干净就行了，别操那些没用的心。”
“知道了，李姐。”蓝浅低下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李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嗑她的瓜子。
赵姐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看大堂，又缩回去了。她倒是想出来唠两句，但李姐在柜台那儿站着，她懒得出来找不痛快。
老周那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埋头吃面，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
“这面有点咸。”赵美芳小声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但还是一口一口吃着。
“咸了吗？”老周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还行啊，跟以前差不多。”
“可能我口淡。”赵美芳吃得慢，但没停筷子。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下次换个地方，去你家？”
赵美芳斜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老婆知道了不找你麻烦？”
“她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我今天跟她说跑长途，晚上才回去。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赵美芳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蓝浅把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李姐嗑完了瓜子，拍了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王，我去后面歇会儿，你盯着前面。有人来吃饭你叫我就是了。”
“哎，李姐您去吧。”
李姐慢悠悠地走进后厨，大堂里就剩下蓝浅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
老周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吃饱了？”老周问。
“嗯。”赵美芳点点头。
“那走吧。”
老周站起来，赵美芳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角。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经过柜台的时候，老周朝蓝浅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蓝浅笑了笑，没说话。
赵美芳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蓝浅撞上。
这回她多看了蓝浅一秒。
赵美芳觉得有点不舒服，又说不上哪里不舒服。
她转回头，跟着老周掀开门帘走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慢慢静止。
蓝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帘不动了，才慢慢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她走到老周那桌，把碗收起来，筷子放进筷筒，用抹布把桌面擦干净。两个碗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炒青菜的汤都没剩下。
她把碗端到后厨，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赵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走了？”
“走了。”蓝浅说。
“那个女的，是谁啊？”赵姐的眼神里带着好奇。
蓝浅笑了笑：“李姐说了，少管闲事。”
赵姐撇撇嘴，没再问了。
水声哗哗地响，蓝浅把手伸进热水里，一个一个地洗着碗。
她洗干净最后一个碗，码在碗架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赵姐，明天早上要买菜不？我早点来，帮你去菜市场搬。”
“行啊，你七点半来就行，不用太早。”
“哎。”
蓝浅解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跟赵姐打了个招呼，走出饭店的大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毛毛雨，细细密密地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撑开一把旧伞，走进雨里。
—-
这边老周跟着赵美芳去到了她的县城。
在这之前赵美芳提前好几天就开始铺垫，在供销社跟同事说她对象要来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炫耀——“他在运输公司上班，开长途的，平时忙得很，难得有空。”
到了那天，老周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藏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抹了头油，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开着一辆半新的解放牌卡车，突突突地停在赵美芳家巷口，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
赵美芳早就站在巷口等着了。她今天也特意打扮过，碎花的确良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毛线背心，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淡淡地扑了一层粉。看见老周从车上跳下来，她脸上绽开一个笑，迎上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婶子听见：“来了？”
“来了。”老周从车上拎下两个网兜，一个兜里装着两瓶酒、一条烟，另一个兜里是两包点心、一兜苹果。这个年代的见面礼，已经算得上厚重了。
赵美芳看了一眼网兜里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老周笑了笑。
巷子口几个婶子交头接耳，眼睛黏在他们身上，从头打量到脚。
“这就是美芳的对象？长得还挺精神。”
“听说是开车的？运输公司的？”
“那可不，你看人家开的那车，崭新崭新的。”
“美芳这丫头有福气啊。”
赵美芳的耳朵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她故意走得不快不慢，让那些目光和议论跟得久一点。
赵美芳的家在巷子中段，一间带院子的平房，收拾得还算齐整。她妈早早在门口等着了，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老周就笑成了一朵花：“来了来了，快进屋快进屋，路上累了吧？”
“不累，阿姨。”老周把网兜递过去，“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哎呀，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赵美芳她妈嘴上客气，手已经把网兜接过去了，眼睛往里头瞟了一眼，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快进屋坐，饭马上就好。”
