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农妇8
老周站在巷子里，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蹲下去。他从兜里摸出那七块三毛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汗都浸透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怎么跟老婆开的口，说是这个月要添点东西，从她那儿又磨了五块钱出来。他老婆骂了他一顿，说他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他低着头听着，一句嘴都不敢顶。
加上那七块三，凑了十二块三。还差七块七。他又去找同事借了十块，说家里急用，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同事倒是借了，但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老周，你最近是不是出啥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他接过钱，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凑齐了二十块，送到赵美芳手里。赵美芳接过去，这回倒是数了，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装进兜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个月别忘了。”
老周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又重又急，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他。走出供销社那条街，他停下来，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他觉得喘不上来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恨赵美芳。恨得牙根痒痒。那女人看着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心比谁都狠。二十块钱，她说得轻巧，好像是从地上捡的似的。她知不知道他为了这二十块钱，烟戒了，早饭不吃了，衣服舍不得买，连同事凑份子都不敢去？她穿新皮鞋、围新围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可他不敢不给。赵美芳捏着他的命门，捏得死死的。他要是敢不给，她就去找他老婆。他老婆那个人，知道了能把他活撕了。他老丈人更狠，一句话就能把他送去改造。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两个人，赵美芳偏偏就捏着这个。
他蹲在路边，抱着脑袋，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招惹了这个女人？现在好了，甩都甩不掉，还得每个月供着她。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敢想。一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天快黑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老周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慢，很沉，像是脚上绑了铅块。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拾了收拾，推门进去。
他老婆在屋里看电视，头都没回：“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哎。”他应了一声，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稀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他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喝粥，窝头噎得他直伸脖子。他老婆在外头喊了一声：“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边上的米粒都舔了。放下碗，他坐在灶台边上，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
老周在客厅跪了一整天。从早上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太阳西斜，跪得他两条腿都没了知觉，但他不敢动。他老婆孙红梅坐在椅子上，嗑瓜子，一眼都没往他那边看。
老周低着头，盯着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了就完了，不说也完了，说了说不定还能留条命。
“红梅。”他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孙红梅没理他，嗑瓜子的声音咔咔的，脆响。
“红梅，我错了。”老周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孙红梅把瓜子壳往木桌子上一拍，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错了？你哪儿错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
“我不该……不该跟那个女的……”老周说不下去了，舌头像是打了结。
“跟那个女的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孙红梅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吃饭了？还是干别的了？你一样一样说，别糊弄我。”
“就吃了饭！”老周赶紧说，声音都劈了，“别的啥都没有！手都没碰过！”
“手都没碰过？”孙红梅冷笑了一声，“你糊弄鬼呢？你老周啥时候这么规矩了？”
“真没有！”老周急得脸都红了，往前跪了两步，“红梅你信我，真的就是吃了饭。我就是……就是鬼迷心窍了，觉得她长得还行，跟她吃了两顿饭。别的啥都没干！我发誓！我要是干了别的，天打雷劈，出门让车撞死！”
孙红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老周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孙红梅长得也不好看，胖，脸盘子大，眼睛小，皮肤黑，但她心里头有数。她爸是革委会副主任，她自己是供销社的正式工，铁饭碗。老周当年娶她，图的是啥？图的是她家的势，图的是她这份工作，图的是她能给他撑腰。这些年老周在家里低眉顺眼的，她说东他不敢往西，让他站着不敢坐着，老周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规矩的了。
她叹了口气，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行了，别跪了。起来吧。”
老周愣了一下，不敢动。他怕是试探。
“我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孙红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跪一天了，膝盖不要了？”
老周这才敢动，但腿早就麻透了，刚站到一半就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孙红梅看着他那个狼狈样，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脸。“活该。”她骂了一句，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放在桌子上推过去，“喝口水，嗓子都哑成那样了。”
