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怎么不说话?”唐怿皱眉,跳下窗户,回头把那条缝关紧,伸手摸了摸我额头,“还冷吗?”

我呆若木鸡地摇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唐怿似乎把我当成起床时思绪不明的样子,自顾自地说:“刚刚我去树上替你看过了,上面有你的愿牌,写的是'安定团圆'。”

他忽然严肃道:“你很在意?”

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声不响给唐怿造成了“我很难过”的错觉,我连忙摇摇头,说:“现在这样我已经很知足啦。也许只是菩萨太忙了,没听到而已。”

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简直就想把他唐怿这副样子刻进我的眼底。不过我也真的做到了,我现在晚上一闭眼睛,还是能想起那天唐怿的样子,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像一块刚用水洗过的玉玦,光润又有棱角。

”还想睡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唐怿伸手抚平我头上翘起来的几缕头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吃完了想睡就再睡会儿。”

他看我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我:“怎么了?”

我当时就说:“你真好看。”

唐怿的脸色空白了一瞬,好像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有些慌乱地咳了几声,说:“大清早说这些干什么?”

我看见他的耳朵都红了,只觉得他好像总是比我想得多些:“早上不能说这些吗?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唐怿叹了口气,忽而把脸庞凑过来,一瞬间我心跳加速,看见他那双重新恢复光彩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我,接而他啄了啄我的唇角,呼出一口气,悄声说:“因为这样我会忍不住想亲你。”

我呆若木鸡,只感觉自己的脸也烧得慌,心里像有一壶快烧开的水,我想倒出来却因为沸水伤人不可任性,只能在自己的心里煮啊煮,直到煮到干涸的那一天。

唐怿摸了摸我的脸颊:“傻了?”

“没傻,我可聪明着呢。”我下意识道,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条件反射又说了一句蠢话,我捂住脸倒回床上,心里暗暗骂自己不争气,想再闭上眼睛睡觉,却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唐怿刚刚凑近的脸和嘴唇的触感,我根本睡不着。

我简直是欲哭无泪,只好耍赖,向唐怿一伸手:“我饿了,我要吃饭。”

“紫虚姑姑那边已经备好了,在灶上热着,我去拿来给你。”唐怿习以为常地站起来,“你还能自己洗漱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我连忙挥手,“我自己有手有脚,还都能动呢。”唐怿虽然是我的侍卫,也不是来我身边做这种事的。我可舍不得把他当成我的仆人使唤。

唐怿点点头,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连忙去盥洗台那儿照了镜子,擦了脸,看着一张俊脸还在,我不由得放心了些。虽然我的武功才学都不如唐怿,至少容貌上要与他能相配吧,否则倒像是我在强抢民男了。

只是下巴上的胡茬不好解决,我翻箱倒柜地开始找刀片,可惜佛门重地禁杀生,我甚至连个锋利点的物件都找不到。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唐怿的刀。锋利是够锋利了,也不知道他控刀的手法精不精准,能不能剃掉我的胡茬。

唐怿一进门就看见我眼巴巴地盯着他,放下手里的竹屉,把小菜一样样拿出来,还不忘打趣我:“这么饿?”

我连忙摇头,还是盯着他:“不是。”

“那怎么了?”唐怿无奈道,“我身上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借你的刀一用。”我说,“你是不是很会用刀?”

唐怿皱眉:“一旦你这么说,我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话虽如此,他还是依我了:“说来听听。”

我倒是发现了他的下巴光溜溜的,一点多余的胡子都没长。他难道就是用想云刀刮的吗?我连忙说:“你刮胡的刀片接我用用。”

唐怿愣了愣:“有是有,但你怎么……”

他的脸色变了变,好像意识到了我的想法:“你不会以为我是用这把刀刮的胡子吧?”

”如果你手法好,也未尝不可啊。“我认真地说,”你不能因为刀太长而剥夺了它发光发热的机会!”

