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韩沅思其血脉之低贱污浊,连南月最底层的平民都不如

大朝会并非一日之事,乃是万邦来朝的盛典,持续数日。

在西夜国使臣献礼、圣子苍璃之事引发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之际,另一队风尘仆仆、气氛凝重的使团抵达了京城。

正是南月国使团。

金銮殿内,韩沅思今日觉得无聊,非要带着那头日渐威猛的雪山狼王大白一起来。

裴叙玦拗不过他,又恐狼王威猛惊扰朝臣,便特意命人在龙椅侧后方设了一架巨大的九凤来仪缂丝屏风。

韩沅思就懒洋洋地坐在屏风后的软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趴在他脚边、惬意打着呼噜的白狼。

透过屏风的缝隙,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下方。

一群穿着南月国特有纹饰袍服的使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憔悴的老臣,手捧一卷明黄绢帛,步履沉重。

而在使臣们的簇拥与隐隐的保护下,是一个穿着南月皇子服饰、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单薄的少年。

正是他们声称寻回的真皇子,月弥。

月弥随着使臣行礼,怯生生地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至高无上的龙椅。

然而,在与龙椅之侧、坐在屏风后软座上的韩沅思视线偶然对上的刹那,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去,仿佛被那秾丽逼人的容貌刺伤。

“南月国使臣,携我朝三皇子月弥,觐见大朔皇帝陛下!”

裴叙玦高坐龙椅,神色淡漠地看着下方,如同在看一场早已预料的拙劣表演。

南月正使与三皇子月弥依礼参拜后,并未像其他使团那样呈上贡品清单。

那白发老臣上前一步,未语先跪,“噗通”一声以头抢地,声音悲怆高昂:

“陛下!”

“外臣此番冒死前来,除常规朝贡之外,更肩负我南月举国上下之重托。”

“誓要揭露一桩欺瞒陛下、玷污皇室、混淆天家血脉长达十五年之久的弥天大谎!”

“为我蒙尘的皇室正统,讨一个公道!”

满殿哗然!

百官神色各异,目光隐晦地投向屏风之后。

裴叙玦眸色沉静无波,只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讲。”

老使臣抬起头,老泪纵横,却目光灼灼,手指猛地指向屏风方向:

“陛下!”

“屏风之后那位韩沅思,他根本不是我南月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的真实身份,经我朝耗时数年、不惜代价严密查证,已然确凿!”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显年代久远、边角泛黄破损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十五年前,南月边城云霞城部分保甲户籍档案真本副本!”

“其上清晰记载,城内西市有江姓绸缎商一户。”

“家主江文栋,原籍江南,于边城经营二十载。”

“家中有一子,录名江宁,生于天佑十七年,城破时年约三岁!”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向某处,虽距离遥远无人能看清字迹,但其郑重姿态令人不由信服几分。

“城破之后,我朝清理废墟,统计伤亡。”

“江家上下连同仆役共计二十三口,无一活口,尸首均有记录可查!”

“唯独其幼子江宁尸首未见,当时只道是年幼体弱,或许葬身火海或为野狗所噬,尸骨无存。”

老使臣声音哽咽:

“谁曾想……谁曾想此子竟侥幸存活,李代桃僵,冒充皇子!”

他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尽是痛心与愤慨:

“陛下!若只是商贾之子冒充,或许还可说其年幼无知,贪慕荣华富贵。”

“但更令人发指、更肮脏的真相还在后面!”

他向后示意,两名南月随从扶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花白凌乱、面容沧桑枯槁的老妇人走上前。

那老妇人浑身如同筛糠般颤抖,头几乎埋到胸口,不敢看任何人。

“此妇赵氏,当年便是江家雇佣的奴仆之一,专门照料那江家幼子江宁!”

老使臣厉声道:

“赵嬷嬷!抬起你的头!”

“看着这九五至尊,看着这煌煌天威,将你当年所知所闻,一五一十说出来!”

“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死后不得超生!”

