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农妇7
赵美芳她妈催婚是从入秋开始的。那天赵美芳回家，她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进门，手里的被子拍得啪啪响：“美芳，小周这个月咋没来？”
“他出车忙。”赵美芳把包挂在门后，进了屋。
“忙忙忙，每次都说出车。”她妈跟进屋，坐在她对面，“你们处了也有小半年了，他到底啥意思？是娶还是不娶？你一个姑娘家，不能这么没名没分地拖着。”
“妈，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她妈声音拔高了，“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四了！隔壁王婶子家的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抱上了。你呢？连个婚都没订。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人家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嚼舌根呢！”
赵美芳没接话。她妈又说：“你爸昨天还问我，小周家里啥情况，父母干啥的，兄弟姐妹几个，咱啥都不知道。你倒是跟我们说说啊。”
“我不是说了嘛，他在运输公司开车，家里——”
“你就说了这个！”她妈打断她，“开车的人多了，他家是哪里的？父母同不同意？你们打算啥时候办事？这些你问过没有？”
赵美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妈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美芳，妈不是逼你。妈是怕你吃亏。你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他要是真心对你，就该上门提亲，把事儿定下来。他要是没这个心思，你也别耗着了，趁早……”
“他有。”赵美芳抬起头，声音硬邦邦的，“他就是忙。”
“忙？再忙也得娶媳妇吧？”她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你跟他透个话，就说家里催了，让他表个态。行就行，不行拉倒。妈给你找更好的。”
赵美芳没吭声。她妈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找更好的？上哪儿找？她在这小地方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男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供销社那几个男的，不是结了婚的就是歪瓜裂枣。老周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了——运输公司的司机，有正式工作，出手大方，长得也不赖。
可问题是，老周不是“对象”。他是个有老婆的男人。他老婆的爸是革委会副主任，一句话就能让他丢了工作，送去农场改造。
赵美芳不是不知道这些。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去找老周那天是个周末。她知道老周每个周末都会去城南那个修车铺子，给车做检查。她等在修车铺对面的巷口，看见老周从车上下来，叼着根烟，跟修车师傅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往铺子后面走。
“老周。”她从巷口出来，站在他面前。
老周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你怎么来了？”
“找你。”赵美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有话跟你说。”
老周往修车铺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这儿人多眼杂，让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赵美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就说我是你表妹呗。”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巷子深处，松开手，四下看了看，才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我妈催我结婚了。”赵美芳直直地看着他，“她问你啥时候上门提亲。”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僵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美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
“我知道。”赵美芳打断他，“你有老婆。你老婆的爸是革委会副主任。你不敢离婚，也不敢让她知道。”
老周的脸色白了。
赵美芳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老周，我不逼你离婚。但你也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我跟你这大半年，你带我下馆子、给我买东西、去我家吃饭，现在你跟我说‘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当初不知道你的情况吗？我要是怕这个，我还能跟你？”
老周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开始冒汗：“美芳，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赵美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你说。”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掏出一根烟，手抖着点上，猛吸了两口，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注意。
“我跟你实话实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老婆那个人，你知道的，她爸那个位置……我要是让她知道我在外面有人，她能把我生吃了。工作肯定没了，搞不好还得送去改造。美芳，我不是不想跟你——”
“那你到底想怎样？”赵美芳的声音冷下来。
“我……”老周搓着手，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你再给我点时间，我慢慢想办法——”
“想办法？”赵美芳笑了，笑得老周心里发毛，“你想什么办法？离婚？你敢吗？你连跟你老婆提都不敢提，你跟我说想办法？”
老周不吭声了。
赵美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老周耳朵里：“老周，我不跟你闹。你不想结婚也行。但你得给我补偿。”
“什么补偿？”老周的声音发紧。
“每个月给我二十块钱。”赵美芳说得不紧不慢，“你要是愿意给，咱俩就算清了。你过你的日子，我不找你。你要是不愿意……”
她顿了顿，看着老周的眼睛：“我就去找你老婆聊聊。告诉她，你有个‘表妹’，你每个月都带她去下馆子，还去她家见过她爸妈。你觉得你老婆知道了，会怎么跟你闹？”
老周的脸刷地白了，白得跟纸一样。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你……你这是威胁我？”他的声音发抖。
“不是威胁。”赵美芳摇摇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我就是跟你商量。你想想，二十块钱一个月，一年也就二百四。你要是离了婚，工作没了，还得去改造，那损失可不止二百四吧？”
