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下这偌大的客栈里，客人就剩下我和唐怿还有小萍了。姑母还没来，我只好自己先雇了小二来替我打下手，照顾这两个病号。
阿尔丹走之前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小萍的伤不重，多修养就好，唐怿则严重地多——本来一个月前就是重伤身，好不容易被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养好，一朝行刺前功尽弃。
我先去看了看他，唐怿明明意识不清楚着，却能神奇地知道是我来了，颤颤巍巍地要伸出手要去抓我的袖子。我只好体贴地坐在他床边，主动握住他的手，低声问他：“何事？”
“……萧宁？”他哑声叫我道。
我握着他的手，善解人意地回答他：“我不是那个太子殿下。”
唐怿顿时忍不住“咳”了几声，明明没多少力气，却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只问……你一个人。”
我说：“我就在这儿啊，哪儿也不去。”
唐怿微微笑了一下，看样子是放了心。我知道他要休息，连忙说：“等你能坐车了，就和我回辽州去好好养伤。阿尔丹同我说，萧世泽不会再来追究我，让我大可放心。你也放下这颗操劳心，在我手里好好养着，成吗？”
唐怿闭着眼睛，沉默久到我还以为他已经睡着，正打算轻手轻脚地把他的手放回被窝里，没想到他却细若蚊声地回答道：“不行。”
我大为光火：“为什么又不行？唐怿，这世上有那么多要你操心的事吗？”
“可它关于你……”唐怿咳嗽了几声，“萧世泽确实没有谋划你的落水。朱大哥……我不明白……我……我要再出发一次……”
一听到他是为了我，我的心又不由得软了半分。我蹲下来，捧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唐怿，也许你以前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可我如今郑重地同你再说一遍——我一点也不在乎是谁推了我落水，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将来犹在眼前。我只要你和我呆在一起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要再被旧事所困了，唐怿。
唐怿侧过头，闭着眼睛，没说什么，但我知道这是他无声的拒绝。
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唐怿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
“可你就不能想想我吗？”我小声说，“我只剩下你这个陪我走到现在的人了……”
很多年后，我向别人说起我年轻的时候，说起我见过的刺客与宴会，还会有人相信我吗？
唐怿睁开眼睛，望向我：“我答应你的，我们要去江南，要去酌湖，我说到做到。”
也是，唐怿是一诺千金重的人，我也该相信他。
若是为了担心，而把所爱的人锁在身边，我又和老头儿有什么区别？
我只好退步了：“那你要及时同我报平安，不然……不然我就不想你了！”
唐怿轻轻地笑了几声：“好啊。”
离开了唐怿的房间，我又去看了一眼小萍。
姑母已经到了驿站，先我一步坐在房中。小萍见到我来了，还要给我行礼：“殿下恕罪……”
我连忙说：“你是大功臣，我怎么会怪你呢？快好好休息吧。”
姑母坐在一旁，忽而说：“你自由了。”
“什么？”我问道。
小萍却似听懂了什么，闭上眼睛：“奴婢……愧对长公主。”
“但天命如此，非我能改。”姑母说，“你若要同萧宁说清也罢，不提起也罢，我都不干涉你。从此山高路远，你慢慢走吧。”
说罢她拂袖而去，只留下我在房间里一头雾水。
倒是小萍先笑了笑，说：“殿下还不知道奴婢的名字呢。”
“你不叫小萍？”
“奴婢名唤徐抚萍，小萍只是个化名，请殿下恕罪。”小萍说，“奴婢来端王府，实际上是受了大长公主殿下的嘱托，来偷偷保护殿下的。”
我大吃一惊：“所以……你其实也是武功高手？”
我的天哪，我让一位武功高手替我端了十几年的盘子、洗了十几年的衣服，简直是大材小用。
而且我身边为什么这么多武功高手？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在佛光寺扫地，真的只有我一个人是来扫地的，其他都是扫地僧。