赵美芳她爸从屋里出来，是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笑。他跟老周握了握手，也没多说什么，把人让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上头已经摆了几个碟子——花生米、拍黄瓜、咸鸭蛋、一小碟猪头肉。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待客了。赵美芳她妈又钻进厨房忙活去了，灶台上炖着鸡，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老周坐下，赵美芳他爸递过来一根烟，老周接过去，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爸点上，再点自己的。两个人对坐着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开车辛苦吧？”赵美芳他爸问。
“还行，习惯了就不觉得苦。”老周吐出一口烟，“就是老在外面跑，顾不上家里。”
“男人嘛，事业为重。”赵美芳他爸点点头，“美芳这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爸——”赵美芳在旁边嗔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美芳挺好的，懂事，又勤快。”
赵美芳低下头，假装不好意思地摆弄衣角。
隔壁的王婶子端着一碗黄豆过来借簸箕，进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男人，眼睛顿时亮了：“哟，美芳，这就是你对象吧？”
“嗯，王婶子。”赵美芳站起来，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周大哥，在运输公司上班的。”
“哎哟，运输公司好啊！铁饭碗！”王婶子把黄豆放在桌上，眼睛在老周身上转了好几圈，“长得也精神，美芳你有眼光！”
老周站起来，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王婶子好。”
“好好好，你们忙你们忙，我就是过来借个簸箕。”王婶子拿着簸箕走了，出门就跟巷口的人嘀咕开了——“看见了看见了，长得真不赖，还开了车来的，带了不少东西，烟酒点心啥的，出手阔绰得很……”
赵美芳站在门口，看着王婶子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不用到今天晚上，整条巷子、甚至整个片区都会知道——赵家的美芳找了个开车的对象，有正式工作，出手大方，长得也好。
老周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邻居？”
“嗯。”赵美芳点点头，“嘴快得很，明天全城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呗。”老周笑了笑，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反正这边没人认识我。”
赵美芳躲了一下，没躲开，脸上飞过一抹红，嗔了他一眼：“有人看着呢。”
“哪有人？”老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那几个婶子早就缩回屋里去了，巷子里空空荡荡的。
赵美芳没再躲，由着他把手搭在腰上，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一对真正的对象一样。
午饭很丰盛，炖鸡、红烧鱼、炒鸡蛋、腊肉炒蒜薹，外加四个凉碟。赵美芳她妈一个劲儿地往老周碗里夹菜，堆得冒了尖。
“多吃点多吃点，你们跑长途的，在外面吃不好，回家了就得多吃。”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老周嘴上客气着，碗里的菜却一点没剩。
赵美芳他爸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小周啊，我们家美芳，虽说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闺女，但也是我们老两口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们处对象，我们没意见，但你得对她好。”
“爸，你说什么呢——”赵美芳脸红了。
“叔叔您放心。”老周放下筷子，一脸正色，“我对美芳是真心的，以后一定好好待她。”
赵美芳低着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妈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感慨。
吃完饭，老周帮着收拾桌子，赵美芳她妈死活不让：“你坐着歇着，让美芳来就行。”
赵美芳端着碗进厨房，老周跟了进去，站在门口看她。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白净的小臂，在水龙头下洗碗，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好看。
“我来帮你。”老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会洗吗？”赵美芳笑着看他。
“你教我。”
两个人挤在窄小的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水声哗哗地响，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暧昧的气息，像灶台上还没散尽的油烟，黏黏糊糊地弥漫在空气里。
下午，老周要走。赵美芳送他到巷口，站在车旁边，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用手别到耳后。
“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下周末吧，要是没出车的话。”老周拉开车门，回头看她，“照顾好自己。”
“嗯。”赵美芳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老周上了车，发动引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走了。”
“路上慢点。”
卡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赵美芳还站在巷口，目送着那个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
王婶子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地说：“美芳，你对象走了？”
“嗯，走了。”
“下回让他多待会儿嘛，这才吃了顿饭就走。”
“他忙，运输公司的事多。”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巷子里的议论还在继续，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赵美芳在这个地方，她是有对象的人了，对象是运输公司的司机，有正式工作，出手大方。
至于这个“对象”在另一个城市有老婆有家，那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