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早上院里的扫雪声唤醒了我,我动了动手,感觉自己的腰好上了不少。手里还握着一只手——一只手?

我蓦地睁大眼睛,紧急松开了手。旁边坐着的人不意外,慢悠悠地说:“你醒了?”

“醒了醒了。”我连连点头,这才意识到我和唐怿并肩躺在一张床上整整一个晚上,放在平时给我十个胆子都不敢,谁说得准他半夜不会偷偷谋害我,把我被子抢走剪我头发啦,我才不相信他。

“腰还疼吗?”唐怿问我,“我让小萍把大夫叫过来了。”

让孙大夫看看也好,我点点头:“还行。”

唐怿抿着嘴不说话,我一看就知道他这是有事不如意暗自生闷气呢,我猜了猜:“你是不是还想打听我腰伤的事?但是小萍和孙大夫都没告诉你?”

唐怿不说话,默认了。

“也不是我对你有意见。”谁敢对他有意见啊,还想不想活了?我说,“主要是你现在病还没好,容易烧心动气,等你病好了我肯定告诉你。”

唐怿这才转过头来,反而很认真:“一言为定。”

我投降道:“一言为定。”

孙大夫过来替我看了腰伤,唐怿坐在床榻里面,无神的眼睛盯着我的方向,听着大夫对我的数落:“和你说了不能受寒不能受寒,昨天下了大雪,你还敢烧这么点炭!再来一次你就别想要你这腰了!”

我朝他嬉皮笑脸:“这不是本王穷得两袖清风嘛,您放心,肯定不会有下次了,我绝对天天呆在暖阁里!”

“哼!”孙大夫朝我喷了口气。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惦记着茶馆的说书。昨天的《双成记》我没听上,正讲到刺客楚筠对武帝痛下杀手的时候,可不能再错过一节。等到孙大夫收拾了药箱,我也准备翻身下床,却被唐怿伸手抓住了。

“你干什么?”

“孙大夫说你得静养,你又想去哪儿?”唐怿说,“去听书?”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和他打岔:“才没有,我去吃饭。”

唐怿说:“小萍会端进来的。”

“等她端进来就冷了。”

“放炉子上再热热。”

“那就不新鲜了。”

“……”唐怿哑口无言。

我得意洋洋地挥开他的手,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不料刚刚站直,腰上一道剧痛,我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唐怿:“萧宁?”

我咬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缓了一阵子才说:“没,没事……”

唐怿挪过来,伸出手想摸到我的袖子,只摸到了我的头发:“你怎么坐在地上?”

我骗他:“我在检查炭炉。”

“刚刚那声响怎么回事?”唐怿皱眉。

“这不是我不小心碰倒了鞋子吗?”我睁着眼睛说瞎话。

房内一片沉默,唐怿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也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硌得我膝盖疼,终于我先忍不住了,朝唐怿求救:“你能不能拉我一把。”

唐怿这才叹了口气,朝我伸出手:“起来吧,别跪着了。”

“你知道我跪着你还故意装作不知道?”我震惊了,“你就这么想看我出丑?”

“毕竟你这么想出门,总要给你一些教训。”唐怿轻描淡写道,“吃一堑长一智。”

我气得捶了他一拳:“吃一堑长一智,我打你一拳!难道你以后就不会再耍我了?”

唐怿默默移开了视线。

我和他并肩躺在床上,只觉得气氛无比古怪:俗话常说,美人在侧,心猿意马;唐怿确实长得挺俊,这点我承认,但是我满心满意都对他没一丁点这方面的念头,谁愿意供一尊活阎王在自己家里?

我暗暗叹气,心思已经飘到了茶馆那儿早已开场的《双成记》,那时候武帝还只是一介小小的大理寺卿,为案牍劳形,却在越州围城中却发现了自己是哀帝遗孤的事实!收养他的楚筠实际上是篡位小人的刺客,也正是他砍下了武帝高堂的头颅……武帝复仇之戏正要开场,我却一个字都听不到,真是抓心挠肺。

旁边的唐怿听着我连连叹气,无奈地说:“现在在讲什么书?”

“《双成记》,讲武帝和楚筠的。”我砸吧砸吧嘴,“正讲到武帝要北渡的时候。”

“楚筠是迟风卫的开山师祖,你有什么想听的,我或许知道。”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我一直好奇的问题:“现在谁在用刀?”

“没有人在用。”唐怿说。

“啊?”我有些惊讶,“难道是被供起来了吗?”

我脑子里顿时出现了唐怿每年都要对着一把刀进香上供的场面,不禁觉得滑稽。

“不是…”唐怿颇为无语,显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双成刀失踪了。”

“失踪了?照理说,双成刀是首领之刀,不应该传给每代首领吗?我一开始就想问你了,你是下一代接班人,怎么还用着这把想云刀?”