“那我怕是下一刻就要被迫自刎了。”唐怿拧着眉心道,“你要刮胡子就乖乖给我坐好,我去把刀片拿来。”

“哦。”我顺从地应了一声,坐下来倒是先拿起汤匙喝了几口粥。不得不说,姑母的厨子手艺真是一流,我还很少能喝到如此鲜美的粥了。简直比我辽州那个号称“天下第一楼”的酒楼好出十万八千里。

唐怿的动作很快,我还没喝完粥,他就已经站回了我的面前。他由着我把粥喝完,擦干净嘴巴,才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轻声说:“抬头。”

我依言乖乖抬头,看着唐怿头顶的几根碎发在我眼皮底下晃动。我伸手,想去按下它们,又被唐怿说了:“别乱动。”

我只好放下手,百无聊赖地看着房顶放空脑袋。刀片不锋利,有点钝,划过皮肤的冰凉触感尤为明显,还有点痒。早上吃完饭就歇息,我难免有些犯困。眼皮要阖上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朝我打招呼:“见过王爷、唐大人。”

好耳熟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用余光瞄见站在我们面前的是小萍。她出现了我才意识到这几天和唐怿待在一起太开心,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我动了动嘴巴,唐怿还没刮完胡子,我一句话也说不来,只好用眼神努力问她:“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不愧是小萍,跟在我身边十多年,我一个眼神什么意思她都明白。她朝我欠了欠身:“大长公主殿下有事嘱托奴婢去办,故不能在殿下身边陪侍。听说前日子殿下受寒,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又是姑母。我的人真这么好用吗?唐怿也是,小萍也是,他们倒像是我姑母的侍卫和婢女了。她一个大长公主什么事情办不到啊,怎么偏偏叫我的身边人?

我满脸郁闷,想必小萍也看出来了,微微一笑:“殿下这是不情愿了。”

她虽然与我一样已经三十五岁,在我宅子里做一些粗活,手脚利索,脑子灵活懂得变通,说话和步伐仍然如豆蔻年华般轻快。她还是我某天在宫外招到的人,撕了我贴在门口的告示就跨过门槛走进来,说:“这里是端王府吗?”

那时候我才刚开府没多久,我府里正缺人。之前的下人们走的走,散的散,我知道他们是嫌混在我府里没出路,主人都活不明白呢,哪能帮他们活明白?再加上萧世泽、萧肃泽是时刻横在我头上的两把刀,指不定哪天就要为我陪葬。是个有眼色的人都不干。

我问过她的来历,她说她自小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是蜀中人氏,想在京城见世面,乘船出剑门关,途中九死一生才到了长安,便发誓再不回去。她也没个正式名字,说身边人都叫她小萍,那我也这么叫了她。

我听了她的来历就心中不忍,满口答应。本来以为她过几个月就会看穿我这府里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想到她却一直留到今天,干活没叫苦叫累过,反而一直知足常乐。

唐怿一直对我随意招人的做派很不满,总觉得里面混了奸细、杀手、强盗,总有人要准备取我的家财与性命。他本来对她的来历将信将疑,后来看着她扫完我家的院子,又不说话了。

我疑心是小萍的扫地太厉害,让唐怿自愧不如。他原本来我院子里总是嫌弃我院子里落叶太多碍着他落脚。这下小萍来了,院子干净了,他没处挑我的刺,只好闭嘴。

人都说佛光寺里武功最厉害的不是住持,而是扫地僧。正所谓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市,唯有在物欲与常人相同的地位,才能磨炼心性的极致。

我当时深以为然,佛光寺住持之前赴京给老头儿祝寿,我私底下没忍住问他能不能给我露一手武功,比如说铁砂掌、扫堂腿、铁头功之类的,结果住持的脸色听我报一个招式名,脸色就差一分,最后拐了半天弯才告诉我,这些武功早就失传了。

佛光寺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佛寺罢了,当年名冠武林,和凌渊阁、定风楼联手治理江湖的过往早就成了故纸堆,如今大齐海清河晏、盛世太平,又用得着佛光寺什么呢?有武功的大师走得走、散得散,什么也不剩下了。

我和姑母说了,好一阵惋惜。姑母却告诉我,这是佛光寺在明哲保身。我不懂,有武功的总比没武功的强吧,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还保什么身?姑母说:“如果佛光寺还如乱世般联袂各路侠客卫国卫家,在这安定的大齐里,它又想干什么呢?”

