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可是穿了鞋,就看不到脚链了

“那两瓶药,朕会命影卫暗中交予你。”

裴叙玦的声音将月弥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何时动手,如何动手,需你审时度势,相机行事。”

“苍璃对你尚存利用之心,此为你最大的便利。”

“莫要操之过急,亦不可犹豫不决。”

“是。”

月弥沉声应道。

“事成之后,这药瓶及与苍璃相关的一切,皆需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裴叙玦顿了顿,目光如刃:

“此乃密令,除你之外,朕不会告知第二人。思思亦不知。”

他凝视着月弥,那目光让月弥觉得自己仿佛被剖开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你可知,朕为何将此事交予你?”

月弥沉默片刻,低声答:

“因罪奴身在局中,因罪奴无路可退,因罪奴……不愿见殿下被奸人所害。”

裴叙玦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月弥许久,久到月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帝王轻轻挥了挥手。

“去吧。”

“影卫会送你回去。”

“日后若有急讯,或苍璃有异动,可于你屋后第三棵梨树下,以三枚卵石摆成品字形。

“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日月并蒂莲之事,亦需暗中留心,不可懈怠。”

“事成之后,朕不会亏待你。”

月弥郑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而坚定:

“罪奴谨记。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在偏院苟活的杂役。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亲自拿起、放入一盘更宏大更凶险棋局中的棋子。

这盘棋的对手,是苍璃,是谢玉麟,是所有试图伤害韩沅思的魑魅魍魉。

而执棋者的最终目标,不过是护住那株柔软娇贵的菟丝花。

让他在自己的枝头,肆意盛开,无忧无惧。

前路未知,凶吉难料。

但月弥的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至少,他走在一条自己认为正确的路上。

并且,得到了执棋者暂时的信任与使用。

黑巾覆上双眼,熟悉的力道携裹着他离开这间暗室,将他重新投入偏院那寂静而平凡的夜色中。

裴叙玦独自立于暗室之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会被烛火吞噬:

“……思思。”

没有回应。

紫宸殿中那个娇纵鲜活的少年,此刻已沉入梦乡。

脚上还戴着那串他亲手系上的脚链,蜷在被窝里,睡得脸颊绯红。

他会等朕回去的。

裴叙玦想。

他一直都在等朕回去。

帝王阖上眼,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弧度。

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沉沉。

偏院屋后第三棵梨树下,暗影中似乎有什么轻轻掠过,随即归于沉寂。

网已张,饵已下。

只待收网之时。

——

晨光透过鲛珠纱帘,在紫宸殿内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韩沅思还缩在锦被里,墨发散在枕上,睡意朦胧地眯着眼。

他昨夜被裴叙玦哄着闹得晚了些,此刻浑身懒洋洋的,像只不愿离窝的猫。

榻边,如意和吉祥已跪了有一刻钟。

“殿下,今儿穿这双可好?”

如意高举着一双月白缎面绣银丝云纹的软底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惊着主子:

“内务府新进的料子,软得很,殿下试试?”

韩沅思眼都没睁,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含糊道:

“不穿。”

吉祥忙又换了一双,靛蓝的缎面,鞋口镶一圈细软的貂毛:

“那这双呢?暖和又轻便,殿下前儿还夸过好看……”

“不穿。”

韩沅思翻了个身,把一只白皙的脚丫伸出被外,晃了晃。

左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随着动作流转出温润的光,暖玉龙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意。

如意和吉祥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脚链上,心中同时咯噔一声。

完了,有这宝贝在,殿下今日更不肯穿鞋了。

“殿下。”

如意苦着脸,膝行往前挪了半寸:

“今儿是万邦朝贺的最后一日了,还有使臣没走呢,您总不能一直赤足去见人不是……”

韩沅思一听使臣二字,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终于睁开眼,带着几分不耐:

“怎么还有使臣?”

“不是说前儿就都该走了吗?”

“那些鹦鹉、杂耍、送宝石的老头子们,不是都打发回去了?”

他说着坐起身,丝质寝衣滑落肩头也不管,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如意连忙解释:

“回殿下,别的国使臣是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奚国一家。”

“他们来得最晚,礼部定的觐见日程便是今日。”

“奚国?”

