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何必让无辜的生命来到世间,承受朕的漠然与不负责任

“请陛下示下。”

“苍璃,或与他相关之人,近日可能会提及一样东西——‘日月并蒂莲’。”

“此物或许关联某种古老秘闻、皇室隐秘,或与他那所谓的‘圣药’、‘子母蛊’有关联。”

“朕要你,在与苍璃接触时,利用你杂役身份行走各处的便利,多加留意,打探任何与此物相关的蛛丝马迹。”

“记住,只需留意信息,莫要主动探寻,更不可打草惊蛇。”

日月并蒂莲?

月弥心中将这名字牢牢记住,虽不知其具体为何,但陛下如此郑重交代,必然事关重大。

他郑重叩首:

“是,罪奴定当谨记,暗中留意。”

“此事,仅限你知,朕知。”

裴叙玦最后强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警告:

“若泄露半分,或行事有差……”

“罪奴明白。”

月弥以额触地,声音坚定:

“定不负陛下所托。”

暗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月弥依旧跪伏于地,却见帝王并未有令他退下的意思。

片刻后,裴叙玦缓缓道:

“苍璃此人,朕另有计较。”

月弥心头一凛,垂首静听。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令人胆寒的森冷。

他从袖中取出两个精致小巧的玉瓶,置于案上,一青一赤,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此青瓶中所盛,乃西域秘制的致幻奇药。”

他指尖轻点那青玉小瓶:

“服下者,会陷入由施药者预设的幻境之中,将虚妄当作真实,将梦魇视为恩赐。”

“待药效散尽,记忆亦会模糊混淆,只余下刻骨铭心的‘真实’感受。”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赤色玉瓶:

“此赤瓶之中,是‘合欢引’。”

“服之者,情动难抑,神智昏沉,眼中所见之人,便是心之所向、身之所依。”

“药效持续约两个时辰,事后并无痕迹可查。”

月弥跪伏在地,心跳如擂鼓。

他已隐约猜到陛下意欲何为,却不敢妄自揣测,只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裴叙玦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声音平静无波:

“苍璃处心积虑,欲以邪术害人,以子母蛊戕害思思,更妄想借龙种谋取恩宠、颠覆宫闱。”

“此等宵小,心思之毒,手段之卑,令人齿冷。”

他微微向前倾身,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寒意:

“朕想让他自食恶果,亲尝他自己酿下的毒酒。”

“月弥。”

裴叙玦唤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月弥猛地叩首:

“罪奴在。”

“朕要你,寻机让苍璃服下这青瓶中的致幻之药。”

“同时,让谢玉麟服下这赤瓶中的合欢引。安排他们相遇。”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冷意加深了几分:

“苍璃不是一心想借‘龙种’翻身么?”

“朕便成全他这份执念。”

“待致幻药生效,他会坚信自己承蒙圣宠,怀上的是朕的骨血。”

“他会为这‘天赐恩典’欣喜若狂,会日日期盼以此子为凭,母凭子贵,取思思而代之。”

“而谢玉麟。”

裴叙玦的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他只需在那两个时辰里,做一场春梦便好。”

“事后,他只会记得自己与某宫人苟且,至于是谁,为何,皆模糊不清。”

“以他如今惊弓之鸟般的处境,绝不敢声张,只会惶惶不可终日。”

“至于苍璃。”

裴叙玦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眼神漠然如视死物:

“让他怀着这份‘希望’,直至腹中胎儿显怀,瞒不住旁人。”

“到那时,他会满心期待地前来向朕报喜,求朕给这孩子一个名分,给他一个位份。”

“然后,朕会告诉他,他腹中之子,与他日夜期盼、深信不疑的‘圣宠’,究竟源于何人。”

“从云端跌入泥泞,从狂喜堕入绝望,从‘承恩’沦为秽乱宫闱、私通外男的罪人。”

“他加诸思思身上的算计,他视作神明恩赐的恶毒,终将百倍千倍地归于他自身。”

“这叫咎由自取。”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月弥跪在地上,脊背僵直。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人,民间辗转多年,见过太多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例子。

他深知对恶者的仁慈,便是对善者的残忍。

此刻,他心中并无对苍璃的怜悯。

唯有对眼前这位帝王深沉莫测的手段与毫无温度的心性的敬畏。

裴叙玦似乎看穿了他沉默之下的惊涛骇浪,却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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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落在那两个玉瓶上的目光。