老周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自己算算这个账。”赵美芳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想好了给我个信。我不急，你慢慢想。”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下个月的钱，你自己送到供销社来。别让人捎，我不放心。”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一下一下，像踩在老周心口上。
老周站在巷子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想骂人，张了张嘴，骂不出来。想打人，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不敢。他谁都不敢动。
赵美芳说得对，他离不起婚，丢不起工作，更去不起农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老婆，最不敢得罪的就是他老丈人。赵美芳捏着他的命门，捏得死死的。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招惹了这个女人？现在好了，甩都甩不掉，还得每个月供着她。
二十块。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出头，交老婆三十，剩下十几块是自己的烟钱和零花。再给赵美芳二十，他喝西北风去？
可他敢不给吗？
赵美芳说到做到。她要是真去找他老婆，他就完了。彻底完了。
老周蹲在巷子里蹲了半个小时，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出皱巴巴的几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汗津津的。
他往修车铺走，步子虚浮，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修车师傅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上了车，发动引擎，手抖得差点挂不上档。
车开出城，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完了，让人捏住了。
他恨赵美芳。恨得牙根痒痒。那女人看着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心比谁都狠。二十块钱一个月，她说得轻巧，好像是从地上捡的似的。她知不知道他挣这二十块钱有多难？跑长途、熬夜、风里来雨里去，就挣那点工资，还得防着被老婆查账。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
赵美芳那边倒是舒坦了。她回到家，她妈又问她小周的事，她说：“妈，你别催了。他那边有点事，处理完了就来说。”
她妈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赵美芳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不怕老周不给钱。她太了解这种男人了——怕老婆、怕丢工作、怕坐牢，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良心不安。她捏着他的把柄，比捏着他命根子还管用。
一个月二十块，加上她自己的工资，够她过得很好了。买的确良衬衫、买皮鞋、买雪花膏，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嫁过去伺候一大家子人。
她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至于老周恨不恨她？关她什么事。恨她的人多了，她照样吃得好、穿得好。
窗外传来她妈跟她爸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
“美芳那个对象，到底靠不靠谱啊？我咋觉得不太对劲呢……”
“你少说两句，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
“我就是担心嘛……”
赵美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担心？用不着担心。她现在过得比谁都好。老周那边，每个月乖乖送钱来，她什么也不用干，就等着数钱就行了。
至于结婚？她才不着急呢。嫁给谁？嫁给老周？那个窝囊废，连自己老婆都不敢吭一声，嫁给他有什么意思？不嫁。就这么吊着，比嫁过去强一百倍。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在几十里外的公路上，老周还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天快黑了，车窗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吹得车身微微晃动。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
他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卡车晃晃悠悠地开上公路，融进夜色里。
—-
老周给赵美芳送钱，送了三个月。头一个月他还心存侥幸，觉得赵美芳可能就是吓唬吓唬他，要个一两次就完了。结果到了日子，赵美芳托人捎了句话来：“这个月的钱该给了。”他咬咬牙，从烟钱里挤了二十块，送到供销社后门。赵美芳接过钱，数都没数，往兜里一揣，说了句“下个月别忘了”，转身就走了。老周站在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个月，他又送了二十块。这回他把兜里翻了个底朝天，连钢镚儿都凑上了，才凑够。回去的路上他算了一笔账——工资四十二块，交老婆三十块，给赵美芳二十块，他自己倒欠八块。上个月的烟钱是从私房钱里贴的，这个月连私房钱都快见底了。
第三个月，他是真的拿不出来了。私房钱早掏空了，烟也戒了，连早饭都舍不得在街上吃，饿着肚子去上班。同事叫他凑份子喝酒，他推说胃不好；让他请客，他假装没听见。有人开他玩笑：“老周最近咋了？抠抠搜搜的，是不是嫂子管得太严了？”他嘿嘿笑两声，心里头在滴血。
到了该送钱的头两天，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的口袋、鞋盒、棉袄夹层全翻了一遍，统共找出七块三毛钱。他盯着那堆毛票和钢镚儿，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找赵美芳。他没敢去供销社，怕人多眼杂，就在她下班必经的那条巷子里等着。十月的天已经凉了，他穿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站在墙根底下，等了快一个钟头。赵美芳终于出现了，围着一条新围巾，藏青色的，毛料子的，看着就不便宜。脚上那双半高跟皮鞋也是新的，擦得锃亮，走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老周从墙根底下出来，拦在她面前。赵美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楚是他，脸色才缓下来，但眉头马上就皱起来了：“你站在这儿干啥？吓我一跳。”
“美芳，我跟你说个事。”老周搓着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美芳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但她还是不太耐烦：“什么事？不能改天说？”
“急事。”老周咽了口唾沫，“就耽误你几分钟。”