小萍笑了：“奴婢不是什么天才，和唐大人比起来差得远呢。”
“你……你先别自称奴婢了……”我疲惫地摆摆手，“你已经不是我的下人了，这么说话不是折煞我吗。”
“殿下是我的大恩人，哪儿来的折煞您。”小萍道，在我的坚持下，她只好细声细语地解释道，“我之前在江湖里受到过唐大人的几分照拂。”
“唐怿怎么和江湖还有关系？”
“殿下知道定风楼吗？”
“定风楼？”我很吃惊道，“定风楼还存在着啊？”
“是。”小萍说，“虽然定风楼已式微多年，但究竟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佛光寺、凌虚门、迟风卫三方鼎立共同维护着武林秩序。唐大人作为卫首，同时也是定风楼中迟风卫势力的领头人。”
“你出什么事了，要找我姑母庇护？”我问道，“不对，姑母一个宫廷女人，怎么会和定风楼扯上关系？”
“大长公主殿下先前在道观里求过签，那时我正在道观里藏匿，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了大长公主殿下的援手。”小萍说，“至于何事，只是我自己的心魔。”
我立刻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小萍。这十几年的相处，我日日都这么觉得。”
小萍便轻声笑了：“所以说，殿下真是个心善的人啊。”
“殿下，您是个通透的人，我也就问问您，假如，有一个人，害死了自己的朋友，该如何处置她？”
我说：“这事可得结合前因后果看，一个人要做什么事，都离不开当时的环境。假如有人蒙蔽了他，他一时不察，也非主观意愿。”
“可是只要她能觉察到不妥之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小萍低声说，“是她疏忽在先。”
我说：“谁能料事如神？何必如此苛责那个人。”
我摸了摸脑袋：“不过这话也是站在被蒙蔽那人的角度上说的。被害者的亲眷朋友，听了大概不会罢休。无论如何，木已成舟，无法再改变。”
“是啊……”小萍叹息着说，“山高路远，殿下，我也该去找我的路了。”
“你，你真的要走？”我一时间手足无措，“你们怎么都像说好了似的要离开我？我、我该多寂寞啊！”
“是不是你们见过那个太子殿下，觉得现在的我是个无用的庸才？”我沮丧道，“可是我真的变不成他那个样子，我想叫他出来，他也不理会我。”
“没有的事。”小萍睁大眼睛看着我，“殿下，您从来都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旁人说您如何如何，都比不上我们待在您身边的亲身体会。只是我在您身边得您庇护许久，不可再逃避自己的过去了。”
我知道他们和我不一样，活在这个世上，都要在乎点什么。这些人我强留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远。我只好另起了一个话题问她：“和我讲讲那个时候的唐怿呗。”
“那时候的唐大人虽然年轻，但武功高强，做事稳妥，江湖里都信服他。”小萍说来时笑了笑，“我以前犯错，是他屡次提醒在前，后来又为我找到了一个容身之处，奴婢心里感激不尽。”
我说：“小萍，你在苦笑。”
她听了我的话，笑容僵在了脸上。良久之后，怔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不确信似的。
“小萍？”我轻声叫她，“唐怿……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不该说这些的。”小萍的声音颤抖道，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我，“是奴婢失言了。”
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坐在她床边，临走之前说：“我代他向你道歉。”
“不！”小萍又惶急地睁开了眼睛，我看见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渗入枕头中，“唐大人……他也是身不由己。”
“倘若我不喜欢唐大人的身份，又为何愿意接受他带来的庇护？人生在世，取一桩总要舍一桩，我明白的。”小萍拿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说道。
