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那么厉害,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

紫宸殿内。

韩沅思站在巨大的鎏金铜镜前,张开双臂,任由四名宫女围着他,手脚麻利地为他更换外出的华服。

他今日选的是一身绯色绣金线瑞兽纹的常服,外罩雪白无一丝杂色的狐裘。

腰间束着嵌满各色宝石的玉带,墨发用金冠束起。

“快点,再快点!”

韩沅思不耐烦地催促,脚尖轻轻点着铺了厚绒毯的地面:

“这腰带是不是系得太紧了?松一点!”

“还有这狐裘,领口的风毛弄得我痒痒!”

宫女们不敢怠慢,手上动作愈发轻巧迅速。

调整腰带的松紧,理顺狐裘的风毛,检查玉佩香囊是否佩戴妥当,连靴子上的云纹都要确保对称完美。

一名宫女跪在地上,用软刷轻拂他靴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殿下莫急,就快好了。”

平安柔声安抚,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挂在他腰间:

“今日是世子爷的选亲宴,殿下这般重视,定要打扮得妥妥帖帖,方显尊贵。”

“谁重视他的选亲宴了!”

韩沅思嘴硬地反驳,但脸上却藏不住那点跃跃欲试:

“我是去帮他看看!萧小明那个笨脑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呢!”

“既然他爹非逼着他娶,那好歹得挑个顺眼点的、没那么麻烦的吧?”

“万一挑个心思重的、爱管闲事的,以后还不把萧小明欺负死?”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替萧明夷看看是天经地义、义不容辞的责任。

虽然最近因为婚事惹他有点烦,但也不能真看着他往火坑里跳不是?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裴叙玦一身玄色常服,正执朱笔批阅着奏章。

听到韩沅思这番高论,他笔下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掌眼?你如何掌眼?看得懂那些世家贵女的门第、品性、心术?”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韩沅思那点熊熊燃烧的“义气”小火苗上。

韩沅思被问得一噎,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瞪向裴叙玦:

“我……我怎么看不懂了!我看她们顺不顺眼,老不老实,总行了吧?”

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那点看人的本事,大概仅限于“这人对我笑没笑”、“这人给我的点心好不好吃”这个层面。

至于门第品性心术……

那是什么?能吃吗?

看着宫女终于为他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角,退到一旁。

韩沅思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还算满意。

他转身,蹬蹬蹬跑到书案边,双手撑在光滑的案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漂亮的眸子直直望着裴叙玦:

“我一个人是可能看不太准……那你跟我一起去呀!”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裴叙玦终于抬起了头,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朕去做什么?”

“你去帮我一起看啊!”

韩沅思理直气壮:

“你那么厉害,什么都知道,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

“有你把关,肯定错不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眼睛亮得惊人。

“而且你在,那些人也不敢耍花样,萧小明也不敢乱答应什么!”

“对对对,你就该去!”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我真是太聪明了”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胡闹。朕岂能轻易驾临臣子私宴。”

“这怎么是胡闹了?这是正经事!”

韩沅思不依,绕到书案后,直接拉住裴叙玦的胳膊摇晃,开始耍赖:

“去嘛去嘛!玦,你就陪我去嘛!”

“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你去了我才放心!”

“再说了,萧小明他爹不是你的臣子吗?”

“你去看看他儿子的终身大事,也是体恤臣下嘛!”

他摇得用力,声音又软又糯,撒着娇,知道这对裴叙玦一定有用。

那狐裘的雪白风毛蹭着裴叙玦玄色的衣袖,形成鲜明的对比。

裴叙玦被他晃得没法再看奏章,只得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无奈道:

“好好说话,别晃。”

“那你答不答应?”

韩沅思立刻停手,但双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大有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架势。

裴叙玦与他对视片刻,少年眼中满是期待和依赖,还有对他判断力的盲目信任。

仿佛只要他去了,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萧明夷就能娶到一个十全十美、绝不会欺负他的世子妃。

心中那点因韩沅思过度关注萧明夷而起的微妙不快,在此刻他这全然依赖自己的姿态下,悄然散去了一些。

罢了。

去看看也好。

他也想亲眼瞧瞧,镇国公府这场“选亲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那些京中贵女,又是何等模样。

更重要的是……

看看他的思思,究竟会如何掌眼。

“只此一次。”

裴叙玦终于松口,屈指弹了一下韩沅思光洁的额头:

“下不为例。”

“太好了!”

