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唐怿倒是想浅尝辄止,落得轻轻,离开的时候也轻轻的。我的脑袋一个激灵,接而想起自己刚刚喝了一大碗苦药,舌头都麻着,便伸手拉住唐怿的衣领,把他重新拉回来,在他惊讶地说出一半“你怎么——”的时候,及时地让他把剩下的一半疑问吞了回去。我闭上眼睛,想去撬他的牙关,却被唐怿一把捏住下巴,他把脸往后挪开几寸,问我:“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尝尝大长公主的独家秘方?”

我被戳穿了心思,但是仍然嘴硬道:“这不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唐怿的脸色铁青:“你猜我这三天喝了几碗?”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唐怿这个铁人也有今天,实在是风水轮流转。

“我警告你。“唐怿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们俩距离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瞳里的我自己。他说话呼出的气流都能吹到我的睫毛上,“别想有多余的使坏念头。”他哼了一声,“你的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俗话说,耗子逮猫,天经地义。我这只耗子配上唐怿这只威风凛凛的大猫,确实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我不得不先向他服软:“那我下次不干了。”

唐怿瞪了我一眼:“下不为例。”

我倒是不在意地拍拍我身边的位置:“唐大人,不来休息休息吗?”

“……”唐怿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从哪里学来的?”

“啊,你在想什么?”我奇怪道,“我看你这几天都没睡好的样子,让你休息会儿又怎么了?”

唐怿默然无语,随后说:“不用,我有自己的卧榻。”

“可是我还想和你说话。”我说。

“我休息了,还得陪你说话?”唐怿很无语道,“这是你休息还是我休息?”

“我们俩一块儿!”我说,“我老是想去过去的事,没有你在我不踏实。”

不知道我这句话戳中他哪根心弦了,唐怿脸色变了变,终于松了口:“好吧。”

我有腰伤在身,自然是挪不动自己的。唐怿就双膝跪在床上,像之前在院子里那样,低声说了句“抱紧我”,便把我整个人凌空抱起,送到床榻更靠墙的位置里,替我盖好被子。

然后他就和衣躺在我身侧,闭上眼睛:“这样,你满意了?”

“本王满意得很。”唐怿的脸真是越看越俊俏,我拉住他的手,才发觉他的耳朵通红,好像被什么东西烤着一样。我忍不住打趣道:“唐大人,这是害羞了?”

“没有的事。”唐怿闭目道,“你的脸也还红着呢。”

我连忙拿另一只手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还好还好,热度消下去了不少。“我是紧张!”我辩解道,“这还是我的初吻呢。”

“什么岁数的人了,还讲究这个?”唐怿的声音有些笑意,“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

“难道你就记不得了?”我佯装生气道,“好哇,堂堂唐大人,还在外面背着我拈花惹草!”

唐怿微睁眼睛,瞟了我一眼:“我是不是这样的人,你应该清楚。”

“人心隔肚皮,我哪知道你现在什么样。”我嘀咕道,“反正我在辽北音讯不通,什么也听不到。”

唐怿反握住我的手:“你不明白么?”他笑的时候向来是很好看的,“我从来只喜欢你一个。”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嘘……先让我睡一会儿。”

我连忙闭嘴,静静地听着,他果真没有再说话,呼吸声浅浅,好像真的睡熟了。他想必为我忙活了好几天,都没怎么睡好。

我仰头看着床帐,觉得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若是放在一个月前。有人和我说,唐怿喜欢你,你还答应和他在一起了,那我肯定会嗤之以鼻。可这件事如今真的发生了,我顿时觉得犹如在梦中一般。

只是手心的触感是真实的,耳旁的呼吸声是真实的,这一切确确实实是存在于这个世上,我是其中之一的主角,并非看客。

虽然我想过这种可能,但是很快又被自己否认了。我身上有什么值得爱的地方吗?他图我王爷的身份,还是还算不错的容貌?唐怿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也不需要。想来想去,我总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要是爱我,大概爱的也是过去的萧宁。聪颖过人的皇太子,听上去就前途无量。那时候我娘还是皇后,可喜欢他这个侍卫。这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但是如同水中捞月,都被一场落水打破了。