赵美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下巴抬了抬：“说吧。”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话来：“美芳，这个月的钱……能不能少给点？”
赵美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少给点？给多少？”
“十块……十块行不行？”老周的声音发虚，“我实在是拿不出来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兜里就剩几块钱了——”
“十块？”赵美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冷得很，“老周，你跟我开玩笑呢？”
“不是开玩笑，我是真拿不出来了。”老周急了，往前凑了一步，“你听我说，我工资就那么多，交完家里的就剩十几块，全都给你了，我自己一分不剩。这个月连烟都戒了，早上都不敢在街上吃——你好歹让我留点吃饭的钱吧？”
赵美芳看着他，眼睛眯了眯：“老周，你跟我讨价还价？你觉得这事儿是买菜呢？还能讲价？”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我不是讲价，我就是……我就是实在拿不出来了。美芳，你行行好，少要点行不行？十块，就十块，等我以后宽裕了再——”
“等你宽裕？”赵美芳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宽裕过？你老婆一个月就给你那点零花钱，你能宽裕到哪儿去？”
老周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赵美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蔑：“老周，你自己想想，当初要不是你招惹我，我能跟你扯上关系？现在跟我说没钱，你早干嘛去了？”
“我……我知道是我不对。”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这都三个月了，我实在是撑不住了。美芳，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可怜你？”赵美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很快压下去，眼睛往巷子口扫了一眼，“谁可怜我？我跟你大半年，图什么了？你给过我什么？就那几顿饭、几块布料，你就想把我打发了？老周，我告诉你，二十块一个月，一分都不能少。”
老周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那……那我实在是拿不出来怎么办？”
“拿不出来？”赵美芳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冷得渗人，“拿不出来你就去找你老婆要啊。你跟她说，你在外面养了个女人，每个月要二十块，让她给你涨点零花钱。”
老周的脸刷地一下，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他死死地盯着赵美芳，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美芳看着他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但脸上那点笑意一点没减：“怎么？想打我？你打呀。你打完了我就去找你老婆。”
老周举不起拳头。他连手指头都伸不直。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憋得满脸通红，却一声都吭不出来。
赵美芳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把围巾重新围好：“这个月的钱，最晚后天给我。少一分都不行。”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出车忙。”赵美芳把包挂在门后，进了屋。
“忙忙忙，每次都说出车。”她妈跟进屋，坐在她对面，“你们处了也有小半年了，他到底啥意思？是娶还是不娶？你一个姑娘家，不能这么没名没分地拖着。”
“妈，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她妈声音拔高了，“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四了！隔壁王婶子家的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抱上了。你呢？连个婚都没订。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人家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嚼舌根呢！”
赵美芳没接话。她妈又说：“你爸昨天还问我，小周家里啥情况，父母干啥的，兄弟姐妹几个，咱啥都不知道。你倒是跟我们说说啊。”
“我不是说了嘛，他在运输公司开车，家里——”
“你就说了这个！”她妈打断她，“开车的人多了，他家是哪里的？父母同不同意？你们打算啥时候办事？这些你问过没有？”
赵美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妈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美芳，妈不是逼你。妈是怕你吃亏。你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他要是真心对你，就该上门提亲，把事儿定下来。他要是没这个心思，你也别耗着了，趁早……”
“他有。”赵美芳抬起头，声音硬邦邦的，“他就是忙。”
“忙？再忙也得娶媳妇吧？”她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你跟他透个话，就说家里催了，让他表个态。行就行，不行拉倒。妈给你找更好的。”
赵美芳没吭声。她妈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找更好的？上哪儿找？她在这小地方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男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供销社那几个男的，不是结了婚的就是歪瓜裂枣。老周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了——运输公司的司机，有正式工作，出手大方，长得也不赖。
可问题是，老周不是“对象”。他是个有老婆的男人。他老婆的爸是革委会副主任，一句话就能让他丢了工作，送去农场改造。
赵美芳不是不知道这些。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去找老周那天是个周末。她知道老周每个周末都会去城南那个修车铺子，给车做检查。她等在修车铺对面的巷口，看见老周从车上下来，叼着根烟，跟修车师傅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往铺子后面走。
“老周。”她从巷口出来，站在他面前。
老周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你怎么来了？”
“找你。”赵美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有话跟你说。”
