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人听见我的声音走过来，撩开了帘子。我才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不是唐怿而是我的姑母。她老人家明显看见了我失望的眼神，很不满道：“还想着你的侍卫呢？”
我“嘿嘿”一笑，不管作答。
撩开帘子的人是紫虚姑姑，看我的样子也不免打趣道：“殿下是做了个好梦吗？”
“那自然是好梦。”我忍不住笑着说，“连带着这人间都变得可亲了起来。”
“你啊你啊……”我姑母放下手里的茶盅，长叹一口气，“回回都栽唐怿身上，就不懂得长记性吗？”
我装傻充愣，假装不知道我姑母在说什么：“他是我的侍卫啊。”
姑母摇摇头，大概看我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实在是无可奈何：“你就是太心软。”
我问紫虚姑姑：“唐怿呢？”
紫虚姑姑回头瞟了一眼姑母，得了她的一个眼神，才说：“唐大人正在殿里帮忙呢。殿里要为梁上除尘，又要点新油灯，没有个身手好的人可不行。听说唐大人的眼睛快好了，冼华师太特意找上师要的人，说这回必须得唐大人出马，否则靠几个小尼姑爬上爬下，可不得出了正月才干完。”
我被紫虚姑姑的玩笑话逗乐了，唐怿被人看重，我心里也高兴：“那是，我们唐大人可厉害着呢。”
此时门“吱呀”一声响，有人携着风雪跨进门来，带来阵殿里独有的熏香味。我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唐怿，连忙伸长了脖子朝门口那儿看，过了没一会儿，就看见唐怿熟悉的脸庞从转角处露出来。
他刚走进这暖房就看到我躺在床上着急张望的神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问我：“好点了没？”
我连连点头：“我好得不得了，你别担心我啦。”
他这才转头朝姑母行礼：“见过大长公主殿下。”然后再朝紫虚姑姑颔首：“姑姑辛苦。”
紫虚姑姑站在我床边，和着我抿嘴笑。姑母“哼”了一声，但也没再为难唐怿，说：“坐吧。”
唐怿坐在姑母身旁，开口道：“臣在大殿帮忙时，听到底下的比丘尼说内宦已在来浚泉寺的路上了。”
内宦来浚泉寺，意思就是萧世泽下了旨来请姑母了——换句人话说，就是他等得不耐烦了，或者人差不多到齐了，所以叫人来催催我们快点动身，顺便和冼华师太商议开年上香礼佛的一应事宜。姑母的位分在这寺里最高，按照规矩，宦官到了浚泉寺就是要先来拜姑母，再去见师太。他在路上，说明明天就到了。
“算算日子，确实要接近除夕了。”姑母说，“你们在我这里耽搁了四日，萧世泽便坐不住了。”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如此着急，小心皇帝的位子也坐不了几日。”
我噤然无声，虽然我也不喜欢萧世泽做皇帝，但我到底和他有些夺位的瓜葛在。倒是姑母每次提到他便满腔怒火，直言快语，丝毫不把天子的威严放在眼里，也不知道是他哪儿犯了老人家的忌讳。
“这次进宫，应该是和我一同去的吧。”姑母抬眼看我，我点头：“这次先到浚泉寺来，我就是这个意思。”
“嗯。”姑母说，“到时候你跟着我，可不能走远。”她想了想，“萧世泽那里，就再推一推，说过了三日就启程。你的腰伤复发，还得给我规规矩矩地继续躺两天。”
我极为无奈道：“难道萧世泽还能大庭广众之下杀了我吗？”
“谁说得准呢。”姑母说，“他的一切都是靠杀人得到的，他根本不会感到愧疚和不安。你难得回皇宫一趟，要是趁着除夕能解决你，他求之不得。”
我说：“我有唐怿跟着我呢！”
姑母说：“万一唐怿有事要办呢？”
我把眼神转向唐怿，疑惑道：“你有事要办？”
唐怿避开我的眼神，承认了：“是。”
我更加奇怪了，我可从来没听唐怿说过：“什么事？”
姑母打断我的问话，轻咳一声：“是我有事要托他去办。”
我眨了眨眼，立刻懂了：“早说嘛。让唐怿为您做点事，这算什么？我们唐大人可厉害着呢，天上地下，无所不能，周到服务，包您满意。能为您效力，是我们唐怿求之不得的荣幸。”
“得了吧。”姑母简直要被我气笑，“马屁别乱拍。我知道唐怿的为人，也知道你的。就算你在这里说一万句好话都没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唐怿则默默垂下了眼睛，似乎是在和我撇清关系。
我只好规规矩矩地说：“哦。”
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又说：“姑母，你可悠着点。”
我姑母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接过紫虚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嘶嘶地问我：“你说什么？”
