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万年太久”

权上客靠在墙边,唇角的血色衬得面容愈发冷峻。

我站在他面前和他对视,医生的话在脑海里往复循环。

他涉险找到鲛骨让我活下来,我却恩将仇报,将他的深情拒之门外。

原来我才是最愚钝的那个。

“你不用费力救我,”权上客轻声开口,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力气,“方舟上的人是我的子民,救他们是我的责任。”

我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嘴唇,才发觉自己有多后知后觉。

“是你先救了我,”我声音干涩,没有多余的情绪,认真得像是在填写调查问卷,“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还给你,天经地义。”

他猛地抬眼,浅色的眸里藏着慌乱,伸手想要抓住我,却无力地垂落,咬牙喊住我:“不行,孔鸳,你不能去蓬莱海。”

“对不起,我不喜欢亏欠别人,”尤其是他。

他抓住我的袖口:“不要……”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语气平淡却没有丝毫动摇,“你阻止不了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我看着他们,蹙眉:“齐先生、少央?”

“圣官大人,”冯少央冲我点了点头说:“我们就是抚灵教的东、西主教,我接替了爷爷的职务。”

权上客神色凝重地看向他们:“原来你们一直在我身边,暗中监视我?”

“Kinque,我也是逼不得已,我们早就怀疑你了。”齐嘉瑞看向权上客的眼神不像往日那般亲昵,反而有些戒备,对着我躬身行礼说:“圣官大人,我等有事禀报。”

我愣了一下,颔首示意他们可以直言。

“深海鲛族濒临灭绝,权上客身为鲛族首领,接近您绝非真心。”齐嘉瑞声音低沉,和善的笑意化作冷漠:“他是想带您前往鲛人栖息的蓬莱海,将您作为祭品,献祭给鲛族先祖,以此救活他所有族人。这是鲛族自古以来的献祭之法,你绝对不能相信他。”

我转头看向权上客。

他脸色愈发苍白,却没有反驳,只是望着我,浅色的眸中满是无奈。

冯少央见我沉默,补充说道:“圣官,您涉世未深心地纯善,容易被他蒙蔽。他接近您多年,步步为营,全是为了将你作为献祭。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将您带入险境,请圣官大人下令驱逐权上客回归深海,令他永不许再登陆地、不得靠近您半步。”

我明白他们只是怕我受伤害,但好意我心领了,却不能照做:“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圣官!”齐嘉瑞急声劝阻,“您不能心软,权上客心思不纯……”

“我说,退下。”我语气沉下来,带着身为圣官的威严。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齐嘉瑞警告性的看了权上客一眼,而后躬身退了出去。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看向权上客,声音平静,不是质问,只是好奇:“我可以救你的族人?”

他缓缓摇头,哑声说:“不是,阿鸳,我从未想过要献祭你。一开始打算带你回故里,只是想在神像面前完成鲛族的仪式,让我的族人认可你,可以成为我名正言顺的爱人,一辈子陪着我。”

他语气恳切,浅色的眸子里又瞬间黯然下去,伸手牵住我,低声说:“只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命不久矣,不想束缚你的自由。”

我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他掌心的温度让我冰封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心动,掩藏的在意,在得知真相后,无法克制地一点点蔓延。我在他面前蹲下身,“我相信你。”

权上客双目通红,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良久才点头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很凉,像深海一样,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我靠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冰雪气息,第一次没有了隔阂和抗拒,像是枯木逢春、冰川融化,我们坠入了爱河。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终究没能瞒过太久。

东西主教很快察觉到了异样,他们看着我和权上客日渐亲近,找到了我谈话。

齐嘉瑞神色严肃,对着我沉声说:“圣官大人,您清醒一点,权上客接近您,本来就是为了利用您,他对你好都是假象,不过是想哄骗您,达成他的目的。”

冯少央也语气凝重:“圣官,爷爷告诉我,鲛族与人类孑然殊途,他不可能真心对你,执迷不悟只会害了自己。”

“你们别再说了,我主意已定,一切后果我独自承担……”可我话音未落就被他们联手制服,怒火中烧地呵斥道:“你们胆敢对我放肆?!”

“抱歉,圣官大人,我们不能看着你引火自焚,得罪了。”

他们把我关在了圣殿的禁闭室,断了我和外界的联系。

禁闭室阴冷潮湿,四周厚重的石壁,没有一丝光亮,我动用灵犀之力也没法破开。

枕着胳膊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我想到权上客身体状况,开始担心他找不到我会着急,更怕他被抚灵教的人为难。

不知被关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要一直被困在这里时,禁闭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许久没见阳光,我的眼睛不适应环境,只看到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扑上去第一时间只想问他:“权上客怎么样了?”

“圣官大人,您受委屈了。”听声音是南主教,他看着我,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轻声说道:“东、西主教也是一片苦心,只是他们不懂您与权总督之间的羁绊何其深厚,怎会那么容易割舍。”

我抬眸看向他,平素跟他关系很好,一时间有些彷徨:“南,你告诉我……他还好吗?”