也许是旧情念念不忘,也许是如今他才顿悟,我不去细想也不想管,只知道过好眼前就行。知道那么多也只是徒生烦恼。人生在世,尽欢才好。

我侧头看唐怿安详的睡颜,看着他在梦中仍然紧锁的眉头。我知道阿尔丹说的唐怿在追查的那件事是什么了,十有八九就是我的落水。这件陈年旧事查了好久好久,都是一摊子烂帐。这宫里人心诡谲,一层压着一层,一个人的不小心无伤大雅,许多人的不小心加在一起,就会形成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命运,而我就是那个被合力伤到的倒霉蛋。唐怿恨二弟,姑母疑心三弟,娘则怪罪皇帝,这些人在这场故事里一环扣一环,找再多的替死鬼也只是在这场猜忌的疑局里循环往复。

你能杀得了他们所有人吗?

我真的已经输得一败涂地,我无比清楚这一点。我是个懦弱的人,一场落水就彻底毁了我的一生,就算知道真相了又能如何。这三个人里有两个已经在阴曹地府里,就算是他们干的,也算遭到了报应。无论如何我是再也做不回从前的萧宁。他想要一个答案,但之后呢?

我闭上眼睛,漫无目的地想到,求一个答案真的重要吗?

我又看见了我娘站在红墙底下,而穿着太子衣服的我也站在她身旁。在梦中见到自己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是对我来说却稀松平常,有时候我甚至还能和自己聊上几句。

杨柳在墙外依依摆动,墙下影子斑驳,他俩看向我,我却只会狼狈地发问:“答案很重要吗?”

“不重要。”梦里的我摇摇头,“因为木已成舟,舟就是答案。”

“可为什么唐怿放不下?”我说,“我总害怕有一天他要把自己搭进去。”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梦里的我无奈地笑道,“你是端王,你能救下他的。”

“我、我能干什么呀……”我挠挠头,很不好意思道,“我虽然是亲王,但是萧世泽想弄死我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我自身都难保呢,何况保下唐怿?”

“只要你拼尽全力,就一定可以的。”梦里的我笃定道,“别担心啊,我和娘都会帮你的。”

我看向在旁边安静地笑着的娘,她朝我摇了摇头,并不说话。我不懂这沉默,又求助性地看向自己,想知道她到底要表达什么。

梦里的我却已经背过了身,看着墙外嫩柳出神。他怔怔地朝墙外伸出手,好像要折下一枝,柳条却不够长,伸不到这墙里来。大家都说,折柳寓意送别,希望离人留,故折柳。如今我看他未能折柳,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这一隅角落,和自己待在一块儿,总是让我觉得很安心,可以放松自己不去想什么不去记什么,只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

“我和唐怿在一起了,娘。”我说,有些忐忑不安,“你生气吗?”

我娘只是笑着,在梦里她从不回答我,但我知道只要我高兴了,她也会开心的。

梦里的我转过身来,说:“你不高兴吗?”

“高兴!”我连连点头,“我现在觉得我真的抓住他了,他再也不会走了,是不是?”

梦里的我笑了:“是。他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下轮到我奇异道:“你怎么能确定?”

他说:“因为他早就和你说过了。”

“诶?”我大吃一惊,“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傻瓜。”梦里的我伸手弹了弹我的脑门,说,“因为我替你听过了。”

“哦……”我茫然地点点头,还是觉得不对,“可是记忆里我真没有这一段啊。”要是真有这一段,那我肯定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都要回想一遍。红了耳朵的唐怿可不多见,我心痒痒得很。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就明白。”梦里的我微笑道,眼眸里流露出淡淡的怀念,“只要唐怿抱着刀看向你的那一刹那,你就会明白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确实自我离宫之后,我也没有看见唐怿那样放松地抱着刀的样子。他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所以总是在戒备所有人,走到哪儿都握着自己的想云刀。而没离宫前那段日子,我和他为着我娘东奔西走,根本没有闲心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可我不懂这究竟能领悟出什么。抱着刀的美男子天下数不胜数,为什么天下偏偏要找他唐怿一个?我只能先记下,寄希望于等到亲眼见过了,我也许就会明白。

身旁有人在轻声说话,我睁开眼睛,梦里的一切霎那间烟消云散,朦胧的烛火只照亮了床头的一小片地方。纱帘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下来,躺在我身边的唐怿早就不见踪影,我伸手一摸,还有余温。有人坐在纱帘外的椅子上,我试探地叫了一声:“唐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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