韩沅思欢呼一声,也不计较被他弹那一下,松开他的胳膊,转而催促道:

“那快走快走!别去晚了,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裴叙玦失笑:

“又不是市集买菜。”

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示意宫人取来外袍。

于是,当精心筹备的赏梅宴正进行到一半时,厅外传来的通传声,让所有人瞬间石化:

“陛——下——驾到——!”

“宝、宝宸王殿下驾到——!”

如果说只有宝宸王驾临是令人惊愕的意外,那皇帝亲临,就简直是足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晴天霹雳!

满厅的欢声笑语、窃窃私语、丝竹乐声,瞬间戛然而止!

镇国公府长史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口,连完整的礼节都快忘了,只能匍匐在地,语无伦次:

“臣……臣叩见陛下!叩见宝宸王殿下!臣……臣不知陛下亲临……”

厅内所有人,无论男女,早已齐刷刷跪倒一片,头深深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些原本仪态优雅的贵女们,此刻更是花容失色,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不住眼中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皇帝!竟然是皇帝亲自来了!

为了一个世子的选亲宴?!

这……这到底是何等的恩宠?

在一片死寂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走入厅堂。

走在前面的,正是当今天子裴叙玦。

他并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透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他只是平静地走进来,目光随意地扫过跪伏的众人,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便已弥漫开来。

而紧随其后,几乎要贴着他手臂走进来的,便是宝宸王韩沅思。

昳丽的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种“我来巡视”般的骄矜。

他一进来,目光就滴溜溜地在厅内转了一圈。

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僵坐在主位下首、脸色比刚才更白、几乎要晕过去的萧明夷。

然后,冲着对方露出了一个“看吧,我把最大的靠山都搬来了”的得意笑容。

裴叙玦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

而是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因为东张西望而差点被自己狐裘绊到的韩沅思,低声道:

“小心。”

众人跪在地上,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对宝宸王的宠溺,竟已到了如此毫不避讳的地步了吗?

“平身吧。”

裴叙玦这才淡淡开口。

众人战战兢兢地谢恩起身,垂手侍立,连头都不敢抬。

原本轻松愉快的赏梅宴,瞬间变成了气氛紧绷、令人窒息的御前觐见现场。

韩沅思才不管气氛如何,他拉着裴叙玦的衣袖,指着厅内那些开得正好的梅花,小声嘀咕:

“玦,你看这些梅花,还没咱们御花园的好呢。”

又扫了一眼那些低眉顺眼、不敢直视的贵女,撇撇嘴:

“人也一般般。”

他的点评声音虽小,但在寂静中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几位被点评到的贵女脸颊涨红,羞愤难当,却连一丝不满的情绪都不敢表露。

裴叙玦由着他嘀咕,目光则平静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萧明夷身上。

那位世子爷此刻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恐慌和无措,仿佛下一刻就要夺路而逃。

“世子。”

裴叙玦开口。

萧明夷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弹了起来,踉跄着上前两步,扑通跪下:

“臣、臣在!”

“今日是你选亲之宴,不必过于拘礼。”

“且让诸位自便吧。”

他这话的意思,是让宴会继续?

可皇帝和宝宸王坐镇在此,谁还敢自便?

谁还敢真的去相看世子?

但皇命不可违。

丝竹声在长史眼神示意下,颤颤巍巍地重新响起,却早已失了之前的欢快,只剩下僵硬和惶恐。

贵女公子们重新落座,却个个如坐针毡,再也没了之前谈笑风生的心思。

连夹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整个暖阁,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氛围中。

表面上丝竹声声,梅香阵阵,实则暗流汹涌,人人自危。

而韩沅思,则如愿以偿地开始了他的“掌眼”大业。

他坐在裴叙玦身侧,一会儿指着某位贵女问裴叙玦“她家是做什么的?”,一会儿又对某道点心发表意见。

偶尔还会凑到裴叙玦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

“那个穿绿衣服的,一直偷看你!肯定心思不纯!不能要!”

他全然没注意到,因为他和皇帝的存在。

这场选亲宴已经彻底变了味,也没注意到萧明夷那越来越苍白绝望的脸色。

裴叙玦则八风不动地坐着,偶尔回应韩沅思一两句,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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