那赵嬷嬷被吓得魂飞魄散,瘫跪在地,涕泪横流。

对着龙椅方向连连磕头,额头触及金砖砰砰作响:

“陛……陛下饶命……青天大老爷饶命啊……老奴……老奴说,都说……”

她抬起浑浊泪眼,恐惧地先看向了屏风方向,仿佛能透过屏风看到后面的人。

这一眼,让她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恐、愧疚、依稀还有一丝痛惜。

“老奴……老奴当年确是江家的奴仆……”

赵嬷嬷的声音嘶哑颤抖,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老爷和夫人感情其实很好。”

“老爷是读书人出身,科举屡试不第,才去经商,他性格温厚,待夫人极体贴。”

“可……可夫人嫁入江家七八年,肚子始终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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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偏方,就是怀不上……”

她抹了把泪:

“江家老太太,也就是老爷的亲娘,是个严厉守旧的人。”

“眼看着香火要断,急得不行。”

“整日指桑骂槐,说夫人是不下蛋的母鸡,辱没门楣。”

“后来更是以死相逼,拿着一根麻绳悬在房梁上。”

“说老爷若不纳妾延续香火,她就立刻吊死,让老爷背上不孝的骂名……”

殿中寂静,只有赵嬷嬷带着哭腔的诉说。

“老爷是孝子,被逼得没办法。”

“夫人……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哪里受得了这等羞辱和气苦?”

“可她又实在不愿与旁人分享夫君。”

“两口子私下里不知抱头痛哭过多少回……”

“最后,不知是谁给出了主意,说不如……不如去买一个孩子回来。”

“从小养着,就当亲生的,既能堵了老太太的嘴,又能全了夫妻情分。”

赵嬷嬷的眼泪流得更凶:

“他们……他们找到了城里最见不得光的人牙子,张秃子。”

“那张秃子手里头的孩子……唉,造孽啊!”

“多是些来历不明的苦命娃,有些是从南边战乱地方逃难时和家人失散的,有些干脆就是被拐来的。”

“还有些是从那些贱籍奴婢、甚至是罪奴营里偷偷弄出来的病弱孩子,便宜,死了也没人在意。”

“老爷和夫人跟着张秃子去他那破窝棚里看孩子……那是一屋子……一屋子的孩子啊!”

“大的小的,脏的臭的,病的残的,眼神都是木的、怕的……”

赵嬷嬷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声音发颤:

“就在那堆孩子里,他们一眼就瞧见了一个……”

“那孩子约莫两岁,瘦是瘦极了,小脸上没二两肉。”

“可偏偏生得……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精致得像个年画娃娃。”

“而且,他看起来比别的孩子干净些。”

“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但还算完整,不像有些孩子身上满是污秽和脓疮……”

“张秃子说,这孩子是他刚到手没两天的,还没来得及调教,看着机灵,价钱也合适。”

“老爷夫人心软,又见这孩子实在生得好。”

“就……就花了二十两银子,把他买了下来。”

“带回家,对外只说是在城外寺庙进香时,在路边捡到的弃婴。”

“见其可怜便收养了,取名江宁,上了户籍。”

“可老太太不乐意啊!”

赵嬷嬷摇头:

“老太太固执,总觉得不是自家血脉,就是野种,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心里还是想逼老爷纳妾,生个真正江家的孙子。”

“对买来的小公子……哦,就是江宁,一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没什么好脸色。”

“小公子初来时胆小,夜里总做噩梦惊哭,老太太就更嫌他晦气。”

“事情的转机……是大概半年后。”

赵嬷嬷的声音低了些:

“老太太不知从哪里听来个偏方,非逼着老爷也喝药,说肯定是夫妻俩都有问题。”

“老爷拗不过,偷偷请了位外面有名的老大夫来诊脉……”

“结果……结果诊出来,是老爷自身有些隐疾,无法令女子受孕……”

她顿了顿,叹口气:

“这事……对老太太打击很大,也堵了她逼老爷纳妾的嘴。”

“加上小公子江宁,慢慢养得好了,褪去了刚来时的瘦弱惊恐,越发显得粉雕玉琢,聪明伶俐,见人就笑。”

“老爷是真心疼他,把他当眼珠子。”

“夫人更是把一腔无法给予亲生孩子的母爱,全倾注在了他身上。”

“时间久了,连最初最反对的老太太,看着那么可爱乖巧的一个小孙儿天天在跟前晃。”

“心也渐渐软了,开始真心实意地疼他……”

“谁能想到,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就遭了兵祸,城破了……”

赵嬷嬷再次伏地痛哭:

“老奴所言,句句属实!”

“江家上下,除了老奴等两三个贴身伺候的,没人知道小公子是买来的。”

“老爷夫人待他,与亲生无异!”

“可……可他真的不是江家血脉啊!”

“他是买来的,买来前……定是吃了不少苦,那身世……恐怕也是不堪闻问的啊!”

“陛下!”

老使臣抓住时机,再次高呼,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韩沅思非但不是皇子,连寻常良家子都算不上!”

“他不过是江氏夫妇买来充作门面、来历不明、极可能出身卑贱的孩童!”

“其血脉之低贱污浊,恐怕连南月最底层的平民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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