老周往修车铺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这儿人多眼杂，让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赵美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就说我是你表妹呗。”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巷子深处，松开手，四下看了看，才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我妈催我结婚了。”赵美芳直直地看着他，“她问你啥时候上门提亲。”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僵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美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
“我知道。”赵美芳打断他，“你有老婆。你老婆的爸是革委会副主任。你不敢离婚，也不敢让她知道。”
老周的脸色白了。
赵美芳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老周，我不逼你离婚。但你也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我跟你这大半年，你带我下馆子、给我买东西、去我家吃饭，现在你跟我说‘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当初不知道你的情况吗？我要是怕这个，我还能跟你？”
老周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开始冒汗：“美芳，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赵美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你说。”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掏出一根烟，手抖着点上，猛吸了两口，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注意。
“我跟你实话实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老婆那个人，你知道的，她爸那个位置……我要是让她知道我在外面有人，她能把我生吃了。工作肯定没了，搞不好还得送去改造。美芳，我不是不想跟你——”
“那你到底想怎样？”赵美芳的声音冷下来。
“我……”老周搓着手，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你再给我点时间，我慢慢想办法——”
“想办法？”赵美芳笑了，笑得老周心里发毛，“你想什么办法？离婚？你敢吗？你连跟你老婆提都不敢提，你跟我说想办法？”
老周不吭声了。
赵美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老周耳朵里：“老周，我不跟你闹。你不想结婚也行。但你得给我补偿。”
“什么补偿？”老周的声音发紧。
“每个月给我二十块钱。”赵美芳说得不紧不慢，“你要是愿意给，咱俩就算清了。你过你的日子，我不找你。你要是不愿意……”
她顿了顿，看着老周的眼睛：“我就去找你老婆聊聊。告诉她，你有个‘表妹’，你每个月都带她去下馆子，还去她家见过她爸妈。你觉得你老婆知道了，会怎么跟你闹？”
老周的脸刷地白了，白得跟纸一样。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你……你这是威胁我？”他的声音发抖。
“不是威胁。”赵美芳摇摇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我就是跟你商量。你想想，二十块钱一个月，一年也就二百四。你要是离了婚，工作没了，还得去改造，那损失可不止二百四吧？”
老周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自己算算这个账。”赵美芳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想好了给我个信。我不急，你慢慢想。”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下个月的钱，你自己送到供销社来。别让人捎，我不放心。”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一下一下，像踩在老周心口上。
老周站在巷子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想骂人，张了张嘴，骂不出来。想打人，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不敢。他谁都不敢动。
赵美芳说得对，他离不起婚，丢不起工作，更去不起农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老婆，最不敢得罪的就是他老丈人。赵美芳捏着他的命门，捏得死死的。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招惹了这个女人？现在好了，甩都甩不掉，还得每个月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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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蹲在巷子里蹲了半个小时，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出皱巴巴的几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汗津津的。
他往修车铺走，步子虚浮，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修车师傅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上了车，发动引擎，手抖得差点挂不上档。
车开出城，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完了，让人捏住了。
他恨赵美芳。恨得牙根痒痒。那女人看着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心比谁都狠。二十块钱一个月，她说得轻巧，好像是从地上捡的似的。她知不知道他挣这二十块钱有多难？跑长途、熬夜、风里来雨里去，就挣那点工资，还得防着被老婆查账。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
赵美芳那边倒是舒坦了。她回到家，她妈又问她小周的事，她说：“妈，你别催了。他那边有点事，处理完了就来说。”
她妈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赵美芳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不怕老周不给钱。她太了解这种男人了——怕老婆、怕丢工作、怕坐牢，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良心不安。她捏着他的把柄，比捏着他命根子还管用。
一个月二十块，加上她自己的工资，够她过得很好了。买的确良衬衫、买皮鞋、买雪花膏，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嫁过去伺候一大家子人。
她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至于老周恨不恨她？关她什么事。恨她的人多了，她照样吃得好、穿得好。
窗外传来她妈跟她爸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
“美芳那个对象，到底靠不靠谱啊？我咋觉得不太对劲呢……”
“你少说两句，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
