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农妇9

老周跪了一整天换来老婆原谅的消息,在周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孙红梅是个说一不二的女人,她答应了的事,从不拖泥带水。她先是让老周把赵美芳那边彻底断了。老周换了一条运输线路,往北跑,再也不用经过赵美芳所在的那个城市。赵美芳连着两个月没收到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托人带话、写信、甚至亲自跑到运输公司门口堵过,但老周早就不在那儿发车了。

第三个月,赵美芳终于忍不了了。她直接跑到运输公司,在门口嚷嚷着要找老周。门卫拦着她,她就在门口骂,骂老周不是东西、说话不算数、骗了她就跑。动静闹得不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孙红梅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她接到消息,带着两个供销社的同事,不紧不慢地赶过来。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听赵美芳骂得差不多了,才拨开人群走进去。

“你就是赵美芳?”孙红梅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赵美芳愣了一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胖,黑,脸盘子大,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胸口别着供销社的胸章,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穿着供销社制服的女人。她不认识孙红梅,但心里头莫名地慌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老周的爱人。”孙红梅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找我男人有什么事?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赵美芳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老周变心了、老周出事了、老周被她逼得太狠跑了——唯独没想过老周会把这事告诉他老婆。在她眼里,老周就是个窝囊废,窝囊废怎么可能有胆子跟老婆坦白?

“怎么?不说话了?”孙红梅往前走了半步,“你刚才不是骂得挺大声的吗?现在正主儿来了,你倒是说啊。我男人欠你什么了?钱?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你说清楚,该还的我还,该赔的我也赔。但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顿了顿,冷笑了一声:“那你就是诬陷。诬陷国家职工,破坏职工家庭,这个罪名,你可担得起?”

赵美芳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电线杆上,退无可退。周围全是人,一双双眼睛盯着她,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她身上。她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说什么……我就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孙红梅笑了,笑得赵美芳浑身发冷,“你在我男人单位门口骂了半个钟头,你跟我说认错人了?”

赵美芳低着头,不敢看孙红梅的眼睛,也不敢看周围那些人的脸。她知道今天栽了,彻底栽了。她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迈不动步。

孙红梅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那口恶气算是出了一半。她没有再逼,转身对围观的人说:“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误会一场,人家认错人了。”人群慢慢散了,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赵美芳觉得那些声音全是在说她,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耳朵里。

孙红梅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别做那些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好好找个人嫁了,比什么都强。”

赵美芳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出了火车站她一路上低着头,走得很慢,觉得街上每个人都在看她,都在笑话她。回到家,她妈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美芳,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赵美芳没说话,直接进了屋,把门关上了。她妈追过来敲门,她不开,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丢人是丢人了,但工作还在,日子还能过。

没过几天,供销社主任找她谈话了。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和气,和气得不正常。她让赵美芳坐下,倒了杯水,然后说:“小赵啊,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

赵美芳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啊,主任。”

主任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有人写了举报信到上面,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在单位门口闹事,影响很不好。上面很重视,让我们调查。”

赵美芳的脸一下子白了:“主任,那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不是我说了算。”主任打断她,“上面已经定了调子,要严肃处理。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赵美芳的工作就这么没了。就是主任找她谈了一次话,让她“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工资就停了,岗位就没了。她去找过、闹过、写过申诉信,全都石沉大海。她爸托人打听,人家说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很明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事儿翻不了盘。

她妈在家里哭了好几场,她爸抽了一宿的烟,最后说了一句:“换个地方吧,这儿待不下去了。”

赵美芳没哭。她坐在自己屋里,盯着墙上的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白净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几个月前她还在供销社上班,穿着体面的衣裳,每个月有工资,还有人追。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名声没了,连老周那二十块钱也没了。

她恨老周,更恨孙红梅。可她恨有什么用?人家是革委会副主任的闺女,她是什么?一个被开除了的售货员,连工作都没了,拿什么跟人家斗?

