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的好久不见了。”他再开口时，说话声里还有些哽咽，“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把我松开，否则我怕是被勒死在这里：“我确实死了。”
“这是一瞬间的回光返照——名叫萧宁的人暂时接管了萧泊川的身体，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我轻松地说，“等到事情结束，萧宁就会消失了。”
阿尔丹愣了愣，接着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一直寄希望于你能想起些什么……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你。”
“别谈我了，阿尔丹。”我摇了摇头，”朋友难得相见，说说你自己吧，你娶到你心爱的人了吗？”
我微笑着打趣他，仿若当年与他在同文寺里相遇还是昨日。那时候也是新年，宫里说有个蓝眼睛金头发的孩子在同文寺行册礼，并携数十匹骏马和几百头牛羊，我好奇得不得了，便找了个机会溜去同文寺一探究竟。那个蓝眼睛金头发的孩子就是阿尔丹，汗王要立他为太子，故来请老头儿册封。
我和他才不计较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两个人凑在一块只觉得做太子真是一份苦差事，一时间相谈甚欢，最后两个人结成了好朋友。阿尔丹很擅长斗蛐蛐，我第一次听说有这种取乐的法子，和他蒙头玩了一个下午，最后还是贴身公公把我叫了回去，说母妃正四处寻我呢。
阿尔丹一瞬间失神了片刻，随即他收回了自己的失态，告诉我：“她十三年前就已当了大巫，此生不能再与世俗有任何瓜葛。”
我吃惊地睁了睁眼睛，立刻道歉：“抱歉，我不知道。”
“我不怪你。”阿尔丹疲惫地摆了摆手，“是我自己不想说，不想让你伤心，干脆没和你提起。”
“她本来就不属于草原，是我强行留住了她。”阿尔丹苦涩道，“也许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那就很好。”
我垂下目光：“……抱歉，阿尔丹，可我还是需要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清宜公主萧宛意是我的妹妹，今日你在殿上见过她。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随着我的说话声，阿尔丹的脸色一寸比一寸难看起来，“如果她主动和你说要走，你带她走吧。”
“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嫁给我？萧宁，你是否太残忍了些？”阿尔丹低声吼道。
“我只想保全她。我也希望她快乐。”我回答道，“若你觉得不合适，找神婆算算，让她说这个女孩不适合做王妃，更适合当神婆或者别的什么。”我搁下茶杯，笑了笑，“你总有办法的。”
阿尔丹无言地盯着我半晌，随即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可她一去，再难回来了。”
我愣了愣，突然一种念头浮上心头。我难以置信道：“你——”
“已经很少有人再记得齐武帝和阿尔金塔克王了。”阿尔丹叹息道，“我和我的父亲尚能维持，但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免。是人心选择了罗格雅氏，而非罗格雅氏选择了人心。”阿尔丹严肃道，“到那个时候，清宜公主的日子会很难过的。虽然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全力维护她，可她到底要做出个选择。”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露出一个苦笑：“倘若从前你对我说这番话，我是定然要到萧琏面前告你的不是的。”
“萧宁，你再也管不了这大齐的一天了。”阿尔丹说，“我不懂你，我的朋友。倘若你真的如此牵挂，何必当初落水之后逃避至此？倘若你真的打算放手，又为什么还放不下这与你无关的政局？”
他在我面前，还是同以前一般直爽。
我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坦白道：“因为我贪心啊。忍受不了皇权诡谲，却放不下从小学的为家国谋事的大义。”
“你明明知道太贪心会什么都拿不到。”阿尔丹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朝我摊开一只手，蓝色的眼眸凝视着我的眼睛：“你现在还有选择。萧宁，你是我最好的汉人朋友，我不忍心看到你再受折磨。你带着你牵挂的人和我走吧，草原的风景很美，你还没去看过呢。”