“按理来说,双成刀是应该与其他雷骑的九十八把刀一样,传给新的暗卫。但是迟风卫的记载里并没有这把刀的下落,武帝对此也绝口不提,倒像是一种隐秘的命令。”唐怿说。

“也许是和楚筠一起带入坟墓里了吧。”我感慨道,“天下刺客,南朝快刀,搅弄万里风云之人,在乱世之后竟然不知所踪,连个衣冠冢都没有,真是造化无常。

我把手垫在脑后,正追忆往昔,忽然想起来唐怿并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我连忙戳了戳他:“你的想云刀又是怎么回事?”

唐怿默默地闭上眼睛。

“别装了,我能看不出来你在没在睡觉吗?”我说,“老实交代,不然我挠你痒痒。”

“我接受过专业的训练……”

“那我就出门听说书去。”我极快地打断他。

唐怿抬手,又想制住我,奈何我有心躲着他,往旁边一闪———闪到了自己的腰,痛得“嗷”了一声。

他张了张手,最终还是放下手,淡淡道:“迟风卫没有首领应该用的刀的说法,想云刀本来就是我的刀,就算是我做了首领,我还是会用想云刀。”

我戳穿他:“可是老头儿十五年前还说以后要把惊海刀交给你。”

唐怿面不改色:“你记错了。”

“怎么会呢!”我对他这种翻脸不认人的行为很是不齿,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小册子——这是我娘专门给我写的,嘱咐我贴身带着——翻到第七页,清清嗓门,大声念道,“延庆十七年九月廿七日,唐怿与吾练剑,奈何非敌手。当是时,帝欲寻母妃,便自小道而入静云宫,见唐怿击剑节节而上,不由得抚掌大笑:'少年英武,迟风卫后继有人,朕心甚慰。尔来几岁,应有惊海之势'。此时母妃笑而答:'致石———”

“别说了。”唐怿打断了我。

“为什么?”我停下,奇怪地问,虽然唐怿确实在几年后不再用这个小字,但从前他是最喜欢这个由我母妃取的字了,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就连老头儿赐下的美玉,他也要把“致石”这两个字刻上去,然后走哪儿都带着那块玉佩,臭屁得不得了。

唐怿含混地回答道:“过去的事,多念叨就会感春伤秋,不好。”

又是一个谎言。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要说我、老头儿、我娘、唐怿四个人里谁最怀念过去,非唐怿莫属。无论是带着我去看在冷宫的我娘,还是追查当年的真相,他永远都是放不开手的那一个。我娘在过去里摔得粉身碎骨,不入皇陵;老头儿早就迈开步子去看新人卖笑,如今也已经一命呜呼;我不在意过去得过且过,十岁以前的记忆对我来说毫无实感,视己如外人;只有唐怿还站在我们的来处,妄图把一切都拨回去。

承认过去已经过去,有这么难吗?

我心里生出了一些逆反,便故意叫他:“唐致石,你怎么不说话了?”

唐怿眨了眨眼睛:“萧宁?”

我总感觉他像是想通过瞎掉的双眼看见什么,我说:“我在呢。”

他于是便微笑了一下:“我知道。”

我总觉得他不是在和我说话,倒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似的,我问他:“你在和谁说话呢?”

他念我的名字:“萧泊川。”

我当然熟悉这个名字,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小字,在她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我。本来皇子应该是由皇帝行冠礼,但那天我躲在竹亭那儿午睡,等到王公公找到我时,已经错过了时辰。老头儿发了雷霆大怒,挥袖而走,那时候我娘已经迕逆老头儿被打入冷宫,我的冠礼就更加不了了之了,只好由她亲自为我加冠。

跪在冷宫的青砖石上,我还记得我娘说:“宁者,静也,求执而非固守。此世如大川,逝者万千而不可留,但愿本心如舟,自泊川上似匪石,而解川自流。”

这段话也记在我娘送给我的小本本上,我把这段话又念了一遍给唐怿听,问他:“我娘这说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希望你能够不变本心。”

我刚想说我不就爱斗蛐蛐听说书嘛,你还拦着我,再转念一想,我娘应该怀念的是十岁以前的我。据我娘说、老头儿说、还有数不清的宫女太监们说,十岁以前的我是老头儿最骄傲的皇太子,武功高强,天资聪颖,平易近人,简直哪儿哪都挑不出毛病。

十岁寒冬之时一场落水意外,导致我发了几天的高烧,烧退之后,按他们的话来说——变成了一个傻子。落水留下了病根,我的武功废了;高烧弄浑了我的脑子,我的智谋也没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这世上就彻彻底底变了样。我娘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总是不甘心。唐怿虽然不说,但我也觉得更愿意效忠之前的我。

我叹气:“可惜我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了。让你们失望真不好意思,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我娘逼着我背过书,但是就算整夜整夜的不睡觉,那些晦涩的古文也会如同泥沙入海般慢慢消失在我脑子里;我也尝试过重新练过武功,但是提剑不到半个时辰我的腿就发软;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对我来说如同天方夜谭,我不明白为什么人要活得那么复杂。

唐怿低声说:“我从不怪你。”

他怔怔地望着屋顶:“我怪的是—————”

这时候外院传来内侍细长尖利的声音:“端王接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