老周双手捧着杯子，水太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眼泪差点掉下来。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委屈的。
孙红梅重新坐下来，看着他：“那个女的，叫什么？”
“赵美芳。”老周小声说。
“干啥的？”
“供销社的，售货员。”
“在哪个供销社？”
“不在咱们这个区，在……在另一个城市。”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小。
孙红梅的眉毛挑了挑：“另一个城市？你跑那么远去找她？”
“不是，就是……就是出车的时候顺路，路过那边……”老周赶紧解释，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孙红梅没再追问这个，想了一会儿：“你每个月给她多少钱？”
“二十。”老周的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二十？”孙红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喝西北风去？”
老周低着头，不敢吭声。
孙红梅看着他，心里头算了一笔账。三个月，六十块。这六十块要是用来买肉……就这么白白给了那个狐狸精？她心里头那个气啊，但她也知道，这会儿发火没用。老周这个窝囊废，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以后你不用给她钱了。”
老周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不给了？”
“不给了。”孙红梅说得斩钉截铁，“她再找你要，你就让她来找我。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敢在老娘头上动土。”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心里头那块压了三个月的大石头，咣当一下落了地。腿不麻了，嗓子不干了，连外头的天都觉得亮了几分。“红梅，你真是……”他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好听的，舌头却像是打了结，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你最有本事——”
“少拍马屁。”孙红梅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老周一看她笑了，胆子也大了起来，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旁边坐下，搓着手说：“红梅，我跟你说，那个赵美芳，真不是个好东西。你是没看见她那副嘴脸，要钱的时候那个凶啊，跟个母老虎似的。她还威胁我，说不给钱就来找你，说要把事情闹大——你说她怎么这么不要脸呢？她一个姑娘家，就不怕坏了名声？”
“她要是怕坏名声，能干出这种事？”孙红梅冷哼一声。
“就是！”老周越说越来劲，“还有她那个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去她家吃饭那次，她妈那个眼睛啊，跟探照灯似的，把我从头到脚照了个遍，恨不得把我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你可得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知道厉害。你是不知道我这三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烟都戒了，早饭都不敢在街上吃，饿着肚子去上班，同事叫我吃饭我都不敢去——”
“行了行了。”孙红梅打断他，眉头皱起来，“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吵架呢？我冲过去骂她一顿？她转头往地上一躺，说我们欺负她，你让我怎么办？”
老周愣住了：“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我说了要从长计议。”孙红梅继续，“她在另外一个城市，我总不能为了这点事专门跑一趟吧？再说，你那些钱是怎么给她的？你自己说的，出车的时候顺路给的。那地方离咱们这儿少说也百十里地，我巴巴地跑过去找她，人家问我干啥的，我怎么回？我说我是来教训狐狸精的？”
老周被问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孙红梅看他那个傻样，又气又好笑：“你呀，长点脑子行不行？这事不能急。我有我的办法。”
老周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孙红梅叹了口气：“行了，这事交给我，你别管了。你以后该出车出车，该上班上班。她要是再找你要钱，你就说没钱了，让她来找我。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老周点头如捣蒜。
“还有，”孙红梅看了他一眼，眼神冷下来，“以后再让我知道你外面有人，我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老周赶紧表态，拍着胸脯说，“红梅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别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孙红梅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做饭了。你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
老周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突然觉得她那个胖墩墩的身子、那个大脸盘子、那双小眼睛，都顺眼得不得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下来。这三个月，他就像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气都喘不上来。现在好了，有人替他撑腰了。
他越想越美，翘起二郎腿，哼起了小曲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孙红梅在想，老周说得对，那个赵美芳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一个姑娘家，干出这种事，也不嫌丢人。
饭菜端上桌，老周已经坐在桌子前面等着了，眼睛亮亮的，跟换了个人似的。孙红梅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哎！”老周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红梅，你做的菜真好吃。”
“少贫嘴。”孙红梅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杂粮饭，“吃你的。”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埋头扒饭。吃得呼噜呼噜的，香得很。这三个月他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天总算能吃个饱了。
孙红梅看着他那个吃相，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老周抬头看她，眼眶突然有点红，赶紧低下头继续扒饭。
老周吃了一碗又一碗，把桌上的菜扫了个干净。放下筷子，他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孙红梅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抢着去洗碗。孙红梅看了他一眼，没拦他，由着他去了。