“此去，我就要回山了。”小萍此时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殿下还不知道，我是古剑门的弟子。”
“哇！”我着实没想到，“就是那个出过苏岑和虹霓剑的古剑门？”
小萍点了点头，轻声念道：“眉山映月低，玉魄碎清溪。此情如雨去，何日斩虹霓？”
我知道这首诗，是个无名氏写得当年的古剑门弟子、虹霓剑的第一任主人，江湖人称“妖女”的苏岑。
“我已经二十多年未回到师门了，总是害怕面对自己的师父，不想让她知道原来我什么也没做好。”小萍叹息着说，“可如今我明白了，这都是我的命。”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殿下，奴婢从此以后不在您身边，请务必珍重自己。”
“我不怕。”我说，“我有姑妈在，还有唐怿在。可你一个人，害不害怕？”
“我也不怕。”小萍镇定地说，“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倘若你以后得空，记得来辽州看我。我把你当我的客人。”我朝她许诺道。
“好。”小萍笑得眉眼弯弯，“我有空一定来。”
走出小萍的房门，我看着远方的朝霞漫天，漂亮得像是谁家打翻了染缸，红艳艳地像是一场火。我一夜没睡，却突然振奋了精神，好像明白自己这辈子再难看到这样美丽的朝霞了，再难和我的朋友们共同看一次朝霞了，因此一直盯着它看，连眼睛痛到流泪都浑然不觉。
和你说，前三个月，二弟要下江南，知道我心心念念酌湖的景色，特意带了我去。
酌湖好风光，果然和词里唱的一样，半分春色，梦中人间。我在酌湖上泛舟听曲，美人妙音，我简直是想在这湖边住一辈子。
而且当我在一家酒肆里点了壶罗浮春时，店里醒木一响，说书人正要讲一出好戏开场，开头的词我都能背下来了：当年一介文臣，最后天下帝王。南北浮沉经年许，知交莫逆难留驻。好戏开腔，风云变幻，且听我说一场！”
我一听开头三个字就知道他这要说的是《双成记》，我最爱听的本子。但是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答应陪我游酌湖的人还没有来，他会在这人群之中默默地看着我吗？
我也不知道，我在那家店里等到这一折戏散场，都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他们左一口“端王”又一口“殿下”，我都快忘记我的本名是什么了。
也不知道唐怿去哪儿了，他会想我吗？他追查的人有下落吗？我根本不在乎当初是谁推了我下水，我只想在酌湖边上有人与我慢慢共饮一壶好酒。可唐怿放不下，他心里背着太多太多东西，没有一句交代他就无法心安。就算我说，我不在乎，他也要替我在乎。
好了，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你听了一个月，没有听腻吧？
没有就好，看来我的说书也不是白听的，至少能让我把唐怿这个人的故事讲明白。对我来说，虽然他口是心非，冥顽不化，以前还是我的死对头，可我现在仍然觉得，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隐姓埋名一辈子。他是迟风卫的首领啊，迟风卫的册子里应该记着他的姓名。
说起来，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你也不知道啊，真可惜。我等他好多好多年了，他却连封信都没有捎回来给我。我原本有好多话想对他说的，时间一长，全部被我吞回了肚子里，忘得一干二净。他要是听不到那可是他的损失，我才不会说我有多想他呢。
啊，月亮又升上来了。今儿个又是十五。为什么不能每个月的十五都是中秋呢，那样月月都能吃月饼、见到想见的人了。
你要去休息了？那好吧，再见，祝你与周公梦会顺利。我也困了，现在醒着，只是我还在想三个月前听到的说书。
说书人说自雷骑以来，每代皇帝都有自己最忠诚的刺客，李重云是，楚筠是，再到每个迟风卫首领也是，他们能完成皇帝的任何命令。刺客与皇帝，不管是在乱世和盛世中都不可分割。
那属于我这个旧太子的刺客，又在哪里呢？
全文完。
史载：
端王萧宁先封地辽州，三十六岁后移驾至宗人府，其剩余岁月除四十七岁时与显帝同游江南外，再未离开宗人府半步。
唐怿此人，为迟风卫第十三代首领，持想云刀。年幼时与端王同养于贵妃江氏膝下，二人感情甚笃。后端王十岁时不慎落水，虽侥幸得以保命，惜失知痴傻如少儿。唐哀其不幸，怨皇家阴谋诡谲，便怀有不满之心，伺机欲刺显帝而后快，终未得逞。想云一刀，则一并归还。显帝感其曾有厚劳，故未夺其姓名，仍留于册。
