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立刻卖了好朋友:“阿尔丹和我说的,你喜欢我娘。”

唐怿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怕他憋过去,连忙顺气,突然想起阿尔丹临走的时候特意嘱咐我不要和唐怿说这件事,这下好了,我把它给忘了!

“咳咳…我,我从来没对贵妃…咳咳,有什么非分之想。”唐怿断断续续道。

“那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当年的事呢?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娘,那还会是谁呢?哪个小宫女?”我忍不住问道。

“没有的事。”唐怿复又闭上眼睛,“只是我的一个执念罢了。”

我还想追问,但唐怿的神情明显是不愿意再谈,我只能嘟囔一句:“有什么好瞒我的?”

唐怿半掀眼皮:“说了你也不懂。”

又是这句话,我的心头窜起一团火:“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唐怿的眼神避开我的眼睛,只注视着我被子上的一块补丁:“我还不了解你吗?我和你待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会害你?”

“你是不会害我。”我冷笑,“你只会讨厌我。”

“……”唐怿疲惫地闭上眼睛,“没有这回事。”

我几乎以为唐怿是被人上身了,不然怎么解释他居然能把这几年对我的不闻不问当成“没有这回事”?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呢!这几年你可从来没有来看我,就算前几年见了我,和我说的也就那几个词'糊涂''不懂''乱说话',我可还记得,这也算为我好?”

唐怿明显被我哽了一下,他试图解释道:“这是简单的否认,你别多想。”

“胡说。”

“这几年我一直在追查一件事,不方便来见你。”

“糊涂。”

“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解释,只是我觉得,事情还没办成,说多了反而会误事。”

“你这不是还嫌弃我吗?”我以牙还牙,成功让唐怿闭上了嘴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萧宁,你坐过来。”

听到这话,我的屁股本能地朝相反方向扭动了几寸距离:“你要揍我?”

“……你是不是太难为一位病人了?”唐怿无语,“还是说你愿意主动把你的脸拍击我的手掌?”

我这才坐过去点,近到一低头能数清唐怿的睫毛。

唐怿从未如此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想听什么?我可以一件件解释。”

“那个姑娘是谁?”

我这句话成功让唐怿将要张开的嘴唇停在了原地。

“你说话呀。”我推推他,“说好的一件件解释呢?”

唐怿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之后才说:“不是姑娘。”

真是个晴天大霹雳!要是放在平时,我肯定见人就说“唐怿他居然喜欢男人!”,可如今本尊就躺在我眼前,我只能按下抽动的嘴角,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我去!不是,哦。”

“那,是哪家小伙子?”我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试图猜测。

像是怕我再得出什么结论来,唐怿极快地开口打断了我:“你别猜了,是你父皇的孩子。”

“?”

我目瞪口呆:“你想入赘?”

“没有。”

“以此干政?”

“怎敢。”

“难道是真爱?”

“不然呢?”

我老泪纵横:“你居然也懂这种感情!”

“?”这下轮到唐怿一头问号了。

“原本在我心里,你应该是一辈子孤家寡人的。”我欣慰道,“没想到你也开窍了呀。”

唐怿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分辩道:“……我一直都很开窍。”

“我倒是也不知道我哪个弟弟有这么大本事…”我嘟囔了几句,心里有点奇怪的不舒服。不过也是,唐怿心里,皇帝第一我娘第二,我算老几啊?大概也就比普通朋友好那么一丢丢的交情吧,不至于让我把他扔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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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怿突然扭过头:“你别猜了。”

“知道啦知道啦,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我很懂他的言外之意,并不想再刨根问底,知道再多也改变不了我这无人在意的事实,何必让自己晚上睡不好呢。

我原本打算在他这儿吃过晚饭就回厢房去,没想到那里炭火不够,大半夜我是硬生生被疼醒的,寒气入体,旧伤发作———忘了说了,我的身上有陈年老腰伤,就是在三年前那场叛变中落下的。

起因当然不是我想叛变,也不是我忠心护卫老头儿,只是,一片混乱之中,有人想对唐怿下手,我为他挡了一剑,正中我腰,疼死我了。

说来也奇怪,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勇气,能对着刀尖还扑上去,唐怿那刻都被我吓呆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刀刺穿了对方的胸膛。然后我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天下已经大变,三弟死了,我娘也死了,再后来老头儿退位,新皇帝是我的二弟。唐怿,却还是那个小小的迟风卫,守在偌大却又那么小的皇宫里。

你看我说他守旧不是没有道理的,别人能加官晋爵,就是因为有舍有得;哪有什么都能得到的美事啊?这也太贪心了。可唐怿既放不下已经有的,又不敢去争取新的,当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消失了。

更何况有些人是注定要走的,三弟也好,二弟也好,我娘也好,要求他们委曲求全一辈子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在皇家里的人啊,眼界都那样高,得不到就甘愿毁掉,即便是自己也无所谓。如今能活得平安的人,也只有我这个得过且过的废皇太子啦。

扯远了,说回正题。我只好半夜又披着斗篷偷偷摸摸钻回了暖阁,你说这个人生了病,发着烧,怎么耳朵还这么尖啊。我刚刚推开门,就有一把刀掷了过来,刀尖差点割断我的头发!