我说:“继续卫国卫家?”

“可是有我们皇帝坐镇,哪儿轮得着他们?”姑母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皇帝做得不够好?”

“呃……”我卡壳了半瞬,“这不是怕皇帝百密一疏嘛?”

“那么,在这江湖里,有人一呼百应,能人异士只听他的命令,你作为皇帝会怎么想?”姑母摇了摇头,“功高震主,越俎代庖……里面的弯弯绕绕可多着呢!”

你看现在连扫地僧都没了,一个人还能从扫地里看出武功来?我自然是不信的,只能想小萍确实是扫地一把好手,让唐怿这个挑剔的人都无处可挑刺。这么好的仆人,我怎么能不留下她?

唐怿已经替我刮完了胡子,我总算把自己的下巴从他的魔爪里挣脱出来,连忙朝小萍招手:“快替我梳好发髻,待会儿姑姑要是来了,又得说我不守规矩没个礼数。”

小萍掩嘴笑:“王爷不让唐大人来么?”

关唐怿什么事?我狐疑地看回他:“你在外学了理发的手艺?”

唐怿握着刀哭笑不得:“那我送你个慈悲为怀?”

“可别!”我连忙摆手,“这红尘我还没玩够呢,可不能出家。”

小萍接过唐怿手里的刀,替他回鞘,转手把一柄梳子塞他手里了。她捧着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我们。那时候我正被打结的头发扯得头皮痛,一脸龇牙咧嘴,没顾得上招呼她。唐怿替我问她:“何事?”

“疼疼疼!”我“嘶嘶”抽冷气,“你就不能轻点吗?早知道让小萍来了。”

唐怿听了,松了松手,但没回我,只是盯着小萍看。

小萍将刀抽出一截,露出雪亮的刀身。她爱惜地用拇指拂过刀身,目光似乎无限眷恋,看了一会儿,又按了回去。她抬头朝我们笑:“唐大人,这把刀可否借我一用?许久没用刀,手生得很。”

小萍会用刀,我是知道的。一个女人流落在外,没有武功我才要替她担心呢。何况我府里只有她、阿文、孙大夫三个人,我还指望她保护我。不过武人看重武器如同手足,我不知道唐怿肯不肯。何况为什么一定要借唐怿的刀呢?难不成是因为这是雷骑的刀?

出乎我的意料,唐怿只是平静道:“你用吧。”

我刚想问他为什么,没想到唐怿继续一梳子下去又扯到我头发上的结,疼得我差点掉眼泪,气得我扭头要去骂人:“你就不能轻点!”

没想到院子里,小萍已经开始舞刀。她的刀法从未如此凌厉过,似乎一出手就能毙命。想云刀刀身厚重,她舞动的时候风声呼呼,我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低声问唐怿:“你……呃,你……杀人的时候也这么狠吗?”

唐怿摇了摇头:“到如此拼命的时刻,已经是输了。”

我似懂非懂:“小萍也输了吗?”

“寻常练刀罢了,谈什么输赢。”唐怿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梳顺了我的全部头发,“胜负还没分呢。”

我没听懂:“你们在比试?”

小萍这时候收刀入鞘,听见我们说话,她笑了笑:“奴婢可比不过唐大人的好刀法,只是自保罢了。”

我琢磨出一点谦虚的意味:“确实,把对手杀完也是一种自保。”

这下小萍笑得更开心了,嘴上还说着:“王爷可别打趣我了。”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练刀?”我疑惑道,“有事?”

小萍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王爷莫费心,有我和唐大人在呢。”

我回头去看唐怿,他也是一脸神秘,伸手替我把发髻上的最后一根玉簪别好,不知因何事宽慰我道:“别担心。”

我想来想去,唯一危险的也就是皇宫,唯一阴魂不散的也就是萧世泽一个人。看这两个人舞刀弄枪的样式,我心里浮现出一个大逆不道的猜测。我吞了口口水,手点过屋里屋外两个人,颤颤巍巍道:“你们……你们……不会是想造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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