“他一直在外面想办法救您,苟延残喘却四处奔走,拼尽了所有,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就是枢几的身份。”南主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忍,“我实在看不下去,相信他对您是真心的,所以才会冒险来放您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被这些规矩束缚住了。”

他说着,解开了我身上的禁锢,脱下身上的外衣递给我:“他在外面等您。”他穿上了我的衣服,代替我坐在了石床上:“快走吧。”

我站起身,对着他深深鞠躬道谢,而后快步走出了禁闭室。

夜色朦胧,高大的男人站在树下的阴影里,看到我出来,踉跄着拄着拐杖朝我走来。

我冲过去:“权上客。”

他将我紧紧抱住:“阿鸳。”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他的后怕与担忧。

我伸手摸了摸他来不及精心打理垂下的发丝,轻声安抚:“我没事。”

权上客牵着我的手,语气坚定,“我带你回家,去我的故乡。”

他说的故乡是蓬莱海,那座传说中沉没的蜃城,是鲛族曾经的故里。

我们乘坐着他的幻影一路逃离,避开追捕,朝着蓬莱海的方向极速驶去。

路上,权上客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常会忍不住咳嗽吐血,可他却笑着对我说没事。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形,恨不得代替他受这些痛苦,每天我都把灵犀之力耗尽去帮他缓解,也只是杯水车薪。

——

在我们即将抵达蓬莱海的那天,东、西主教的人还是追了上来,把我们围了起来。

带队的人居然是古霆,他神色焦急,对着我厉声警告:“孔鸳!你快回来!他带你去蓬莱海,就是要拿你献祭!你要是跟他去了,必死无疑!”

我看着他:“我自愿的,就算他是骗我的,我也心甘情愿。”

权上客躺在副驾,沉沉睡着,俊美的面容格外安详,带了神性。

我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说:“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古霆怒其不争地大声说:“鲛族以圣血献祭,才能救活全族,你是神明之子,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别傻了,清醒一点!”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权上客,淡淡说:“没关系。”

无论旁人说什么,前路有多少凶险,我都相信他。

我脚尖轻点油门,发动机发出轰鸣声,打算加速冲过去:“闪开。”

古霆见我执迷不悟,气得脸色发青,抬起手:“孔鸳,你别逼我。”

无数红外线瞄准了我们的飞车,我知道凶多吉少,却还是踩下了油门。

“给我拦住他们,”古霆暴喝:“发射!”

子弹飞速袭来,我竭力躲避,却还是被打中了肩膀。

“第二波攻势准备!”古霆恼羞成怒,杀红了眼。

突然一艘红色的军舰飞船放在我们的飞车前面拦住了他,舱盖打开,居然是权上客带的那个漂亮的男生,他通过无线电波喊话:“古霆,我是南主教,已经说服了东、西主教,他们同意放行。”

古霆一时间惊得呆住了,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赵青茉?你居然是南主教?你为什么要欺骗我的感情!”

那个我嫉妒过的人居然是赵青茉,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赵青茉抬手冲我挥挥手:“孔先生,你可以先走,这里有我,你一定要救总督先生。”

古霆歇斯底里地驱车朝我们撞过来,却被赵青茉的巨型飞船发射的光波弹开,没能拦住,只能目送我们消失在了海里。

“孔鸳——你骗了我!你说过不会选他的……”

他无线电波的声音被采集传播到我的耳朵里,我抬手关闭了接收器。



历经奔波,我们终于抵达了蓬莱海。

海面辽阔,权上客回光返照一般清醒了片刻,他给我标记了坐标后又沉睡了过去。

他的状态越来越差,我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在时刻流逝。

我按照他的指示让幻影切换潜水模式潜入深海,这里竟然真的藏着一座古老而神秘的城池——蜃城——权上客的故乡。

蜃城一片静谧,深海盐水的腐蚀之下繁华落尽,金碧辉煌的建筑只剩绿色的海草斑驳,透着难以言说的悲凉。

权上客似乎感应到了家乡的召唤,醒了过来,缓缓牵住我的手,浅色的眼睛看着周围陷入回忆,轻声说道:“曾经,这里住着很多鲛人,后来,海洋污染,环境巨变。我的族人一个个死去,到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

我心里一震,怔怔地看着他,污染海洋的是我们人类。

鲛族的墓地,一座座石碑林立,飞车穿梭在墓碑中间。

原来,东西主教所说的献祭根本无从谈起。

鲛族,早已全部灭绝,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他之前说要带我见的只是族人的墓地。

那他身上的病怎么办?没有了鲛人,就无药可医了。

他当年为了救我又是从哪里来的鲛骨呢?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的推测,那根鲛骨……也许是他的?我还记得在Mars给他按摩时他的腹部那道伤疤,位置大小刚好足够他取下肋骨。

缺失了鲛骨,他的身体本就元气大伤,后来又为了拯救方舟上的变异者耗尽能量,打破了身体的平衡,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这就是真相。

我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眼睛里也没有了神采,他本是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被高高供奉在天上的神明,却为了我跌进地上的泥潭里。

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疼得无法呼吸。

他为了我,舍弃了鲛族的本源,放弃永生,而我,却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他付出的代价。

“阿鸳,对不起。”权上客转头看着我,满是愧疚,口中流出血液:“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等我死后,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摇了摇头,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为他擦掉唇角的血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本来可以长生的。”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亲吻,眼底满是温柔:“没关系,没有你的那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便可。”

“好。”

……

我们在蜃城停留了数日,这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没有纷争和误会,不用考虑责任,只有我们两个人相守。

一起在深海里和鱼群一起穿梭,还会停在白鲸的背上跟着它一起浮到海面上换气。

可幸福总是短暂的,权上客身体越来越虚弱,他整日昏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咳血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我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告诉他,我会救他,一定会。

能救他的,只有我。

他当年给我的那根鲛骨,还在我的体内,是他唯一的生机。

只要我将这根鲛骨还给他,他就能活下来,但我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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