“是我,唐怿!”我连忙说,“别误伤我啊。”

听见我的声音,床上才细细簌簌有了动静,我点亮了蜡烛,才看见唐怿已经戒备地坐起上半身,手里竟然还握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我瞠目结舌,这几天我一直看着唐怿,他哪儿也没得去,这匕首是从哪儿掏出来的?我绕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圈,横竖都没看出来他把刀藏哪儿了:“你哪里来的匕首?”

说着这话我又伸手想摸摸他枕头底下,这时候唐怿伸手,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别动。小心割伤。”

“你半夜来我这里做什么?”唐怿皱眉,“出什么事了?”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我说。

“我托小萍从你府上的家丁那儿讨来的。”唐怿很平静地说,“我有防身的习惯。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好家伙,这才一个月,就和我的侍女这么熟络了,要是再呆上一年,我这个端王府怕不是要改姓唐?我心里一肚子气,伸出冰凉的一双手,猛地贴上他的颈窝:”我冻死了来你这里不行吗?“

唐怿果然被我冻得一哆嗦,很快他伸手——却没拍开我的手,反而把手掌盖了上去:”怎么回事?你府里连点炭火都没了吗?“

还能怎么回事?我翻了一个白眼,唐怿的手掌反而暖呼呼的,我心里的气消了一半,才好声好气地解释给他听:“我这里一向来都只有这么点,将就着用好了。”

唐怿皱眉:”王府的规格不应该如此。是那些做事的太监克扣了?“

”管他太监还是大臣的,没有就没有呗。“我站在他床边,感觉腰上的伤口像被刀再度划开了一样,一阵阵的疼,我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还要咬牙说,”反正平日里我一个人够用,这不是都给了你吗?“

唐怿的指腹贴着我的手骨,忽而说:”你怎么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感觉腰上的痛觉瞬时加倍,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地往下滑,幸好唐怿伸手一把揽住了我,有些焦急地问我:”萧宁,你怎么了?“

我靠在他的肩头,勉强推了推他,示意他给我挪个位子。直到躺下,我才能分出点心神来回答唐怿:”放心……本王好着呢。“

“你的病从来都没有那么严重过。”唐怿的声音从我头顶上飘下来,“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还以为是我落水带出来的病吗?不过也省得我费心去骗他三年前的宫变,我便含混不清地说:“三年前……”

“三年前……”唐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思索,“三年前我就在京城,为何我会不知道?”

此三年非彼三年,我在心里回答道,你能知道才怪嘞。但表面上我还是呛他:“你还关心我?”

“……”唐怿又不说话了。

我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感觉到腰上的痛渐渐消下去了,才打算扭头看唐怿怎么了,没想到趁我一动作的时候,他准确地伸手,手指停在我腰带旁:“腰伤?”

这人是成精了吗?怎么瞎了眼还能知道我伤在哪儿?我过于震惊,一时间连反驳也忘记了。

唐怿没听到我的回答,以为我是默认了,声音很低地问我:“什么时候的事?”

我叹了口气,承认了:“和你说啦,三年前。”

“三年前我就在京城…”唐怿犹豫了一会儿,“而且我一直在监视着你,你不可能会受伤。”

一时间我连抽气都忘了:“你居然监视我!”

唐怿垂下眼睛,看上去有些别扭,但还是“嗯”了一声。

“老头儿疑心病这么重?我都不是皇太子了还盯着我,有完没完?”我没好气地说。

唐怿避开话题:“老实交代。”

“我不说。”横竖我都找不出借口了,腰疼得我脑瓜子嗡嗡的,根本不想去敷衍唐怿,干脆绝口不提。

“为什么?”

“我不想告诉你,这是我的事,哪有为什么?”我挥开他的手,“我要睡觉了,不许吵我。”

唐怿的嘴张合几下,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好。”

他果真没有再问下去,摸索着钻入了被子里。我和他手贴着手,我的手还是发冷,唐怿便攥住了我的手。我默默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数数盼着早日睡过去,热气贴着我的腰蒸腾而上,疼痛缓解了不少,我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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