老周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码好。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怎么跟老婆开的口，说是这个月要添点东西，从她那儿又磨了五块钱出来。他老婆骂了他一顿，说他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他低着头听着，一句嘴都不敢顶。
加上那七块三，凑了十二块三。还差七块七。他又去找同事借了十块，说家里急用，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同事倒是借了，但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老周，你最近是不是出啥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他接过钱，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凑齐了二十块，送到赵美芳手里。赵美芳接过去，这回倒是数了，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装进兜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个月别忘了。”
老周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又重又急，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他。走出供销社那条街，他停下来，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他觉得喘不上来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恨赵美芳。恨得牙根痒痒。那女人看着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心比谁都狠。二十块钱，她说得轻巧，好像是从地上捡的似的。她知不知道他为了这二十块钱，烟戒了，早饭不吃了，衣服舍不得买，连同事凑份子都不敢去？她穿新皮鞋、围新围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可他不敢不给。赵美芳捏着他的命门，捏得死死的。他要是敢不给，她就去找他老婆。他老婆那个人，知道了能把他活撕了。他老丈人更狠，一句话就能把他送去改造。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两个人，赵美芳偏偏就捏着这个。
他蹲在路边，抱着脑袋，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招惹了这个女人？现在好了，甩都甩不掉，还得每个月供着她。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敢想。一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天快黑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老周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慢，很沉，像是脚上绑了铅块。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拾了收拾，推门进去。
他老婆在屋里看电视，头都没回：“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哎。”他应了一声，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稀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他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喝粥，窝头噎得他直伸脖子。他老婆在外头喊了一声：“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边上的米粒都舔了。放下碗，他坐在灶台边上，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
老周在客厅跪了一整天。从早上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太阳西斜，跪得他两条腿都没了知觉，但他不敢动。他老婆孙红梅坐在椅子上，嗑瓜子，一眼都没往他那边看。
老周低着头，盯着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了就完了，不说也完了，说了说不定还能留条命。
“红梅。”他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孙红梅没理他，嗑瓜子的声音咔咔的，脆响。
“红梅，我错了。”老周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孙红梅把瓜子壳往木桌子上一拍，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错了？你哪儿错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
“我不该……不该跟那个女的……”老周说不下去了，舌头像是打了结。
“跟那个女的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孙红梅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吃饭了？还是干别的了？你一样一样说，别糊弄我。”
“就吃了饭！”老周赶紧说，声音都劈了，“别的啥都没有！手都没碰过！”
“手都没碰过？”孙红梅冷笑了一声，“你糊弄鬼呢？你老周啥时候这么规矩了？”
“真没有！”老周急得脸都红了，往前跪了两步，“红梅你信我，真的就是吃了饭。我就是……就是鬼迷心窍了，觉得她长得还行，跟她吃了两顿饭。别的啥都没干！我发誓！我要是干了别的，天打雷劈，出门让车撞死！”
孙红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老周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孙红梅长得也不好看，胖，脸盘子大，眼睛小，皮肤黑，但她心里头有数。她爸是革委会副主任，她自己是供销社的正式工，铁饭碗。老周当年娶她，图的是啥？图的是她家的势，图的是她这份工作，图的是她能给他撑腰。这些年老周在家里低眉顺眼的，她说东他不敢往西，让他站着不敢坐着，老周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规矩的了。
她叹了口气，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行了，别跪了。起来吧。”
老周愣了一下，不敢动。他怕是试探。
“我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孙红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跪一天了，膝盖不要了？”
老周这才敢动，但腿早就麻透了，刚站到一半就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孙红梅看着他那个狼狈样，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脸。“活该。”她骂了一句，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放在桌子上推过去，“喝口水，嗓子都哑成那样了。”
