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因为喜欢裴叙玦,变成了什么样子?

韩沅思这番豪言壮语,再次让满堂宾客目瞪口呆。

宝宸王殿下这是在公然质疑镇国公的教子之道?

还要请世子进宫观星?

而主位上,裴叙玦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的思思,总是能用最直接、最不讲理的方式,触及一些被层层规则掩盖的真实。

喜欢星星,何错之有?

镇国公的忧虑他明白。

无非是怕独子不合群,无法承继家业,在复杂的朝局和世家交往中吃亏。

手段或许严苛,初衷未必全错。

但……

裴叙玦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因韩沅思的话而似乎看到一丝光亮的萧明夷身上。

将一个天生心思纯净、向往宁静、恐惧俗世纷扰的孩子,强行扭成他期望的模样,真的就是对的吗?

就像他,从未想过将他的思思,变成符合礼法、规矩的“正常人”。

他爱的,就是思思原本的模样。

骄纵也好,天真也罢,甚至那些不合时宜的小脾气,都是他珍宝的一部分。

或许,对待萧明夷,也该有另一种思路。

裴叙玦缓缓开口:

“世子。”

萧明夷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既然你心向星辰,无意姻缘。”

裴叙玦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今日这选亲宴,便到此为止吧。”

他这话,无异于一道特赦令,也等同于直接否定了镇国公府操办此次宴会的初衷。

萧明夷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皇帝陛下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

裴叙玦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一旁因为自己开口而暂时安静下来、却依旧气鼓鼓的韩沅思,继续道:

“至于观星之好……”

他顿了顿,在萧明夷骤然屏住的呼吸中,缓缓说道:

“钦天监正缺一心细耐寂的观察副使。”

“世子若有兴趣,可随时前往观摩学习。”

“或许,星象之奥妙,于国于民,亦非全然无用。”

萧明夷呆跪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里是不敢置信的茫然和一丝被巨大惊喜冲击后的呆滞。

钦天监?观摩学习?

陛下非但没有怪罪他这“不入流”的癖好,反而给了他一个正经去处的认可?

这、这怎么可能?

镇国公府长史在一旁也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此举,用意何在?

是当真体恤世子性情,还是另有深意?

韩沅思可没想那么多,他立刻眉开眼笑,觉得裴叙玦真是太聪明、太善解人意了!

他忍不住伸手拽了拽裴叙玦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玦!这个主意真好!萧小明肯定高兴坏了!”

然而,就在萧明夷即将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冲昏头脑,韩沅思也准备欢呼时,裴叙玦再次开口:

“不过。”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依旧跪着、神情恍惚的萧明夷身上。

“朕给你这个机会。”

“但,钦天监乃观测天象、推算历法之要地,非等闲之处。”

“即便只是观摩学习的观察副使,亦需通晓基本星图历法,耐得住清寂繁琐。”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属于帝王的审视与考验。

“一个月后,钦天监会有一场针对候补人员的内部考核。”

“内容并不艰深,无非是辨认基础星宿,熟记部分星图方位,了解简易历法推演。”

“你若能通过考核,便可正式入钦天监观摩,朕也会下旨,准你兼任此虚职。”

“若不能……”

裴叙玦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若不能,今日这看似恩典的机会,便只是一句空谈,甚至可能沦为更大的笑柄。

一个连基础考核都过不了的国公世子,还想钻研星象?

徒增耻笑罢了。

萧明夷依旧没敢抬头,可挺直的脊背却绷紧了一瞬。

韩沅思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还有考核这一说,正觉得麻烦。

又看到萧明夷垂头不语、肩膀微颤的样子,以为萧明夷是怕得发抖,那股“我的跟班我来罩”的义气立刻冲了上来。

他松开裴叙玦的衣袖,转而蹲到萧明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冰凉的肩膀,语气是十二万分的笃定和鼓励:

“萧小明!你怕什么呀!”

“你那么喜欢星星,看了那么多年,肯定比那些死读书的人懂得多!”

