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裴叙玦,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裴叙玦一直端坐着,面色沉静。

当萧明夷喃喃背诵星图时,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和了然。

看来,这孩子对星象,并非仅仅叶公好龙。

而当韩沅思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他身上时,裴叙玦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的思思,似乎从这小小的插曲里,领悟到了些什么。

这很好。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声响,将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两人都惊醒过来。

萧明夷猛地从那种专注的状态中抽离。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色瞬间又白了,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韩沅思也回过神,眨了眨眼,将那满心的情绪压下。

但看向裴叙玦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多了一层柔和的依赖。

裴叙玦缓缓起身,玄色的衣袍随之垂落。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萧明夷,只是对一旁的镇国公府长史淡淡道:

“今日宴席,便散了吧。”

“至于考核之事,朕会着钦天监安排。”

“臣遵旨!谢陛下天恩!”

长史连忙躬身。

裴叙玦不再多言,伸手将蹲在地上的韩沅思拉了起来,握紧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走了。”

他低声道。

韩沅思乖乖被他牵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神情重新被不安笼罩的萧明夷。

这次他没再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心里默默想:

萧小明,你要加油啊。

喜欢星星,就好好去喜欢。

然后,他的注意力便全部回到了那只牵着他的、温暖的大手上。

马车驶入夜色,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韩沅思靠在裴叙玦怀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他还在想着刚才萧明夷眼睛发亮的样子,想着自己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对身边人的喜欢。

裴叙玦揽着他,指尖缓缓梳理着他的长发,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黑暗中,深邃难明。

他的思思,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点。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平稳行驶。

韩沅思安静地靠在裴叙玦怀里,一只手抓着裴叙玦玄色衣袍的前襟。

他微微仰着头,下巴抵在裴叙玦坚实的胸膛上,目光却没有焦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世子府的那一幕。

“玦……”

他忽然开口,带着点思索过后的懵懂和求证:

“萧小明他刚才好像不太一样了,是不是?”

裴叙玦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背后的长发,闻言,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韩沅思继续描述,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表达自己新奇的发现:

“背那些星星的名字,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了。”

“跟平时那个走路慢吞吞、说话慢悠悠的萧小明,一点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认知,然后抬起头:

“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星星,对吗?喜欢到连害怕都忘了?”

裴叙玦垂下眼眸,对上他探寻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泉水,此刻因为这新生的感悟而显得格外明亮。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韩沅思微热的脸颊:

“嗯。心有所向,便生勇气。即便那点勇气,微如萤火。”

他说的很含蓄,但韩沅思听懂了。

喜欢一样东西,真的可以让人变得勇敢,哪怕只是一点点。

韩沅思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裴叙玦的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忽然将脸更紧地贴回裴叙玦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又问:

“那……玦,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喜欢到也会眼睛发亮,连害怕都忘了的那种?”

他问完,自己先觉得有点奇怪。

裴叙玦是皇帝,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好像从来不需要害怕什么,也似乎对什么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他见过裴叙玦处理政务时的专注,见过他练剑时的凌厉,见过他面对朝臣时的威严……

可好像,很少见到裴叙玦因为喜欢什么而眼睛发亮的样子。

裴叙玦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越过怀中少年柔软的发顶,投向窗外流动的黑暗。

喜欢到眼睛发亮,连害怕都忘了的东西?

权势?

他自少年时便在血雨腥风中争夺,早已习以为常,是工具,是责任,而非喜欢。

江山?

是他一手打下、必须守护的基业,是沉重的担子,亦是冰冷的棋盘。

珍宝奇玩?

不过是点缀,是拿来哄怀中人开心的玩意儿。

似乎真的没有。

他的人生,早已被谋划、算计、责任和怀中这个需要他倾尽所有去呵护的珍宝所填满。

没有多余的心力,也没有那种纯粹炽热的喜欢,去投注在别的事物上。

若硬要说有……

裴叙玦的视线缓缓收回,重新落在韩沅思带着好奇和依赖的小脸上。

那双盛满了对他的全然信赖的眼睛,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动人。

他的指尖,从韩沅思的脸颊,缓缓移到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眼中映出的、属于他的小小倒影。

“有。”

韩沅思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真的有?

