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恨朕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紫宸殿内,夜已深沉。

地龙烧得暖融,鎏金烛台上的火光跳跃,将内殿映照得一片暖黄静谧。

本该是安寝时分,殿内却弥漫着一股与夜色不符的躁动。

韩沅思穿着柔软的丝质寝衣,墨发披散,赤着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了两圈。

最后蹬蹬蹬跑到宽大的龙榻边,扒着床沿,眼巴巴地看着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简的裴叙玦。

“玦……”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睡不着觉的烦闷:

“我睡不着。”

裴叙玦从书简上抬起眼,看着他亮晶晶却毫无睡意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日让你去听太傅讲学,你赖在榻上说困,起不来。现下该睡了,反倒精神了?”

韩沅思闻言,嘴立刻噘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榻,挤进裴叙玦身边,伸手就去抽他手里的书简:

“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好听的?听得人头晕!”

“我不管,我现在睡不着,你陪我说话,要不你给我讲话本?”

“要新的,有厉害妖怪的那种!”

他动作自然,带着惯有的蛮横,仿佛天经地义。

裴叙玦由着他把书简抽走扔到一边,伸手揽住他不安分的身子,防止他掉下榻去,语气是纵容的,却也带着一丝疲惫:

“明日朕还要早朝,不像你这小祖宗,能睡到日上三竿。”

“听话,躺好闭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冬天天冷起不来,免了你的课,开春时又嚷着春困,不肯起身听学,朕纵着你。”

“如今课业荒废了大半年,太傅已委婉提了数次。”

“朕虽能护你一世无忧,却也不愿你真成了只知玩乐的纨绔!”

“待天气再暖些,这懒散毛病,无论如何也得板一板了!”

可韩沅思哪里肯听。

他非但不闭眼,反而在裴叙玦怀里扭了扭,仰起脸,用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他,继续撒娇:

“等天气再暖和些,我保证去听学不就成了!”

“早朝是早朝,现在是现在嘛。你就讲一个,就一个短的!”

“讲完我保证乖乖睡觉!”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比了个“一”,指尖几乎戳到裴叙玦的下巴。

韩沅思眼巴巴地望着裴叙玦,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被娇养得愈发无法无天、理直气壮缠人的模样,心尖又软又无奈。

明日确有紧要朝务,几个边关奏报还待商议。

可怀里这温软的一团,用这样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

罢了,自己惯出来的,除了继续惯着,还能如何?

只要他高兴,便是要踩着云锦当毯,用夜明珠照明,都给他寻来。

而眼下,只是要听个话本而已,他有什么不满足他的?

他捏了捏韩沅思的鼻尖,语气带着认命的宠溺:

“只讲一个。讲完立刻睡。”

“嗯嗯!”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

自动自发地在裴叙玦臂弯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

顺手扯过一角柔软的云锦薄被盖住肚子,一副准备好听故事的乖宝宝模样。

如果忽略他那双依旧精神奕奕的眼睛的话。

裴叙玦对这般变脸速度早已习惯。

他沉吟片刻,捡了个不算太长、但情节还算有趣的志怪故事,压低声音,缓缓讲了起来。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在静谧的夜里更添几分磁性,不疾不徐地流淌在殿中。

韩沅思起初还睁着眼听着,偶尔插嘴问“那妖怪后来呢?”“它怕不怕火?”。

渐渐地,在熟悉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里,在那有节奏的、轻柔的叙述中。

加之旁边宫女力道恰到好处的按摩,他的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一下下垂落。

就在他几乎要被睡意淹没,呼吸变得绵长时,不知哪根神经忽然跳动了一下。

“玦!”

“你说,那个谢玉麟现在在干嘛?”

韩沅思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将醒未醒的鼻音,却一下子驱散了困意。

他有些不耐烦地用脚轻轻踢了踢还在为他按脚的宫女,又挥开正在为他轻揉太阳穴的手,示意她们都停下。

宫女们立刻屏息敛目,无声退开些许。

裴叙玦放下手中的话本,淡淡道:

“刷恭桶,或者,在想怎么死。”

韩沅思翻了个身,变成侧身躺着,望着绘满祥云仙鹤的殿顶,眨了眨眼:

“他会想死吗?我以为他会更恨我,想把我……”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些恶毒的词汇,只是撇了撇嘴:

“剥皮抽筋什么的。”

裴叙玦终于放下朱笔,看向他,眸色深沉:

“他不敢,也没那个本事。”

“可他心里肯定恨死了。”

韩沅思撑起身子,盘腿坐起来,丝袍滑落,露出大半截白皙如玉的小腿和精巧的脚踝。

他托着腮,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恨我,也恨你。觉得是你昏聩,被我迷了心窍,才把他害成这样。”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害怕的情绪,反而带着点好奇和天真的残忍,仿佛在讨论话本里某个反派角色的下场。

裴叙玦伸手将他微凉的脚丫子捉住,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捂着。

“随他恨。恨朕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他语气漠然,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少年细腻的脚背:

“至于你,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韩沅思被他捂得舒服,脚趾蜷了蜷,蹭着他带着薄茧的掌心。

听到后面那句,他歪了歪头:

“为什么没有?”

“因为。”

裴叙玦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缓缓道:

“他不配把你放在心里,哪怕是恨。”

这话霸道得毫无道理,却又理所当然。

韩沅思听懂了,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占有,连别人的恨意都要被隔绝在外。

他顺势把另一只脚也塞进裴叙玦手里,整个人往前蹭了蹭,几乎要挨到他怀里,仰着脸问:

“那你说,他会不会想办法找你告状?说我欺负他?”

裴叙玦低笑一声,空出一只手捏了捏他脚上的软肉:

“告状?向朕告你的状?”

他觉得这想法颇为有趣。

“那他大概是想换个更痛苦的死法。”

韩沅思被他捏得痒,躲了躲,也笑起来,眉眼生动:

“我就是说说嘛。我觉得他可能……嗯,会想见你。毕竟,他可是秽妃呢,是你的妃子。”

他故意把“妃子”两个字咬得又软又重,带着点戏谑。

裴叙玦眸光微沉,握住他脚踝的力道稍稍重了一分:

“朕没有妃子,只有一个宝贝,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那个称呼,不过是给你取乐的玩意儿,你还当真了?”

“我才没当真!”

韩沅思立刻反驳,皱了皱鼻子。

“我就是觉得,他顶着这个名头,说不定会做点蠢事,比如幻想你能救他出水火什么的。”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挺可笑,咯咯笑了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

裴叙玦看着他笑得开怀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散去,重新被温柔覆盖。

他刚想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以及如意压低了却难掩紧张的禀报:

“陛下,奴才扰了。看守后苑的小禄子有急事禀报。”

“说是秽妃谢氏,深夜拍门哭喊,执意要见陛下,还说有万分紧要之事,事关韩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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