老周双手捧着杯子，水太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眼泪差点掉下来。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委屈的。
孙红梅重新坐下来，看着他：“那个女的，叫什么？”
“赵美芳。”老周小声说。
“干啥的？”
“供销社的，售货员。”
“在哪个供销社？”
“不在咱们这个区，在……在另一个城市。”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小。
孙红梅的眉毛挑了挑：“另一个城市？你跑那么远去找她？”
“不是，就是……就是出车的时候顺路，路过那边……”老周赶紧解释，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孙红梅没再追问这个，想了一会儿：“你每个月给她多少钱？”
“二十。”老周的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二十？”孙红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喝西北风去？”
老周低着头，不敢吭声。
孙红梅看着他，心里头算了一笔账。三个月，六十块。这六十块要是用来买肉……就这么白白给了那个狐狸精？她心里头那个气啊，但她也知道，这会儿发火没用。老周这个窝囊废，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以后你不用给她钱了。”
老周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不给了？”
“不给了。”孙红梅说得斩钉截铁，“她再找你要，你就让她来找我。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敢在老娘头上动土。”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心里头那块压了三个月的大石头，咣当一下落了地。腿不麻了，嗓子不干了，连外头的天都觉得亮了几分。“红梅，你真是……”他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好听的，舌头却像是打了结，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你最有本事——”
“少拍马屁。”孙红梅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老周一看她笑了，胆子也大了起来，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旁边坐下，搓着手说：“红梅，我跟你说，那个赵美芳，真不是个好东西。你是没看见她那副嘴脸，要钱的时候那个凶啊，跟个母老虎似的。她还威胁我，说不给钱就来找你，说要把事情闹大——你说她怎么这么不要脸呢？她一个姑娘家，就不怕坏了名声？”
“她要是怕坏名声，能干出这种事？”孙红梅冷哼一声。
“就是！”老周越说越来劲，“还有她那个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去她家吃饭那次，她妈那个眼睛啊，跟探照灯似的，把我从头到脚照了个遍，恨不得把我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你可得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知道厉害。你是不知道我这三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烟都戒了，早饭都不敢在街上吃，饿着肚子去上班，同事叫我吃饭我都不敢去——”
“行了行了。”孙红梅打断他，眉头皱起来，“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吵架呢？我冲过去骂她一顿？她转头往地上一躺，说我们欺负她，你让我怎么办？”
老周愣住了：“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我说了要从长计议。”孙红梅继续，“她在另外一个城市，我总不能为了这点事专门跑一趟吧？再说，你那些钱是怎么给她的？你自己说的，出车的时候顺路给的。那地方离咱们这儿少说也百十里地，我巴巴地跑过去找她，人家问我干啥的，我怎么回？我说我是来教训狐狸精的？”
老周被问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孙红梅看他那个傻样，又气又好笑：“你呀，长点脑子行不行？这事不能急。我有我的办法。”
老周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孙红梅叹了口气：“行了，这事交给我，你别管了。你以后该出车出车，该上班上班。她要是再找你要钱，你就说没钱了，让她来找我。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老周点头如捣蒜。
“还有，”孙红梅看了他一眼，眼神冷下来，“以后再让我知道你外面有人，我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老周赶紧表态，拍着胸脯说，“红梅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别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孙红梅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做饭了。你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
老周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突然觉得她那个胖墩墩的身子、那个大脸盘子、那双小眼睛，都顺眼得不得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下来。这三个月，他就像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气都喘不上来。现在好了，有人替他撑腰了。
他越想越美，翘起二郎腿，哼起了小曲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孙红梅在想，老周说得对，那个赵美芳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一个姑娘家，干出这种事，也不嫌丢人。
饭菜端上桌，老周已经坐在桌子前面等着了，眼睛亮亮的，跟换了个人似的。孙红梅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哎！”老周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红梅，你做的菜真好吃。”
“少贫嘴。”孙红梅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杂粮饭，“吃你的。”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埋头扒饭。吃得呼噜呼噜的，香得很。这三个月他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天总算能吃个饱了。
孙红梅看着他那个吃相，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老周抬头看她，眼眶突然有点红，赶紧低下头继续扒饭。
老周吃了一碗又一碗，把桌上的菜扫了个干净。放下筷子，他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孙红梅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抢着去洗碗。孙红梅看了他一眼，没拦他，由着他去了。
老周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码好。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