“我就是担心嘛……”
赵美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担心？用不着担心。她现在过得比谁都好。老周那边，每个月乖乖送钱来，她什么也不用干，就等着数钱就行了。
至于结婚？她才不着急呢。嫁给谁？嫁给老周？那个窝囊废，连自己老婆都不敢吭一声，嫁给他有什么意思？不嫁。就这么吊着，比嫁过去强一百倍。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在几十里外的公路上，老周还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天快黑了，车窗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吹得车身微微晃动。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
他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卡车晃晃悠悠地开上公路，融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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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给赵美芳送钱，送了三个月。头一个月他还心存侥幸，觉得赵美芳可能就是吓唬吓唬他，要个一两次就完了。结果到了日子，赵美芳托人捎了句话来：“这个月的钱该给了。”他咬咬牙，从烟钱里挤了二十块，送到供销社后门。赵美芳接过钱，数都没数，往兜里一揣，说了句“下个月别忘了”，转身就走了。老周站在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个月，他又送了二十块。这回他把兜里翻了个底朝天，连钢镚儿都凑上了，才凑够。回去的路上他算了一笔账——工资四十二块，交老婆三十块，给赵美芳二十块，他自己倒欠八块。上个月的烟钱是从私房钱里贴的，这个月连私房钱都快见底了。
第三个月，他是真的拿不出来了。私房钱早掏空了，烟也戒了，连早饭都舍不得在街上吃，饿着肚子去上班。同事叫他凑份子喝酒，他推说胃不好；让他请客，他假装没听见。有人开他玩笑：“老周最近咋了？抠抠搜搜的，是不是嫂子管得太严了？”他嘿嘿笑两声，心里头在滴血。
到了该送钱的头两天，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的口袋、鞋盒、棉袄夹层全翻了一遍，统共找出七块三毛钱。他盯着那堆毛票和钢镚儿，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找赵美芳。他没敢去供销社，怕人多眼杂，就在她下班必经的那条巷子里等着。十月的天已经凉了，他穿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站在墙根底下，等了快一个钟头。赵美芳终于出现了，围着一条新围巾，藏青色的，毛料子的，看着就不便宜。脚上那双半高跟皮鞋也是新的，擦得锃亮，走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老周从墙根底下出来，拦在她面前。赵美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楚是他，脸色才缓下来，但眉头马上就皱起来了：“你站在这儿干啥？吓我一跳。”
“美芳，我跟你说个事。”老周搓着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美芳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但她还是不太耐烦：“什么事？不能改天说？”
“急事。”老周咽了口唾沫，“就耽误你几分钟。”
赵美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下巴抬了抬：“说吧。”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话来：“美芳，这个月的钱……能不能少给点？”
赵美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少给点？给多少？”
“十块……十块行不行？”老周的声音发虚，“我实在是拿不出来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兜里就剩几块钱了——”
“十块？”赵美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冷得很，“老周，你跟我开玩笑呢？”
“不是开玩笑，我是真拿不出来了。”老周急了，往前凑了一步，“你听我说，我工资就那么多，交完家里的就剩十几块，全都给你了，我自己一分不剩。这个月连烟都戒了，早上都不敢在街上吃——你好歹让我留点吃饭的钱吧？”
赵美芳看着他，眼睛眯了眯：“老周，你跟我讨价还价？你觉得这事儿是买菜呢？还能讲价？”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我不是讲价，我就是……我就是实在拿不出来了。美芳，你行行好，少要点行不行？十块，就十块，等我以后宽裕了再——”
“等你宽裕？”赵美芳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宽裕过？你老婆一个月就给你那点零花钱，你能宽裕到哪儿去？”
老周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赵美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蔑：“老周，你自己想想，当初要不是你招惹我，我能跟你扯上关系？现在跟我说没钱，你早干嘛去了？”
“我……我知道是我不对。”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这都三个月了，我实在是撑不住了。美芳，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可怜你？”赵美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很快压下去，眼睛往巷子口扫了一眼，“谁可怜我？我跟你大半年，图什么了？你给过我什么？就那几顿饭、几块布料，你就想把我打发了？老周，我告诉你，二十块一个月，一分都不能少。”
老周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那……那我实在是拿不出来怎么办？”
“拿不出来？”赵美芳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冷得渗人，“拿不出来你就去找你老婆要啊。你跟她说，你在外面养了个女人，每个月要二十块，让她给你涨点零花钱。”
老周的脸刷地一下，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他死死地盯着赵美芳，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美芳看着他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但脸上那点笑意一点没减：“怎么？想打我？你打呀。你打完了我就去找你老婆。”
老周举不起拳头。他连手指头都伸不直。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憋得满脸通红，却一声都吭不出来。
赵美芳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把围巾重新围好：“这个月的钱，最晚后天给我。少一分都不行。”
然后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