阿尔丹走之前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小萍的伤不重，多修养就好，唐怿则严重地多——本来一个月前就是重伤身，好不容易被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养好，一朝行刺前功尽弃。
我先去看了看他，唐怿明明意识不清楚着，却能神奇地知道是我来了，颤颤巍巍地要伸出手要去抓我的袖子。我只好体贴地坐在他床边，主动握住他的手，低声问他：“何事？”
“……萧宁？”他哑声叫我道。
我握着他的手，善解人意地回答他：“我不是那个太子殿下。”
唐怿顿时忍不住“咳”了几声，明明没多少力气，却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只问……你一个人。”
我说：“我就在这儿啊，哪儿也不去。”
唐怿微微笑了一下，看样子是放了心。我知道他要休息，连忙说：“等你能坐车了，就和我回辽州去好好养伤。阿尔丹同我说，萧世泽不会再来追究我，让我大可放心。你也放下这颗操劳心，在我手里好好养着，成吗？”
唐怿闭着眼睛，沉默久到我还以为他已经睡着，正打算轻手轻脚地把他的手放回被窝里，没想到他却细若蚊声地回答道：“不行。”
我大为光火：“为什么又不行？唐怿，这世上有那么多要你操心的事吗？”
“可它关于你……”唐怿咳嗽了几声，“萧世泽确实没有谋划你的落水。朱大哥……我不明白……我……我要再出发一次……”
一听到他是为了我，我的心又不由得软了半分。我蹲下来，捧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唐怿，也许你以前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可我如今郑重地同你再说一遍——我一点也不在乎是谁推了我落水，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将来犹在眼前。我只要你和我呆在一起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要再被旧事所困了，唐怿。
唐怿侧过头，闭着眼睛，没说什么，但我知道这是他无声的拒绝。
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唐怿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
“可你就不能想想我吗？”我小声说，“我只剩下你这个陪我走到现在的人了……”
很多年后，我向别人说起我年轻的时候，说起我见过的刺客与宴会，还会有人相信我吗？
唐怿睁开眼睛，望向我：“我答应你的，我们要去江南，要去酌湖，我说到做到。”
也是，唐怿是一诺千金重的人，我也该相信他。
若是为了担心，而把所爱的人锁在身边，我又和老头儿有什么区别？
我只好退步了：“那你要及时同我报平安，不然……不然我就不想你了！”
唐怿轻轻地笑了几声：“好啊。”
离开了唐怿的房间，我又去看了一眼小萍。
姑母已经到了驿站，先我一步坐在房中。小萍见到我来了，还要给我行礼：“殿下恕罪……”
我连忙说：“你是大功臣，我怎么会怪你呢？快好好休息吧。”
姑母坐在一旁，忽而说：“你自由了。”
“什么？”我问道。
小萍却似听懂了什么，闭上眼睛：“奴婢……愧对长公主。”
“但天命如此，非我能改。”姑母说，“你若要同萧宁说清也罢，不提起也罢，我都不干涉你。从此山高路远，你慢慢走吧。”
说罢她拂袖而去，只留下我在房间里一头雾水。
倒是小萍先笑了笑，说：“殿下还不知道奴婢的名字呢。”
“你不叫小萍？”
“奴婢名唤徐抚萍，小萍只是个化名，请殿下恕罪。”小萍说，“奴婢来端王府，实际上是受了大长公主殿下的嘱托，来偷偷保护殿下的。”
我大吃一惊：“所以……你其实也是武功高手？”
我的天哪，我让一位武功高手替我端了十几年的盘子、洗了十几年的衣服，简直是大材小用。
而且我身边为什么这么多武功高手？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在佛光寺扫地，真的只有我一个人是来扫地的，其他都是扫地僧。
小萍笑了：“奴婢不是什么天才，和唐大人比起来差得远呢。”
“你……你先别自称奴婢了……”我疲惫地摆摆手，“你已经不是我的下人了，这么说话不是折煞我吗。”