我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你可别让唐怿去做乱七八糟的事啊！”
姑母：“……”
她一字一句地问我：“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
“呃……”我想了想，谨慎地开口道，“比如说把萧世泽放的花灯偷偷踩灭、在他床头放个抓到的新鲜大蜘蛛……之类的。”
紫虚姑姑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起来，我只能听到她“呼哧呼哧”的换气声。我严肃地看向姑母，只看见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朝紫虚姑姑伸出手：“紫虚，我累了，扶我回去吧。”
怎么就走了？我大吃一惊，连忙用眼神示意唐怿，没想到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看地，而且头垂得更低了，似乎根本不愿掺和到这场对话里。我只好大声叫住姑母：“姑母，你还没答应我呢！”
姑母的手扶住门框，没回头看我，良久之后，终于回答我，声音很是疲惫：“……你放心吧，萧宁。”
得了姑母的保证，我立刻听话地不去纠结。她离开了屋子，唐怿才抬起头，感叹说：“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喂，姑母不说，你告诉我吧。”我朝唐怿招招手，让他坐到我枕边来，仰头问他，“你要干什么去？”
唐怿看上去欲言又止，我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快说。他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闷闷地传出一声：“我要去踩花灯。”
我睁大眼睛，千想万想，真没想到我猜中了。当时我觉得姑母不会骗我、唐怿也不会骗我，所以就真的信了这个说法。
“哇。”我有些酸溜溜地说，“你轻功这么好？”
唐怿回头，眯了眯眼睛，像是微微笑了一下：“楚师祖当年给迟风卫定下的要求是踏雪而无痕，只是如今少有人能做到了。”
我一听就知道他意思：“好好好，我们唐大人最厉害了。”
我瞧着唐怿，唐怿却又挪开了目光，好像不愿意与我对视。我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听见唐怿低声问我：“你是不是在找自己以前写下的愿牌？”
“啊，哦哦，是啊。”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师父同你说了？”
“嗯。”唐怿说，“今日我在殿内帮忙时，见你迟迟不来，又知道我是你身边人，她就托我和你说一声，没找到你先前写下的愿牌。”
我听罢惋惜地砸砸嘴：“真可惜。”
“你若是着急，等我明天去看看。”唐怿说。
他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找愿牌？”
“也没什么大事……”我不好意思道，“就当我突然好奇了吧，想知道自己过去许了什么愿望，如今实现了没有，若是有了，得好好感谢菩萨才行呢。”
唐怿轻声说：“都会实现的。”
“那就——借你吉言咯。”我说，打了个哈欠，安慰自己道，“我要求的不多，菩萨应该都应许了。”
天色已暗，大概是喝了药的缘故，我又犯困了。唐怿见我困得眼皮直打架，就替我掖好被角，自己坐在床靠外的那一侧，放下纱帘，静静地坐在我旁边闭目养神。
我的脸贴着他的衣角，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檀香气，一如大殿里那般安宁。我很快就睡着了。
睡前我迷迷糊糊地想到，菩萨真的在倾听吗？也许有吧。至少她保佑了唐怿，不是吗？
第二天早上，当我睁开眼睛，摸索着爬起来撩开帘子，拂面便是一阵微弱的冷风。
我打了个喷嚏，坐在窗边的人转过头，问我：“醒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唐怿今天身上的衣服只有黑白两色，衣肚上拿了银线绣了竹影暗纹，头上重新束过冠，拿一只纤细的鹤头银簪别住。他抱着想云刀，眼睛漆黑发亮，看我的时候连眼角都有风拂过，他少有这些意气风发的样子。
唐怿的眼睛治好了，这可真好啊。
背后的桃花树上新的愿牌已经全部系好，风过就发出浪潮般的“哗哗”声。大红色的金红绸如桃花漫天，红尘在他背后滚滚而来，而他不沾衣角。他是凡尘都少能追上的刺客。