是什么?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在他好奇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裴叙玦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缓缓吐出一个字:

“你。”

韩沅思愣住了。

他?

他是裴叙玦特别喜欢的东西?

喜欢到眼睛会发亮?

可是他好像没怎么见过裴叙玦因为看他而眼睛发亮的样子啊?

裴叙玦看他的眼神,总是很温柔,很纵容,有时候有点无奈,有时候很深很深,深得他看不透……

但发亮?像萧小明说起星星时那样?

看着他困惑又努力回想的小模样,裴叙玦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不再解释,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少年更紧地拥入怀中,让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心口,轻声说:

“傻思思。”

“有些喜欢,不必时时刻刻都亮在眼睛里。”

“它在这里。”

他握着韩沅思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遮风挡雨。”

“所以,你看不见它发光的样子。”

“但它一直都在。比任何短暂的发亮,都要长久,都要牢固。”

韩沅思被他按着掌心,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他好像明白了。

裴叙玦的喜欢,和萧小明的喜欢,不一样。

萧小明的喜欢,是仰望星空时,眼睛里瞬间点燃的火花。

而裴叙玦的喜欢……

是深扎在土壤里的根,是遮蔽他整个世界的浓荫,是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呼吸,是心脏跳动时永恒不变的节奏。

它不常发亮,因为它本身,就是他世界里,最恒定、最温暖的光源。

韩沅思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裴叙玦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

许久后,韩沅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没有特别喜欢星星,也没有特别喜欢别的什么东西。”

“但是……”

他伸出手,用指尖无比认真地,点了点裴叙玦的心口。

那个刚刚被裴叙玦握着他的手按过、告诉他喜欢生根发芽的地方。

“我有特别喜欢的人。”

“特别特别喜欢。”

“喜欢到……”

他努力寻找着形容词,小脸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微微泛红:

“喜欢到觉得没有你不行。喜欢到你如果不在,我就跟你一起走。”

他迎上裴叙玦深沉的目光:

“所以……”

“我也会因为这份喜欢,变得勇敢的。”

“虽然……虽然我没有你厉害,没有你能打,也不懂朝政,可能……可能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但很快,那眉头又舒展开来,眼中只剩下全然的信任:

“但是!”

“我也会保护你的!”

“就像……就像你喜欢我,保护我那样!”

“要是……要是有人想害你,想让你不高兴,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儿,虽然配着他那张昳丽无害的脸显得有些违和。

“我……我就跟他拼了!”

裴叙玦静静地听着。

他坚硬如铁石的心防,像是被最柔暖的春水,无声无息地,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的思思啊……

总是能用这种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击中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说要保护他。

不是依靠他赋予的权势,不是仰仗他赐予的恩宠。

而是仅仅因为那份喜欢,那份全然的依赖和眷恋。

就生出了一股想要为他遮风挡雨、甚至拼命的、幼稚却无比赤诚的勇气。

他伸出手,用掌心极其温柔地捧住了韩沅思的脸。

“好。”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韩沅思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朕知道了。”

“朕的思思,长大了。”

“会想保护朕了。”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满足。

“那朕就等着思思来保护。”

他没有说“不需要”,没有说“你只要开心就好”,也没有用现实去打击他那稚嫩的勇气。

他只是,全然地接纳了这份心意。

就像接纳他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任性、所有的天真一样。

无论这份保护在现实面前多么微不足道。

其背后所代表的那颗赤诚滚烫的心,都值得他用全部的世界去珍藏和回应。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蹭着裴叙玦的额头,声音带着笑,又无比认真:

“嗯!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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