我摇了摇头：“我怕牵连你。”
“等我此次回去，父王就要把位子传给我了。”阿尔丹认真地说，“我会是草原上最大的汗王，我不怕萧世泽。”
“你觉得唐怿能放下吗？”我轻声地反问他，“我无法放开他，而他注定要为当年的真相奔走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刻。”我忍不住苦笑道，“阿尔丹，我们都爱上了固执的人啊。”
阿尔丹默默地注视着我，片刻之后把手放下了：“我已经明白当年你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萧宁，这世上确实有很多无法强求的事，你只能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我和你斗了将近六年的蛐蛐，做了二十六年的朋友，如今我终于要看着你离开了。”
“此去一别，今生不会再见了。”阿尔丹把酒碗递给我，“不管你是萧宁，还是萧泊川，你都是我的朋友。今天的这碗奶酒，就当我为你饯行。”
我说：“萧宁和萧泊川，也会永远记得你的。”随即把奶酒一饮而尽，轻轻地搁下碗。
“天要亮了。”阿尔丹忽然用胡语说道。我奇迹般地听懂了。
我站起来，推开窗，他说得不错，东方已泛起鱼肚白，过了不久绚烂的朝霞就会铺满整个天幕，然后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阿尔丹轻声说：“你不再去见见唐怿？”
“没关系，我会永远陪着他的。”我说道，“他也知道，我永远会在那里等着他。”
只要他呼唤萧宁的名字，我就知道是他在找我。我是萧宁，也是萧泊川。
我站在窗户的阴影里，回首看阿尔丹，朝他微微一笑，似乎我很久以前就想好要说这句话这般，开口时竟然如此熟稔地用胡语对他说：“再见。”
阿尔丹默默地注视着我，在他的视线里，我感觉我自己的身体神奇地一轻，之前掌控我身体那股奇怪的怪力突然消失了，我又能从一个旁观者变为主导者了。
我立刻紧张兮兮地一把抓住阿尔丹的袖子，朝他乞求道：“萧世泽来害我的时候，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阿尔丹失神了片刻，随即回神摇摇头道：“你放心，萧宁，他暂时不会来害你了。”
“真的假的？”我将信将疑，“他如此记仇的人能放过我这个行刺不成的大哥？”
“真的，我不骗你。”阿尔丹说，“你就带着你的人好好地回辽州养伤吧。”
“哇，你就不给我留个保镖护卫吗？”我大叫道，“一屋子老弱病残，你是打算让我动手吗？我可腰不能扛肩不能提的，你是要我人头落地吗？”
刚刚的那份武功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现在冷静下来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感觉像在逆天而行。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要回草原去了。”阿尔丹说。
我隐隐约约感受道，他现在这句话和之前“我”和他的谈话有关，可我从头到尾就没听懂几句，只知道他要回草原继承汗位去。我立刻就理解了：“你是不是回去要继承王位，不能来了？”
阿尔丹静静地注视着我，没否认，只说：“是。”
“以后你就是可汗了。”我啧啧称奇道，“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都能当王了，我还有点不适应呢。”
阿尔丹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背负自己职责的那一天，你也不例外。”
我摆了摆手：“我早就一身轻了。我不是太子，乐得逍遥。”
“云乐公主会看顾你的，别担心。我们的人今天就要离开长安，此去一别，你珍重。”阿尔丹郑重道。
我想到他说“此生不会再见”，一时间有些心慌：“你——你真不回来了？”
“嗯。”阿尔丹点头。
“可是我也就你一个朋友了，你走了我找谁去斗蛐蛐？”我有些急了，“你就不能再回来看看我吗？”
“斗蛐蛐多简单的事啊，谁都能学会。”阿尔丹安慰我道，“没有我也可以，到时候你想赢多久就赢多久。”
“那好吧。”既然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答应就显得我格外胡搅蛮缠。
我本来想出门送送他，但阿尔丹坚持要让我留在这客栈里，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看见阿尔丹的人骑上马，他坐在中间的一匹白马上，朝我挥手。