孙红梅这边倒是舒坦了。赵美芳被开除的消息传过来,她正在家里吃晚饭。老周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一边说一边看她的脸色。孙红梅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老周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敢多问,埋头扒饭。

孙红梅放下筷子,看着他:“我跟你说个事。我爸那边有个机会,调去省城,那边有个新单位,待遇比这边好。我打算过去。”

老周愣住了:“去省城?那这边——”

“这边不干了。”孙红梅说得轻描淡写,“房子也退了,东西该卖卖该送送。你那边的工作我也帮你问过了,省城运输公司缺人,你去了还干老本行。”

老周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去省城?他这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省城是什么样他都不知道。可他不敢说不去。孙红梅说去,那就得去。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孙红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你放心,到了那边没人认识你,也没人认识我。咱们重新开始。”

老周心里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重新开始——这话听着好听,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不敢多想,孙红梅说什么就是什么。

搬家的事定在下个月。东西不多,值钱的也就那几件家具,孙红梅说家具不带了,到了省城买新的。老周心疼钱,但没敢说。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两个纸箱子,又检查了一遍车,准备到时候自己开车拉过去。

走的前一天晚上,老周喝了点酒。不是跟别人喝的,是自己在家喝的。孙红梅回娘家跟她爸妈告别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倒了一杯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电视开着,里面放什么他也没看。他就那么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想哭。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地方——他对这个地方没什么感情。也不是因为舍不得谁——他在这边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来气。

他又倒了一杯,一口闷了。酒辣得他直咧嘴,眼泪掉下来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又倒了一杯。花生米吃完了,他就干喝,一杯接一杯,喝到最后,瓶子空了,他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孙红梅回来,看见他歪在椅子上,满屋子酒气,气得骂了一句,去拉他起来。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怎么都拉不动。孙红梅又骂了一句,去推他的肩膀,他的身体歪了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孙红梅愣了一秒,蹲下去翻他的身子。他的脸紫得发黑,嘴唇青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老周?老周!”孙红梅的声音尖得刺破了整个夜空。

没有人应她。老周趴在地上,身体已经开始发硬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上全是酒渍,散发着刺鼻的酒气。他走了。走在他以为一切都要重新开始的前一天晚上。走在他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赵美芳、摆脱那些破事、跟着老婆去省城过好日子的前一夜。

急性酒精中毒,加上他本来就有的心脏病,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没救回来。孙红梅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攥着老周那件棉袄,棉袄上还有他的体温。她没哭,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事是老周的几个同事帮着办的。孙红梅没怎么出面,一切都交给了别人。老周他妈从乡下赶来,哭得死去活来,指着孙红梅骂:“都是你!要不是你逼着他去省城,他能死吗?”孙红梅没还嘴,站在灵堂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老周的妈骂累了,被人扶走了。灵堂里就剩下孙红梅一个人。她站在老周的遗像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老周是年轻时候照的,那时候他还瘦,头发也还多,笑得挺精神的。孙红梅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见过老周笑成那样。在她的记忆里,老周永远是一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随时在等她说“不行”。

她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手指头冰凉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周下葬后的第三个月,孙红梅改嫁了。嫁的是省城一个丧偶的干部,比她大十岁,有个儿子已经工作了。她妈不同意,说太快了不好看。孙红梅说:“快什么快?我这辈子替老周操心操够了,该为自己活了。”

她妈没再说什么。

改嫁那天,孙红梅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上戴了一朵绒花,脸上擦了粉,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没有请客,就是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新丈夫话不多,对她还算客气。吃完饭,她跟着那个男人上了火车,去了省城。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站台、人群、小城的天际线,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如果老周还活着,这会儿应该正开着那辆破卡车,突突突地走在去省城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骂他开慢点,他嘿嘿笑着,不敢顶嘴。

火车越开越快,小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天际线下面。孙红梅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再也没有回头。

赵美芳这边,日子也不好过。工作没了以后,她在家里待了半年,她妈托人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不是太老就是太穷,要不就是带孩子的。她看不上,她妈急得直骂:“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供销社的售货员呢?你现在啥都没有了,有人要就不错了!”