“殿下是我的大恩人，哪儿来的折煞您。”小萍道，在我的坚持下，她只好细声细语地解释道，“我之前在江湖里受到过唐大人的几分照拂。”
“唐怿怎么和江湖还有关系？”
“殿下知道定风楼吗？”
“定风楼？”我很吃惊道，“定风楼还存在着啊？”
“是。”小萍说，“虽然定风楼已式微多年，但究竟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佛光寺、凌虚门、迟风卫三方鼎立共同维护着武林秩序。唐大人作为卫首，同时也是定风楼中迟风卫势力的领头人。”
“你出什么事了，要找我姑母庇护？”我问道，“不对，姑母一个宫廷女人，怎么会和定风楼扯上关系？”
“大长公主殿下先前在道观里求过签，那时我正在道观里藏匿，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了大长公主殿下的援手。”小萍说，“至于何事，只是我自己的心魔。”
我立刻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小萍。这十几年的相处，我日日都这么觉得。”
小萍便轻声笑了：“所以说，殿下真是个心善的人啊。”
“殿下，您是个通透的人，我也就问问您，假如，有一个人，害死了自己的朋友，该如何处置她？”
我说：“这事可得结合前因后果看，一个人要做什么事，都离不开当时的环境。假如有人蒙蔽了他，他一时不察，也非主观意愿。”
“可是只要她能觉察到不妥之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小萍低声说，“是她疏忽在先。”
我说：“谁能料事如神？何必如此苛责那个人。”
我摸了摸脑袋：“不过这话也是站在被蒙蔽那人的角度上说的。被害者的亲眷朋友，听了大概不会罢休。无论如何，木已成舟，无法再改变。”
“是啊……”小萍叹息着说，“山高路远，殿下，我也该去找我的路了。”
“你，你真的要走？”我一时间手足无措，“你们怎么都像说好了似的要离开我？我、我该多寂寞啊！”
“是不是你们见过那个太子殿下，觉得现在的我是个无用的庸才？”我沮丧道，“可是我真的变不成他那个样子，我想叫他出来，他也不理会我。”
“没有的事。”小萍睁大眼睛看着我，“殿下，您从来都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旁人说您如何如何，都比不上我们待在您身边的亲身体会。只是我在您身边得您庇护许久，不可再逃避自己的过去了。”
我知道他们和我不一样，活在这个世上，都要在乎点什么。这些人我强留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远。我只好另起了一个话题问她：“和我讲讲那个时候的唐怿呗。”
“那时候的唐大人虽然年轻，但武功高强，做事稳妥，江湖里都信服他。”小萍说来时笑了笑，“我以前犯错，是他屡次提醒在前，后来又为我找到了一个容身之处，奴婢心里感激不尽。”
我说：“小萍，你在苦笑。”
她听了我的话，笑容僵在了脸上。良久之后，怔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不确信似的。
“小萍？”我轻声叫她，“唐怿……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不该说这些的。”小萍的声音颤抖道，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我，“是奴婢失言了。”
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坐在她床边，临走之前说：“我代他向你道歉。”
“不！”小萍又惶急地睁开了眼睛，我看见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渗入枕头中，“唐大人……他也是身不由己。”
“倘若我不喜欢唐大人的身份，又为何愿意接受他带来的庇护？人生在世，取一桩总要舍一桩，我明白的。”小萍拿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说道。
“此去，我就要回山了。”小萍此时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殿下还不知道，我是古剑门的弟子。”
“哇！”我着实没想到，“就是那个出过苏岑和虹霓剑的古剑门？”