我终于明白梦中的我为何要这么说了，当唐怿抱着剑看向我时，我根本无法移开目光。下一刻他似乎就要随风而去，我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想伸手抓住他。
我“嘿嘿”一笑，不管作答。
撩开帘子的人是紫虚姑姑，看我的样子也不免打趣道：“殿下是做了个好梦吗？”
“那自然是好梦。”我忍不住笑着说，“连带着这人间都变得可亲了起来。”
“你啊你啊……”我姑母放下手里的茶盅，长叹一口气，“回回都栽唐怿身上，就不懂得长记性吗？”
我装傻充愣，假装不知道我姑母在说什么：“他是我的侍卫啊。”
姑母摇摇头，大概看我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实在是无可奈何：“你就是太心软。”
我问紫虚姑姑：“唐怿呢？”
紫虚姑姑回头瞟了一眼姑母，得了她的一个眼神，才说：“唐大人正在殿里帮忙呢。殿里要为梁上除尘，又要点新油灯，没有个身手好的人可不行。听说唐大人的眼睛快好了，冼华师太特意找上师要的人，说这回必须得唐大人出马，否则靠几个小尼姑爬上爬下，可不得出了正月才干完。”
我被紫虚姑姑的玩笑话逗乐了，唐怿被人看重，我心里也高兴：“那是，我们唐大人可厉害着呢。”
此时门“吱呀”一声响，有人携着风雪跨进门来，带来阵殿里独有的熏香味。我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唐怿，连忙伸长了脖子朝门口那儿看，过了没一会儿，就看见唐怿熟悉的脸庞从转角处露出来。
他刚走进这暖房就看到我躺在床上着急张望的神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问我：“好点了没？”
我连连点头：“我好得不得了，你别担心我啦。”
他这才转头朝姑母行礼：“见过大长公主殿下。”然后再朝紫虚姑姑颔首：“姑姑辛苦。”
紫虚姑姑站在我床边，和着我抿嘴笑。姑母“哼”了一声，但也没再为难唐怿，说：“坐吧。”
唐怿坐在姑母身旁，开口道：“臣在大殿帮忙时，听到底下的比丘尼说内宦已在来浚泉寺的路上了。”
内宦来浚泉寺，意思就是萧世泽下了旨来请姑母了——换句人话说，就是他等得不耐烦了，或者人差不多到齐了，所以叫人来催催我们快点动身，顺便和冼华师太商议开年上香礼佛的一应事宜。姑母的位分在这寺里最高，按照规矩，宦官到了浚泉寺就是要先来拜姑母，再去见师太。他在路上，说明明天就到了。
“算算日子，确实要接近除夕了。”姑母说，“你们在我这里耽搁了四日，萧世泽便坐不住了。”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如此着急，小心皇帝的位子也坐不了几日。”
我噤然无声，虽然我也不喜欢萧世泽做皇帝，但我到底和他有些夺位的瓜葛在。倒是姑母每次提到他便满腔怒火，直言快语，丝毫不把天子的威严放在眼里，也不知道是他哪儿犯了老人家的忌讳。
“这次进宫，应该是和我一同去的吧。”姑母抬眼看我，我点头：“这次先到浚泉寺来，我就是这个意思。”
“嗯。”姑母说，“到时候你跟着我，可不能走远。”她想了想，“萧世泽那里，就再推一推，说过了三日就启程。你的腰伤复发，还得给我规规矩矩地继续躺两天。”
我极为无奈道：“难道萧世泽还能大庭广众之下杀了我吗？”
“谁说得准呢。”姑母说，“他的一切都是靠杀人得到的，他根本不会感到愧疚和不安。你难得回皇宫一趟，要是趁着除夕能解决你，他求之不得。”
我说：“我有唐怿跟着我呢！”
姑母说：“万一唐怿有事要办呢？”
我把眼神转向唐怿，疑惑道：“你有事要办？”
唐怿避开我的眼神，承认了：“是。”
我更加奇怪了，我可从来没听唐怿说过：“什么事？”
姑母打断我的问话，轻咳一声：“是我有事要托他去办。”
我眨了眨眼，立刻懂了：“早说嘛。让唐怿为您做点事，这算什么？我们唐大人可厉害着呢，天上地下，无所不能，周到服务，包您满意。能为您效力，是我们唐怿求之不得的荣幸。”
“得了吧。”姑母简直要被我气笑，“马屁别乱拍。我知道唐怿的为人，也知道你的。就算你在这里说一万句好话都没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唐怿则默默垂下了眼睛，似乎是在和我撇清关系。
我只好规规矩矩地说：“哦。”
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又说：“姑母，你可悠着点。”
我姑母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接过紫虚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嘶嘶地问我：“你说什么？”
我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你可别让唐怿去做乱七八糟的事啊！”