“不就是认星星、记位置嘛!你肯定可以的!”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考核具体有多难,也不知道萧明夷的水平到底如何。

但他就是觉得,萧小明既然那么痴迷,那就一定行!

不行也得行!

因为他韩沅思说行就行!

看着萧明夷低垂的头和紧绷的侧脸,韩沅思想了想,又凑近些。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再说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要是实在没准备好,或者那个什么考核太难了……”

他眨了眨眼,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的裴叙玦,然后转回头,对萧明夷露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笑容:

“大不了……大不了我再去求求陛下嘛!求他通融一下,或者……或者让你再多准备些时日?”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皇帝的金口玉言和朝廷机构的规矩,都不过是他可以随意撒娇讨价还价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低垂着头的萧明夷,却忽然开口了。

“不……不用。”

他慢慢抬起了头。

那张总是带着怯懦神情的脸上,泪痕尚未干透,眼眶微红。

可那双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拭去了尘灰的琉璃。

他第一次,没有完全避开韩沅思的眼睛,也没有立刻惶恐地看向主位的皇帝。

而是将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在确认。

在调动他内心深处最熟悉、最安宁的那部分记忆。

“北斗七星,勺柄东指,天下皆春;勺柄南指,天下皆夏……”

他喃喃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紫微星居北天中央,永恒不动,众星拱卫……”

“天狼色白,明亮而孤,主侵掠……”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起初还有些断续,越到后面,语速越快,神情也越发专注。

那些星辰的名字、方位、特性,仿佛早已镌刻在他的灵魂里,此刻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他忘记了场合,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周围那些目光,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由星光构成的世界里。

北境寒夜的星空下,那个偷偷爬上观星台的少年,一遍遍用手指在空中勾画着星辰的轨迹。

在心里默默背诵着从偶尔得到的残破星象图册上看来的名字和故事。

紫微、北斗、天狼、织女……

那些遥远冰冷的光点,对他而言,是朋友,是慰藉,是一个可以全然沉浸、忘却一切烦恼的秘密世界。

他或许不懂深奥的历法推演,或许没系统学过钦天监那些繁复的规矩。

但若只是辨认、记忆……

那些他看了无数个夜晚、早已烂熟于心的星辰模样和方位……

韩沅思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他第一次,在萧明夷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不是畏缩,不是茫然。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和笃定。

那个总是笨笨的、走路慢吞吞的、被贵女敬酒吓得差点摔倒的萧小明,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

当他谈论起他真正热爱和熟悉的东西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和光彩,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

韩沅思看得有些呆了。

原来一个人谈起真正喜欢的东西时,会是这样的吗?

眼睛里会有光,声音会变得坚定,连那总是微微佝偻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些。

喜欢……

韩沅思的心头,忽然被这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他好像没有特别喜欢过什么东西。

漂亮的衣服?有趣的玩意?好吃的东西?

那些他都很喜欢,但好像也没有喜欢到能让眼睛发光、能让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的地步。

他没有像萧小明喜欢星星那样,喜欢过某一件具体的事或物。

可是……

韩沅思的思绪,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缓缓转向了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端坐、玄衣如夜的男子身上。

裴叙玦。

他的玦。

他有特别喜欢的人。

特别喜欢,喜欢到生命里不能没有他。

喜欢到,看到他会开心,看不到他会想念。

被他抱着会觉得温暖又安全,被他纵容着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喜欢到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自己也不想独活。

这种喜欢,算吗?

算的话……那他是不是,也能像此刻的萧小明一样,因为这份喜欢,而变得不一样?

韩沅思的目光,从裴叙玦棱角分明的侧脸,缓缓滑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再到那身象征无上权势的玄色衣袍。

他看着这个将他从混沌中带出、给了他一切、也占据了他全部世界的男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那情绪太满,太烫,让他心口微微发胀,眼眶也有些莫名的发热。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原来喜欢这件事,真的可以让人变得不一样。

萧小明因为喜欢星星,可以在恐惧中抬起头,眼睛发亮地背诵星图。

那他呢?

他因为喜欢裴叙玦,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被宠得无法无天、骄纵任性的韩沅思?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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