小萍点了点头，轻声念道：“眉山映月低，玉魄碎清溪。此情如雨去，何日斩虹霓？”
我知道这首诗，是个无名氏写得当年的古剑门弟子、虹霓剑的第一任主人，江湖人称“妖女”的苏岑。
“我已经二十多年未回到师门了，总是害怕面对自己的师父，不想让她知道原来我什么也没做好。”小萍叹息着说，“可如今我明白了，这都是我的命。”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殿下，奴婢从此以后不在您身边，请务必珍重自己。”
“我不怕。”我说，“我有姑妈在，还有唐怿在。可你一个人，害不害怕？”
“我也不怕。”小萍镇定地说，“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倘若你以后得空，记得来辽州看我。我把你当我的客人。”我朝她许诺道。
“好。”小萍笑得眉眼弯弯，“我有空一定来。”
走出小萍的房门，我看着远方的朝霞漫天，漂亮得像是谁家打翻了染缸，红艳艳地像是一场火。我一夜没睡，却突然振奋了精神，好像明白自己这辈子再难看到这样美丽的朝霞了，再难和我的朋友们共同看一次朝霞了，因此一直盯着它看，连眼睛痛到流泪都浑然不觉。
和你说，前三个月，二弟要下江南，知道我心心念念酌湖的景色，特意带了我去。
酌湖好风光，果然和词里唱的一样，半分春色，梦中人间。我在酌湖上泛舟听曲，美人妙音，我简直是想在这湖边住一辈子。
而且当我在一家酒肆里点了壶罗浮春时，店里醒木一响，说书人正要讲一出好戏开场，开头的词我都能背下来了：当年一介文臣，最后天下帝王。南北浮沉经年许，知交莫逆难留驻。好戏开腔，风云变幻，且听我说一场！”
我一听开头三个字就知道他这要说的是《双成记》，我最爱听的本子。但是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答应陪我游酌湖的人还没有来，他会在这人群之中默默地看着我吗？
我也不知道，我在那家店里等到这一折戏散场，都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他们左一口“端王”又一口“殿下”，我都快忘记我的本名是什么了。
也不知道唐怿去哪儿了，他会想我吗？他追查的人有下落吗？我根本不在乎当初是谁推了我下水，我只想在酌湖边上有人与我慢慢共饮一壶好酒。可唐怿放不下，他心里背着太多太多东西，没有一句交代他就无法心安。就算我说，我不在乎，他也要替我在乎。
好了，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你听了一个月，没有听腻吧？
没有就好，看来我的说书也不是白听的，至少能让我把唐怿这个人的故事讲明白。对我来说，虽然他口是心非，冥顽不化，以前还是我的死对头，可我现在仍然觉得，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隐姓埋名一辈子。他是迟风卫的首领啊，迟风卫的册子里应该记着他的姓名。
说起来，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你也不知道啊，真可惜。我等他好多好多年了，他却连封信都没有捎回来给我。我原本有好多话想对他说的，时间一长，全部被我吞回了肚子里，忘得一干二净。他要是听不到那可是他的损失，我才不会说我有多想他呢。
啊，月亮又升上来了。今儿个又是十五。为什么不能每个月的十五都是中秋呢，那样月月都能吃月饼、见到想见的人了。
你要去休息了？那好吧，再见，祝你与周公梦会顺利。我也困了，现在醒着，只是我还在想三个月前听到的说书。
说书人说自雷骑以来，每代皇帝都有自己最忠诚的刺客，李重云是，楚筠是，再到每个迟风卫首领也是，他们能完成皇帝的任何命令。刺客与皇帝，不管是在乱世和盛世中都不可分割。
那属于我这个旧太子的刺客，又在哪里呢？
全文完。
史载：
端王萧宁先封地辽州，三十六岁后移驾至宗人府，其剩余岁月除四十七岁时与显帝同游江南外，再未离开宗人府半步。
唐怿此人，为迟风卫第十三代首领，持想云刀。年幼时与端王同养于贵妃江氏膝下，二人感情甚笃。后端王十岁时不慎落水，虽侥幸得以保命，惜失知痴傻如少儿。唐哀其不幸，怨皇家阴谋诡谲，便怀有不满之心，伺机欲刺显帝而后快，终未得逞。想云一刀，则一并归还。显帝感其曾有厚劳，故未夺其姓名，仍留于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