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番外一 探花(二)

游街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新科进士戴红花、骑大马,从贡院出发,沿着御街一路行至宫门。

状元苏清寒骑在最前面,榜眼沈明远紧随其后,探花云含——不,宝宸王韩沅思,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走在第三位。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袍,不是嫁衣,是进士的吉服,可穿在他身上,比嫁衣还好看。

红花别在胸前,金线绣的祥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墨发束起,玉簪固定,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百姓们挤在御街两旁,伸长了脖子看。

“那是探花?天爷啊,太好看了!”

“可不是嘛!你看看那模样,那身段,比状元还好看!”

“状元也好看,清清冷冷的,像画里的仙人。可这个探花——怎么说呢,就是让人想多看两眼。”

“我听说这个探花是宝宸王!陛下身边那个!”

“真的假的?宝宸王来考科举?”

“那可不!化名叫云含,考了探花!陛下亲自教的,能不厉害吗?”

“难怪难怪!你看他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韩沅思骑在马上,听着那些议论声,嘴角翘得老高。

他坐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目光平视前方,偶尔朝百姓们挥挥手。

每一次挥手,都引来一阵尖叫。

“探花郎看我了!他看我了!”

“胡说,他看的是我!”

“你们别争了,他看的是我!”

韩沅思听见这些话,忍不住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比阳光还灿烂。

人群中,忽然有人跪了下来。

“宝宸王殿下千岁——!”

那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宝宸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

乌压压一片,从御街这头跪到那头,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韩沅思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骑在裴叙玦脖子上看烟花,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热闹。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高高,好玩。

现在他懂了,这是权力,是荣耀,是裴叙玦给他的,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没有让她们起来,也没有说“不必跪”。

他是宝宸王,是陛下亲封的宝宸王。

他们跪他,是应该的。

他只需要骑在马上,高高在上,让所有人仰望。

游街结束,韩沅思回到紫宸殿,换了身衣裳,便让人去召苏清寒。

他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脚丫一晃一晃的。

秋千是裴叙玦让人新做的,紫檀木的架子,铺着厚厚的软垫,两根金链垂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裴叙玦站在他身后,轻轻推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夫君,你说他见到我,会不会认出来?”

韩沅思仰着头问。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瞎子。”

韩沅思“噗嗤”笑出声,把脸埋进手里,笑得肩膀直抖。

如意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远处,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沿着石径走来。

苏清寒低着头,脚步沉稳,不紧不慢。

他走到秋千前,跪下,额头触地。

“臣苏清寒,叩见陛下,叩见宝宸王殿下。”

韩沅思从秋千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苏清寒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抬起头。”

他说。

苏清寒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敢落在韩沅思脚前的石板上。

他看见那双白皙的脚丫,脚趾圆润,趾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他看见那条月白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玉白的腰带,挂着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

他看见那串平安扣,十九颗,玉质温润,缠在纤细的手腕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很远

不是路的远近,是云和泥的距离。

“你认识我吗?”

韩沅思问。

苏清寒低下头:

“认识。殿下是宝宸王。”

“还有呢?”

苏清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殿下还是云含。是臣的同科,是探花。”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走回秋千上坐下,脚丫一晃一晃的。

“你起来说话。别跪着了。”

苏清寒站起来,垂手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你考了状元。”

韩沅思说:

“你很厉害。”

苏清寒低下头:

“殿下谬赞。臣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

韩沅思哼了一声: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状元是靠运气能考上的?”

“你明明就是有本事。”

苏清寒没有说话。

韩沅思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去当秀男?”

苏清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如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臣……臣当初听信了太后的话。”

“她说殿下是妖孽,是祸水,是让陛下昏聩的罪人。”

“她说江山社稷危在旦夕,需要有人挺身而出,清君侧,正朝纲。臣信了。”

韩沅思的脚丫不晃了。

苏清寒继续说:

“臣以为自己可以以身入局,接近殿下,看清殿下的真面目。”

“臣以为自己是在为天下苍生做事。臣以为自己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后来臣才知道,臣错了。”

“殿下不是妖孽,不是祸水。”

“殿下心善,对身边所有人都好。”

“是臣愚昧,听信谗言,差点做了错事。”

他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臣对不起殿下。臣有罪。”

韩沅思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云燕,也是跪在地上,也是这样说的——“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怎么都这样?

明明可以好好说话,非要跪着说。

明明可以早点告诉他,非要等到错了才来道歉。

“你起来。”

他说:

“我不喜欢看人跪着说话。”

苏清寒站起来,依旧低着头。

韩沅思从秋千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比苏清寒矮半个头,可他气势一点都不弱。

“你知错就好。”

他说:

“我原谅你了。”

苏清寒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沅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天真的、不计前嫌的善意。

“殿下……”

他哑声道。

“可是。”

韩沅思打断他,歪着头: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被太后骗?”

“你就不能自己想想,我要是妖孽,玦怎么会喜欢我?”

“我要是祸水,天下怎么会越来越太平?”

苏清寒低下头,说不出话。

裴叙玦从秋千后面走过来,站在韩沅思身后,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裴叙玦看着苏清寒,目光平静:

“但人要有自己的判断。”

“你是状元,是朝廷的栋梁。”

“以后会有很多人对你说很多话,有真有假,有忠有奸。”

“你要学会分辨,不能人云亦云。”

苏清寒跪下,深深叩首:

“臣谨记陛下教诲。”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想了想,又说:

“你也不能只读死书。”

“书上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要多看看外面,多听听不同的声音。”

“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不成书呆子了吗?”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韩沅思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嘴角那抹“我比你懂得多”的得意,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臣谨记殿下教诲。”

他哑声道。

韩沅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秋千上坐下,脚丫一晃一晃的。

“好了,你退下吧。”

“以后好好当官,替百姓做事。”

“别辜负了你的状元之名。”

苏清寒站起身,朝他和裴叙玦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韩沅思。

“殿下。”

他喊。

韩沅思抬起头:

“嗯?”

苏清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殿下穿嫁衣的样子,很好看。”

“臣在御街上看过了。”

韩沅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

苏清寒转过身,走出御花园。

他低着头,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说的话,他记住了,他都会记住。

御花园里,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夫君,我是不是很厉害?”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嗯。思思最厉害。”

“我连状元都能教训。”

“嗯。状元也不如思思。”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秋千还在轻轻晃动,金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白趴在花丛边,眯着眼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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