最后她嫁了一个二婚的,在机械厂当工人,比她大八岁,前头老婆留下一个五岁的闺女。那男人长得不咋地,脸上有疤,说话嗓门大,但工资还算稳定,一个月能拿三十多块。赵美芳嫁过去以后,婆婆不待见她,继女不认她,她一个人伺候一大家子,洗衣做饭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男人喝了酒就打人,打完又跪着求她原谅。赵美芳哭过、闹过、跑回过娘家,她妈劝她:“嫁都嫁了,还能离咋的?忍忍吧,男人都那样。”她忍了,忍了一年又一年,脸上的肉松了,手上的皮糙了,眼里的光灭了。她有时候会想起老周,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多厉害啊,捏着个男人的把柄,要什么有什么。现在想想,真可笑。

她谁都没捏住,捏住的是自己的命。

老周死了的消息,她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一个老熟人告诉她的,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那个老周,就是以前运输公司那个,死了。喝酒喝死的。”赵美芳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烧火做饭,火光照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出喜怒。她把饭做好,端上桌,那男人带着闺女回来了,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赵美芳端着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咋了?不舒服?”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扒饭。糙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而在遥远的北方农村,李建国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他头上那个撞出来的疤早就结了痂,留下一条蜈蚣似的疤痕,从额角一直爬到太阳穴。他爸李老栓下地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胯骨摔坏了,躺在炕上起不来,家里家外全靠刘氏一个人撑着。刘氏的腰弯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做饭、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还得伺候两个男人——一个躺在炕上动不了,一个躺在炕上不想动。

李建国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怕出门,怕见人,怕人家问“你媳妇找到了吗”“你工作咋样了”。他知道村里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他——“老李家那个儿子,废了”“整天窝在家里,跟个娘们似的”“他媳妇八成是自己跑的,什么掉河里了,谁信呢”。这些话他听过,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心上。他不出门,那些刀子就扎不到他。

他每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从早盯到晚。房梁上有个蜘蛛网,从夏天挂到秋天,从秋天挂到冬天,蜘蛛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网还在那儿,落满了灰,风一吹就晃悠。他就那么盯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想的最多的是王秀英——他那个“淹死”的媳妇。他其实不怎么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干活,他每次回来,她都在灶房里忙活,灶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说不上好看,但看着踏实。

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李老栓走了。是身体太差了,扛不住。刘氏哭了一场,求着李建国去借点钱办丧事。李建国从炕上爬起来,穿了件棉袄,出了门。这是他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出门,雪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走了一会儿,腿软得不行,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挨家挨户去借钱,借了一天,借了三十多块,把丧事办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他盯着他爸的遗像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下一个就该是他了。

这个念头没有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春天的时候,刘氏也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浑身没劲,躺了几天,又爬起来干活。李建国说:“妈,你歇着吧,我来。”他接过了锄头,下了地。好几个月没干过活了,锄头握在手里生疼,挖了几下就喘得不行,但他没停。太阳晒在他背上,晒得他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刨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村里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有的叹口气,有的摇摇头,有的小声嘀咕两句,他全当没听见。

他知道,他的这辈子就这样了。媳妇没了,工作没了,爸没了,妈也快了。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破家,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哪天算哪天。

他不想死,也不想活。

蓝浅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不关心。她在那家国营饭店干了两年,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赵姐退休的时候,推荐她当了领班。她没拒绝,也没表现得特别积极,就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她没有结婚。不是没人追,是没遇到她想嫁的。有人问她:“小王,你咋还不找对象?再不找就老了。”她笑笑,说:“不急。”人家再问,她就不说话了。她不是不想找,是没必要。她一个人过得挺好,有工作,有房子,有存款,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不用伺候谁,不用看谁脸色。这样的日子,比嫁给谁不强?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年一年过。饭店后来拆迁了,她拿着补偿款,在城南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好。她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客厅里摆了一个书柜,书柜里放着她这些年攒下的书。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浇花,然后做早饭,吃完早饭出去散步,走半个小时,回来看看书、听听广播,中午简单吃点,下午午睡一会儿,醒了再看看书,晚上做一顿好的,吃完看会儿电视,然后睡觉。

她的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没有什么波澜,但一直在流。

有人问她:“你不觉得闷吗?”她说:“不闷。”她是真的不觉得闷。她看过太多风景,经历过太多故事,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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