韩沅思眨了眨眼,那点刚醒的迷蒙渐渐散去,换上几分疑惑: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之前也没见他们来啊?”

如意道:

“他们内乱多年,此前一直未遣使来朝。”

“如今新女皇登基,国内初定,这才派使臣前来。”

“又因路途遥远,他们那地方……”

如意想了想措辞:

“听说尽是些瘴疠丛林,翻山越岭的,走得慢,所以来得晚了。”

韩沅思听着,不太在意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脚上。

他把左脚翘得更高些,仔细端详那串脚链,嘴角微微翘起。

这脚链他越看越喜欢。

龙晶温润,暖玉养人,夜明珠在夜里会泛幽幽的柔光,还有那繁复的“思玦”纹路。

他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更舍不得取下来了。

“殿下。”

如意还在锲而不舍地劝:

“要不您先试试这双?”

“内务府特意把鞋口做大了些,不会压着脚链的……”

“不要。”

韩沅思把脚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往后一倒,又躺了回去:

“穿鞋不舒服,硌得慌。”

吉祥急得额头冒汗,偷偷瞥了一眼殿门方向。

陛下怎么还不来?

这满宫上下,能哄殿下穿鞋的只有陛下一人。

他们这些奴才跪断了腿,殿下也不带多看一眼的。

正想着,殿外传来内侍尖细而恭敬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韩沅思耳朵一动,几乎是瞬间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赤足踩在暖玉地板上,带着一路清脆的脚步声,直直朝殿门扑去。

裴叙玦刚迈过门槛,便被一团裹挟着馨香与热气的柔软撞了个满怀。

他稳稳接住,低头看向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底冷峻的棱角霎时柔化成一片春水。

“怎么了?”

他顺势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内殿走,声音低沉温柔:

“谁又惹我们思思不高兴了?”

韩沅思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起脸,嘴已微微嘟起:

“没有不高兴。”

“就是那些使臣怎么还没走?”

“如意说还有个奚国,怎么这么慢!”

裴叙玦抱着他坐回榻边,让韩沅思侧坐在自己膝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他抬眼扫过跪了一地、如蒙大赦的宫人,淡淡道:

“都退下。”

如意吉祥如闻天音,连忙叩首,带着满殿伺候的人鱼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裴叙玦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眼巴巴望着他、满脸“你快解释”的少年,唇角微扬。

“奚国内乱十余年,此前四分五裂,各自为政,连一个能代表全国的使臣都派不出来。”

他耐心解释,指尖绕上韩沅思一缕散落的墨发:

“直到去年,才由一位皇女平定各方,登基称王。”

“她登基后需稳固朝局、安抚民心,遣使来朝之事便耽搁了些时日。”

“又因奚国地处西南边陲,山林密布,瘴气横生,路途确实遥远艰险。”

“他们的使团从王都出发,翻山越岭,走了近三个月才抵京。”

他顿了顿:

“所以来得晚,今日才轮到觐见。”

韩沅思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问:

“那他们今天来了,明天是不是就没使臣了?”

“嗯。”

裴叙玦应道:

“明日便清净了。”

“那就好。”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往裴叙玦颈窝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

裴叙玦任由他蹭着,目光却落在了他赤着的双足上。

那串他亲手设计的脚链正服帖地环在纤细白皙的脚踝上。

暖玉龙晶温润生光,凝光珍珠晕着淡淡柔辉。

他眉头微微蹙起。

“鞋呢?”

他低头问,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韩沅思蹭他颈窝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脸,对上裴叙玦的眼睛,眨了眨眼,开始小声嘟囔:

“不想穿……”

“晨起地上凉。”

裴叙玦道,语气并不严厉,却透着不容商榷:

“虽是春日,暖玉也需时辰才能热透。”

“你赤足踩久了,寒气入体怎么办?”

“哪有那么娇气……”

韩沅思嘴硬,声音却越来越低。

裴叙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韩沅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绞着手指,嗫嚅道:

“可是……穿了鞋,就看不到脚链了。”

他抬起左脚,晃了晃,那串脚链便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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