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那时起,龙床便分了一半出去

朝堂上的暗流,韩沅思全然不知。

此刻,他正赤着脚踩在暖玉铺就的地面上,追着那只已长得半人高的雪山狼王满殿跑。

“大白!你不许跑!把我簪子吐出来!”

那狼王哪里还有半分战场凶兽的模样。

叼着一支玲珑剔透的白玉簪,尾巴摇得欢快,分明是在逗他玩。

裴叙玦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鸡飞狗跳的场景。

他挥退了欲要通传的宫人,倚在门框上看。

少年因奔跑而脸颊绯红,长发散乱。

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

在追逐中,整个人鲜活明亮,像一团燃烧的、温暖的火焰。

终于,韩沅思追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他叉着腰,瞪着那只趴在角落,用前爪护着簪子,还无辜歪头的狼王。

“你!你这坏狗!”

他气得跺脚,一回头,看见了裴叙玦。

所有的气恼瞬间化为了委屈。

他三两步跑过去,扯住裴叙玦的衣袖告状:

“它抢我簪子!就是你昨天给我的那支!”

裴叙玦的目光掠过那支被狼王口水濡湿的玉簪,又落回少年因运动而格外水润的唇上。

“一支簪子而已。”

他淡淡道:

“库房里多得是。”

“那不一样!”

韩沅思不依:

“那是你给我的!”

裴叙玦眸色微深。

他伸手擦去他鼻尖沁出的细汗,然后对那狼王道:

“吐出来。”

狼王耳朵一耷拉,不情不愿地松开爪子,把簪子吐到地上。

内侍连忙上前捡起,擦拭干净。

裴叙玦却没接,只是看着韩沅思:

“还要吗?”

韩沅思看着那沾过狼口水的簪子,嫌弃地皱起了小脸:

“不要了!”

“那便扔了。”

裴叙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价值连城的贡品只是尘土。

他揽住少年的肩,带着他往内殿走。

“陪朕用膳。”

韩沅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仰头问他:

“今天有樱桃酪吗?”

“有。”

“要冰镇的!”

“不行。”

“就要!”

声音渐远,殿内恢复宁静。

只有那支被遗弃的玉簪,无声地诉说着何谓“弃如敝履”,与何谓“有求必应”。

狼王踱步过来,嗅了嗅那簪子,又百无聊赖地趴了回去。

它或许不明白。

在这座宫殿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这些珠玉,而是那个可以肆意骄纵的少年本身。

午膳摆在了临窗的炕几上,都是韩沅思爱吃的菜色。

那碗他心心念念的樱桃酪也放在他手边。

虽不是冰镇的,却也用井水湃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韩沅思心满意足地小口吃着樱桃酪,甜得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

裴叙玦没怎么动筷,大多时候只是看着他吃,偶尔替他夹一筷子离得远的菜。

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侧脸,裴叙玦忽然开口:

“思思。”

“嗯?”

韩沅思从甜食中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一点嫣红的酪浆。

“今日在朝上,有人说朕是昏君。”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觉得呢?”

韩沅思闻言,想也没想,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瞬间写满了不高兴和嫌弃:

“谁说的?那些老头子懂什么!”

他放下小银匙,语气笃定,带着维护:

“你才不是昏君!”

“哦?”

裴叙玦似乎来了些兴趣,追问道:

“为何不是?”

韩沅思被他问得卡了壳。

他哪里懂什么朝政天下,评判标准简单又纯粹。

他眨巴着眼睛,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列举:

“你对我好!”

在他心里,这就是最最重要的一条。

对他好的裴叙玦,怎么可能是坏的?

“你让我吃饱穿暖,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还把大白给我养!”

他指了指角落里假寐的狼王。

“它以前那么凶,现在多听话!”

他掰着手指头数完自己眼中的“丰功伟绩”,最后总结陈词,小脸一本正经。

“而且,你那么厉害,谁不听话你就打谁!”

“他们都怕你,都不敢来烦我!这多好!”

在他的认知里,天下太平就等于没人敢来管他、烦他。

而裴叙玦做到了!

所以裴叙玦就是最厉害的皇帝。

跟昏字半点不沾边!

裴叙玦听着他这番孩子气的、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逻辑。

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擦去韩沅思唇上那点诱人的酪浆,动作温柔。

“嗯,思思说得对。”

他不需要天下人理解,不需要青史留名。

有怀中人这一句“你才不是昏君”,便抵得过万千诋毁,万千骂名。

他揽过少年的肩,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快吃吧,酪要化了。”

韩沅思得了肯定,心满意足。

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享用他的甜点。

很快就把“昏君”这个话题抛到了脑后。

看着韩沅思小口小口吃着樱桃酪,腮帮子一鼓一鼓。

裴叙玦的目光柔和下来,思绪却飘回了十五年前。

被带回大朔皇宫的最初几个月,韩沅思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崽。

除了裴叙玦,谁也不认。

洗去血污,他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果真如裴叙玦第一眼所感,是个雪玉娃娃。

皮肤奶白,五官精致得不像凡间孩童。

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总是盛满了不安。

他紧紧攥着裴叙玦的剑穗,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

睡觉时也不肯松开。

宫人们试图靠近,喂他吃饭,替他更衣。

他却只是缩在床角,用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直到裴叙玦下朝回来。

年轻的帝王带着一身未散的朝堂戾气踏入殿内。

便看到那小小的一团蜷在巨大的龙床角落里,几个宫女内侍束手无策地围着。

“怎么回事?”

“回、回陛下,小公子不肯用膳,也不让奴婢们近身。”

裴叙玦挥退了众人,殿内只剩下他和那个小娃娃。

他走到床边,玄色的龙袍带着压迫感笼罩下来。

他没有像宫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去哄。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拧。

“过来。”

小韩沅思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小嘴一瘪,却没有动。

裴叙玦没了耐心,直接伸手将他从角落里捞了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孩子轻得惊人,浑身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拿起桌上温着的牛乳羹,舀了一勺,递到那紧抿的唇边。

“吃。”

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小娃娃看着他冰冷的脸,犹豫了一下。

或许是饿极了,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这是唯一不会伤害他的人。

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一顿饭,就在一个命令一个服从的氛围中完成。

夜里,韩沅思会被噩梦惊醒,哭喊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裴叙玦被他吵醒,第一次是烦躁,第二次是不耐。

到了第三次,他索性将这冰凉的小东西一把捞进自己怀里。

用厚重的锦被裹紧,一只手臂铁箍般圈住。

“睡觉。”

奇异的是,小韩沅思挣扎了两下,最终安静下来。

抽噎着将脑袋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沉沉睡了过去。

从那时起,裴叙玦的龙床,便分了一半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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