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若枯萎,小花也绝不独活

韩沅思愕然抬头,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上面。

裴叙玦的目光深深看进他眼里。

那里面翻涌着韩沅思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朕总会走在你前面。”

“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韩沅思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片桌布,他也浑然不顾。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裴叙玦。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愤怒!

“裴叙玦!”

他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胡说什么?!你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的?!我不许你说!”

他胸口剧烈起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镇国公,什么萧小明,什么婚宴,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裴叙玦那句“朕总会走在你前面”,像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回响。

死?

裴叙玦会死?

离开他?

丢下他一个人?

不!绝不!

他是裴叙玦捡来的。

他早就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家在哪里。

他有记忆开始,世界里就只有裴叙玦。

是裴叙玦把他从那个冰冷、黑暗、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刺骨的冷和浓重的铁锈味)捞了出来,抱在怀里。

带回了这个叫做“皇宫”的、温暖安全的地方。

从那天起,裴叙玦就是他的全世界。

是他给了自己名字,给了自己一个家——那个叫紫宸殿的、永远温暖如春的地方。

他如父母般养育他,衣食住行无不精心,连他夜里踢被子都会亲自过来掖好。

他如兄长般疼爱他,纵容他所有的小脾气和任性,闯了祸永远是他兜着,要星星不给月亮。

在他长到和萧明夷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某个他至今记忆犹新的夜晚,裴叙玦又成了他的夫君。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旁人的见证,只有紫宸殿内摇曳的烛火和裴叙玦滚烫的吻与身躯。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晚的一切。

裴叙玦是如何耐心地引导他,如何在他耳边低语承诺,如何将他从男孩彻底变成了男人。

他生命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被裴叙玦亲手嵌上。

在那之后,裴叙玦对他而言,又多了夫君这一层最亲密、最无法割舍的关系。

裴叙玦就是他的全世界!

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呼吸的空气,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从地狱边缘被裴叙玦拉回人间。

是裴叙玦给了他生命(至少是他认可的生命),给了他宠爱,给了他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港湾。

他从未想过“没有裴叙玦”会怎样,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存在!

如果没有裴叙玦,他韩沅思或许早就死了,哪里还有如今锦衣玉食、被宠上天的日子?

他不在乎自己是谁,不在乎来处,不在乎归途,他只在乎裴叙玦。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他这条命本就是裴叙玦捡回来的。

他害怕的,是那个没有裴叙玦的世界。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他就觉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要将他吞噬殆尽。

所以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裴叙玦先离开!

绝不允许自己被丢下!

韩沅思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抓住裴叙玦的前襟。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裴叙玦的手背上,滚烫。

“你要是敢死!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管不顾的狠绝:

“我绝不会独活!你听见没有?!”

“你死了,我立刻就跟你去!”

“黄泉路上你也别想甩开我!”

没有裴叙玦,他的世界就塌了。

那这具躯壳,这副被裴叙玦娇养得鲜妍美丽的皮囊,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不如一同化为灰烬,散在风里。

也好过独自一人,在这冰冷的世上,呼吸着没有裴叙玦气息的空气。

他的眼神凶狠,带着泪,却又无比执拗地锁着裴叙玦的眼睛。

仿佛要用这目光,强行将那个“先走”的可怕未来从既定命运中剜去。

裴叙玦被他激烈的反应和那决绝的宣言震住了。

他预想过思思会害怕,会抗拒。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同生共死的激烈反应。

这朵他小心翼翼从尸山血海里捡回、精心灌溉了十五年的小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根须深深扎进了他的骨血里,与他共生。

他若枯萎,小花也绝不独活。

裴叙玦抬手,用温热的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汹涌的泪水。

“傻话。”

“朕不要你殉情。朕要你好好活着。”

“我不!”

韩沅思执拗地摇头,泪水被他擦去,新的又涌出来:

“没有你,我怎么活?我不要一个人!”

裴叙玦闭上眼睛,下颌抵着少年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

错了。

一直以来,他都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自私。

他总觉得自己比思思年长,经历得多,看得透。

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为他安排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是他能给予的最深沉的爱。

他习惯了替他做决定。

他以为这是爱,是责任,是身为年长者应有的担当。

可他却从未真正问过,他的思思想要什么。

直到此刻。

直到思思用最激烈的方式,用眼泪和同生共死的誓言,狠狠地撕开了他那层“为你好”的外衣,露出底下冰冷的内核。

那是基于自身恐惧和掌控欲的、近乎专横的爱。

他口口声声说爱他,要给他最好的未来,却自私地剥夺了他选择与自己同生共死的权利。

他凭什么?

凭他年长?

凭他将他养大?

凭他是帝王?

可思思的爱,又何曾比他少半分?

他怎么能仗着年长,仗着阅历,仗着所谓的深思熟虑,就擅自替他决定了活着才是最好的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他忍受失去自己的痛苦,需要他独自面对冰冷的世界,需要他背负起自己强加给他的、他或许根本不愿要的江山重担。

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一种以爱为名的、更高级别的自私?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不该替思思决定未来,尤其不该在“生死”这样根本的问题上,擅自将他排除在自己的命运之外。

他有什么资格,擅自决定死后他的去留?

良久,裴叙玦才缓缓松开怀抱,双手捧住韩沅思泪痕狼藉的小脸。

少年的眼睛红肿着,却依旧执拗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牢牢锁在身边,锁在活着的这一刻。

裴叙玦低下头,用最轻柔的语气,在他唇边低语:

“好。”

“是朕错了。”

“朕不该替思思做那样的决定。”

他吻去他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没有思思允许,朕不敢死。”

“朕会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

“活到我们的梨花树变成老树,活到思思也变成白胡子老头,我们还在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至于以后……”

韩沅思听着他郑重其事的认错和承诺,又听到他说“不敢死”。

他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真的?你保证?”

“朕保证。”

裴叙玦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君无戏言。”

韩沅思感受着掌心下那鲜活的生命律动,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瘪瘪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强调: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了!也不许偷偷想!”

“好,不说,不想。”

裴叙玦将他重新拥入怀中,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只想着怎么让我们思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嗯……”

韩沅思终于破涕为笑,将脸埋在他颈窝,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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