我也朝他挥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我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把我松开，否则我怕是被勒死在这里：“我确实死了。”
“这是一瞬间的回光返照——名叫萧宁的人暂时接管了萧泊川的身体，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我轻松地说，“等到事情结束，萧宁就会消失了。”
阿尔丹愣了愣，接着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一直寄希望于你能想起些什么……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你。”
“别谈我了，阿尔丹。”我摇了摇头，”朋友难得相见，说说你自己吧，你娶到你心爱的人了吗？”
我微笑着打趣他，仿若当年与他在同文寺里相遇还是昨日。那时候也是新年，宫里说有个蓝眼睛金头发的孩子在同文寺行册礼，并携数十匹骏马和几百头牛羊，我好奇得不得了，便找了个机会溜去同文寺一探究竟。那个蓝眼睛金头发的孩子就是阿尔丹，汗王要立他为太子，故来请老头儿册封。
我和他才不计较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两个人凑在一块只觉得做太子真是一份苦差事，一时间相谈甚欢，最后两个人结成了好朋友。阿尔丹很擅长斗蛐蛐，我第一次听说有这种取乐的法子，和他蒙头玩了一个下午，最后还是贴身公公把我叫了回去，说母妃正四处寻我呢。
阿尔丹一瞬间失神了片刻，随即他收回了自己的失态，告诉我：“她十三年前就已当了大巫，此生不能再与世俗有任何瓜葛。”
我吃惊地睁了睁眼睛，立刻道歉：“抱歉，我不知道。”
“我不怪你。”阿尔丹疲惫地摆了摆手，“是我自己不想说，不想让你伤心，干脆没和你提起。”
“她本来就不属于草原，是我强行留住了她。”阿尔丹苦涩道，“也许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那就很好。”
我垂下目光：“……抱歉，阿尔丹，可我还是需要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清宜公主萧宛意是我的妹妹，今日你在殿上见过她。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随着我的说话声，阿尔丹的脸色一寸比一寸难看起来，“如果她主动和你说要走，你带她走吧。”
“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嫁给我？萧宁，你是否太残忍了些？”阿尔丹低声吼道。
“我只想保全她。我也希望她快乐。”我回答道，“若你觉得不合适，找神婆算算，让她说这个女孩不适合做王妃，更适合当神婆或者别的什么。”我搁下茶杯，笑了笑，“你总有办法的。”
阿尔丹无言地盯着我半晌，随即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可她一去，再难回来了。”
我愣了愣，突然一种念头浮上心头。我难以置信道：“你——”
“已经很少有人再记得齐武帝和阿尔金塔克王了。”阿尔丹叹息道，“我和我的父亲尚能维持，但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免。是人心选择了罗格雅氏，而非罗格雅氏选择了人心。”阿尔丹严肃道，“到那个时候，清宜公主的日子会很难过的。虽然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全力维护她，可她到底要做出个选择。”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露出一个苦笑：“倘若从前你对我说这番话，我是定然要到萧琏面前告你的不是的。”
“萧宁，你再也管不了这大齐的一天了。”阿尔丹说，“我不懂你，我的朋友。倘若你真的如此牵挂，何必当初落水之后逃避至此？倘若你真的打算放手，又为什么还放不下这与你无关的政局？”
他在我面前，还是同以前一般直爽。
我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坦白道：“因为我贪心啊。忍受不了皇权诡谲，却放不下从小学的为家国谋事的大义。”
“你明明知道太贪心会什么都拿不到。”阿尔丹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朝我摊开一只手，蓝色的眼眸凝视着我的眼睛：“你现在还有选择。萧宁，你是我最好的汉人朋友，我不忍心看到你再受折磨。你带着你牵挂的人和我走吧，草原的风景很美，你还没去看过呢。”