“朕为何不直接赐死苍璃,或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忽然开口,像是对月弥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月弥不敢接话,只是安静地跪着。

裴叙玦的目光越过暗室的烛火,落向虚空,仿佛望见了紫宸殿中的少年。

“思思他……”

帝王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带着月弥从未听过的柔软情绪:

“很依赖朕。”

“从那么小,朕将他从死人堆里抱起来开始,他就只依赖朕一个人。”

“他像一株菟丝花,柔软,娇贵,离开了朕的枝干便无法存活。”

“朕是他的阳光雨露,是他的整个世界。”

“但朕并非铜浇铁铸之身。”

裴叙玦垂下眼帘,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清冷的阴影:

“朕比他年长十五岁。”

“待他年富力强之时,朕已垂垂老矣。”

“若朕早早耗尽心血,或为些无关紧要之事折损寿元……”

他顿住,良久,才近乎叹息般道:

“谁来护他?谁来纵他?”

月弥心头剧震,忍不住微微抬头,望向烛光中那道威严依旧、却忽然显出几分孤寂与疲惫的身影。

“子嗣?”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自嘲:

“天下人皆不懂,朕根本不在乎什么子嗣。”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彻骨髓的冷漠。

那冷漠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他自己。

“朕自幼生于宫廷,见惯了因皇子而生的一切——争夺,构陷,杀戮,背叛。”

“朕的生母早逝,父皇视朕为天煞孤星,兄弟视朕为眼中钉。”

“这至高无上的权柄,朕是踏着他们的尸骨、踩着满地的鲜血一步一踉跄走上去的。”

“朕自问,若朕有子,朕能给那孩子什么?”

“宠爱?朕的宠爱,早已尽数给了思思,一丝一毫也分予旁人不得。”

“耐心?朕所有的耐心,都用在哄思思吃饭穿衣、顺毛捋刺上了。”

“教导?扶持?朕连思思都舍不得让他沾染朝堂那些污浊算计,又怎会舍得让另一个孩子去面对?”

他顿了顿,语调转冷:

“更何况,朕天性凉薄。”

“朕从不掩饰这一点。”

“朕爱思思,是因他是朕亲手养大、全心托付的唯一,是因他给了朕这孤寂一生中仅有的温暖与光亮。”

“但对其他任何人,包括朕可能拥有的血脉至亲……”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

“朕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裴叙玦平静地陈述,毫无辩解之意:

“朕清楚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清楚。”

“既然如此,何必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来到世间,承受朕的漠然与不负责任?”

月弥跪在地上,只觉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从未想过,这位传说中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暴君。

这位将韩沅思宠得无法无天的帝王,内心深处,竟藏着这般清醒又疏离的自我认知。

他不是不能有子嗣,他是不愿。

不愿让韩沅思冒那风险。

即便是传闻中可令男子孕育的秘法,以韩沅思那般娇贵单薄的身子,生育无异于鬼门关前走一遭。

他不肯。

不愿将本应独属于韩沅思的宠爱与关注,分润给任何其他人,包括自己的孩子。

他不肯。

不愿让另一个生命,重蹈他幼年时那不被期待、不被珍视的覆辙。

他亦不肯。

这世上,有人为子嗣传承费尽心机,有人为血脉延续甘冒奇险。

而他裴叙玦,坐拥四海,权倾天下,却决绝地选择不要。

只因他只想好好活着,再多活些年。

陪着那朵他亲手浇灌、离不开他枝干的菟丝花,走过尽可能长的岁月。

“这天下,需要后继之君。”

裴叙玦收回目光,语气重归漠然,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情绪流露只是烛光下的错觉:

“但未必是朕的血脉,也未必是裴家血脉。”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便是能者居之。”

“朕在位一日,便可护社稷一日安稳。”

“至于百年之后……”

他淡淡道:

“朕都死了,还管他洪水滔天?”

月弥跪伏在地,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砖面上,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为何陛下对苍璃的“圣药”、对子母蛊、对任何可能牵涉“子嗣”的话题,都有着异乎寻常的警惕与厌恶。

那不是因为恐惧韩沅思会失宠,也不是因为担忧社稷有变。

仅仅是因为,任何试图以子嗣为名,靠近、利用、伤害韩沅思的人或事,都在触碰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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