姑母：“……”
她一字一句地问我：“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
“呃……”我想了想，谨慎地开口道，“比如说把萧世泽放的花灯偷偷踩灭、在他床头放个抓到的新鲜大蜘蛛……之类的。”
紫虚姑姑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起来，我只能听到她“呼哧呼哧”的换气声。我严肃地看向姑母，只看见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朝紫虚姑姑伸出手：“紫虚，我累了，扶我回去吧。”
怎么就走了？我大吃一惊，连忙用眼神示意唐怿，没想到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看地，而且头垂得更低了，似乎根本不愿掺和到这场对话里。我只好大声叫住姑母：“姑母，你还没答应我呢！”
姑母的手扶住门框，没回头看我，良久之后，终于回答我，声音很是疲惫：“……你放心吧，萧宁。”
得了姑母的保证，我立刻听话地不去纠结。她离开了屋子，唐怿才抬起头，感叹说：“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喂，姑母不说，你告诉我吧。”我朝唐怿招招手，让他坐到我枕边来，仰头问他，“你要干什么去？”
唐怿看上去欲言又止，我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快说。他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闷闷地传出一声：“我要去踩花灯。”
我睁大眼睛，千想万想，真没想到我猜中了。当时我觉得姑母不会骗我、唐怿也不会骗我，所以就真的信了这个说法。
“哇。”我有些酸溜溜地说，“你轻功这么好？”
唐怿回头，眯了眯眼睛，像是微微笑了一下：“楚师祖当年给迟风卫定下的要求是踏雪而无痕，只是如今少有人能做到了。”
我一听就知道他意思：“好好好，我们唐大人最厉害了。”
我瞧着唐怿，唐怿却又挪开了目光，好像不愿意与我对视。我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听见唐怿低声问我：“你是不是在找自己以前写下的愿牌？”
“啊，哦哦，是啊。”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师父同你说了？”
“嗯。”唐怿说，“今日我在殿内帮忙时，见你迟迟不来，又知道我是你身边人，她就托我和你说一声，没找到你先前写下的愿牌。”
我听罢惋惜地砸砸嘴：“真可惜。”
“你若是着急，等我明天去看看。”唐怿说。
他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找愿牌？”
“也没什么大事……”我不好意思道，“就当我突然好奇了吧，想知道自己过去许了什么愿望，如今实现了没有，若是有了，得好好感谢菩萨才行呢。”
唐怿轻声说：“都会实现的。”
“那就——借你吉言咯。”我说，打了个哈欠，安慰自己道，“我要求的不多，菩萨应该都应许了。”
天色已暗，大概是喝了药的缘故，我又犯困了。唐怿见我困得眼皮直打架，就替我掖好被角，自己坐在床靠外的那一侧，放下纱帘，静静地坐在我旁边闭目养神。
我的脸贴着他的衣角，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檀香气，一如大殿里那般安宁。我很快就睡着了。
睡前我迷迷糊糊地想到，菩萨真的在倾听吗？也许有吧。至少她保佑了唐怿，不是吗？
第二天早上，当我睁开眼睛，摸索着爬起来撩开帘子，拂面便是一阵微弱的冷风。
我打了个喷嚏，坐在窗边的人转过头，问我：“醒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唐怿今天身上的衣服只有黑白两色，衣肚上拿了银线绣了竹影暗纹，头上重新束过冠，拿一只纤细的鹤头银簪别住。他抱着想云刀，眼睛漆黑发亮，看我的时候连眼角都有风拂过，他少有这些意气风发的样子。
唐怿的眼睛治好了，这可真好啊。
背后的桃花树上新的愿牌已经全部系好，风过就发出浪潮般的“哗哗”声。大红色的金红绸如桃花漫天，红尘在他背后滚滚而来，而他不沾衣角。他是凡尘都少能追上的刺客。
我终于明白梦中的我为何要这么说了，当唐怿抱着剑看向我时，我根本无法移开目光。下一刻他似乎就要随风而去，我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想伸手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