我摇了摇头：“我怕牵连你。”
“等我此次回去，父王就要把位子传给我了。”阿尔丹认真地说，“我会是草原上最大的汗王，我不怕萧世泽。”
“你觉得唐怿能放下吗？”我轻声地反问他，“我无法放开他，而他注定要为当年的真相奔走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刻。”我忍不住苦笑道，“阿尔丹，我们都爱上了固执的人啊。”
阿尔丹默默地注视着我，片刻之后把手放下了：“我已经明白当年你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萧宁，这世上确实有很多无法强求的事，你只能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我和你斗了将近六年的蛐蛐，做了二十六年的朋友，如今我终于要看着你离开了。”
“此去一别，今生不会再见了。”阿尔丹把酒碗递给我，“不管你是萧宁，还是萧泊川，你都是我的朋友。今天的这碗奶酒，就当我为你饯行。”
我说：“萧宁和萧泊川，也会永远记得你的。”随即把奶酒一饮而尽，轻轻地搁下碗。
“天要亮了。”阿尔丹忽然用胡语说道。我奇迹般地听懂了。
我站起来，推开窗，他说得不错，东方已泛起鱼肚白，过了不久绚烂的朝霞就会铺满整个天幕，然后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阿尔丹轻声说：“你不再去见见唐怿？”
“没关系，我会永远陪着他的。”我说道，“他也知道，我永远会在那里等着他。”
只要他呼唤萧宁的名字，我就知道是他在找我。我是萧宁，也是萧泊川。
我站在窗户的阴影里，回首看阿尔丹，朝他微微一笑，似乎我很久以前就想好要说这句话这般，开口时竟然如此熟稔地用胡语对他说：“再见。”
阿尔丹默默地注视着我，在他的视线里，我感觉我自己的身体神奇地一轻，之前掌控我身体那股奇怪的怪力突然消失了，我又能从一个旁观者变为主导者了。
我立刻紧张兮兮地一把抓住阿尔丹的袖子，朝他乞求道：“萧世泽来害我的时候，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阿尔丹失神了片刻，随即回神摇摇头道：“你放心，萧宁，他暂时不会来害你了。”
“真的假的？”我将信将疑，“他如此记仇的人能放过我这个行刺不成的大哥？”
“真的，我不骗你。”阿尔丹说，“你就带着你的人好好地回辽州养伤吧。”
“哇，你就不给我留个保镖护卫吗？”我大叫道，“一屋子老弱病残，你是打算让我动手吗？我可腰不能扛肩不能提的，你是要我人头落地吗？”
刚刚的那份武功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现在冷静下来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感觉像在逆天而行。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要回草原去了。”阿尔丹说。
我隐隐约约感受道，他现在这句话和之前“我”和他的谈话有关，可我从头到尾就没听懂几句，只知道他要回草原继承汗位去。我立刻就理解了：“你是不是回去要继承王位，不能来了？”
阿尔丹静静地注视着我，没否认，只说：“是。”
“以后你就是可汗了。”我啧啧称奇道，“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都能当王了，我还有点不适应呢。”
阿尔丹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背负自己职责的那一天，你也不例外。”
我摆了摆手：“我早就一身轻了。我不是太子，乐得逍遥。”
“云乐公主会看顾你的，别担心。我们的人今天就要离开长安，此去一别，你珍重。”阿尔丹郑重道。
我想到他说“此生不会再见”，一时间有些心慌：“你——你真不回来了？”
“嗯。”阿尔丹点头。
“可是我也就你一个朋友了，你走了我找谁去斗蛐蛐？”我有些急了，“你就不能再回来看看我吗？”
“斗蛐蛐多简单的事啊，谁都能学会。”阿尔丹安慰我道，“没有我也可以，到时候你想赢多久就赢多久。”
“那好吧。”既然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答应就显得我格外胡搅蛮缠。
我本来想出门送送他，但阿尔丹坚持要让我留在这客栈里，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看见阿尔丹的人骑上马，他坐在中间的一匹白马上，朝我挥手。
我也朝他挥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