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朕的天下,想不穿便不穿

“这是你送我的!”

韩沅思的声音带着小小的委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与珍惜:

“天下只此一件!”

“我舍不得取下来,可是穿着鞋,它就都被遮住了,磨着也不舒服……”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那黑琉璃似的眸子里盛满了理直气壮的依赖与撒娇:

“你辛辛苦苦让人做出来的,不让我看,那还有什么意思?”

裴叙玦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睛。

所有关于“寒气入体”、“规矩体统”的说辞,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思思说得对。

这脚链是做给他的,是让他高兴的。

若为了所谓的规矩而让他委屈、让他不舒服,那做它作甚?

“……罢了。”

良久,裴叙玦轻叹一声,语气里是化不开的纵容与无奈:

“不想穿便不穿了。”

韩沅思眼睛骤然亮起,像盛满了碎星:

“真的?”

“嗯。”

裴叙玦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微凉的脚背:

“但殿内须得一直燃着地火龙晶,不准跑到外头去赤足乱逛。”

“若让朕发现你偷偷溜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

韩沅思立刻保证,搂着他的脖子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就只在殿里不穿!哪儿都不去!”

他说着,又把左脚翘起来,凑到裴叙玦眼前,带着小小的得意与炫耀:

“你看,这个纹路,多漂亮啊!”

裴叙玦低头,看着那串脚链上繁复而精致的“思玦”纹路。

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图样。

每一道曲线,每一个转折,都反复推敲,改了又改。

他只希望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饰物,配得上他独一无二的思思。

“是漂亮。”

他淡淡道。

韩沅思满意了,重新窝进他怀里,把脚丫惬意地晃来晃去。

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掬了一捧流动的星光。

殿内寂静安详,只有偶尔的衣料窸窣声,与少年心满意足的轻哼。

片刻后,韩沅思忽然从他怀里探出头,像是想起什么,眨着眼睛问:

“那个奚国女皇,她厉不厉害?”

“能把内乱平定,是不是很凶?”

裴叙玦沉吟片刻:

“能在十余年乱局中脱颖而出,平定各方势力,手腕自然不弱。”

“哦。”

韩沅思想了想,又问:

“那她多大年纪了?是不是很老?”

“据鸿胪寺的消息,约莫二十出头。”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裴叙玦察觉到他那点微妙的不快,低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韩沅思闷闷道,把脸往他胸口埋:

“就是觉得,人家二十岁就平定内乱当女皇了,我十九岁……”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

“还在为穿不穿鞋跟人闹。”

裴叙玦闻言,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愉悦与温柔,落在韩沅思耳中,让他耳根悄悄染上绯色。

“你与她不同。”

裴叙玦收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

“她有她的天下要平,你有你的。”

韩沅思从他怀里仰起脸,有些茫然:

“我的天下?”

裴叙玦低头,对上那双澄澈的、只映着他一人倒影的眼睛。

“嗯。”

他道:

“朕的天下。”

韩沅思怔了怔,随即那张秾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比殿外的春光更明媚。

他重新把头埋进裴叙玦怀里,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那你的天下,要不要穿鞋?”

裴叙玦失笑,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温柔梳理。

“不要。”

他道:

“朕的天下,想不穿便不穿。”

韩沅思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殿外,如意和吉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隐约听到里头传来的笑声与低语,终于齐齐松了口气。

“妥了。”

如意压低声音,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今日这关算过了。”

吉祥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随即又担忧道:

“可是殿下还是没穿鞋……”

如意白他一眼:

“陛下都准了,你操什么心?”

“赶紧去传早膳,蟹粉酥要多搁两份,殿下今儿高兴,胃口定好。”

“哎哎!”

吉祥连忙应声,一溜烟往御膳房的方向跑了。

如意站在殿门边,听着里头隐约传出的、少年清脆的笑声与帝王低沉温柔的回应,心中感慨万千。

这满宫的规矩,千条万条,在紫宸殿,在陛下面前,都抵不过小祖宗一句“舍不得”。

舍不得取,便不取。

舍不得穿,便不穿。

这便是紫宸殿的道理。

也是这天下最硬的道理。

殿内,韩沅思靠在裴叙玦怀里,把那串脚链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忽然道:

“玦。”

“嗯?”

“等我戴腻了这个,你还会给我做新的吗?”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中少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会。”

他道:

“做无数条,做到你戴腻为止。”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又把脸埋回他颈窝。

“那你要活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活得比我久。”

“不然谁给我做脚链呢?”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入怀里。

“……好。”

他低声道。

——

大朝会,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裴叙玦高坐于龙椅之上,威仪万千。

韩沅思坐在龙椅旁稍侧后方特意为他设的一张铺着雪白貂皮的宽大座椅上。

他今日心情极好。

不为别的,只因为清晨那场关于“穿不穿鞋”的拉锯战,他赢了。

此刻,他赤着一双白皙的足,惬意地搭在座椅边缘铺着的软垫上。

左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正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晃动,流转出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与少年周身那股被精心娇养的矜贵气质相得益彰。

如意侍立在侧,眼角余光瞥见殿下那双毫无遮拦的玉足,心中仍不免忐忑。

但他更知道,今早陛下亲口允了的事,这满宫上下,便再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韩沅思姿态慵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

流程他早就烂熟于心,无非就是使臣们进献贡品,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他前些日子还觉得新鲜,听了几轮便有些无聊了。

他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

忽然,他的目光被新进殿的一行人牢牢吸引。

这一行人无论男女,皆赤足而立。

脚踝上戴着由各色宝石、羽毛和银铃编织成的精美脚链。

行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他们充满异域风情的服饰相得益彰。

韩沅思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扯住身旁裴叙玦的龙袍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玦!玦你快看!”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左脚往前伸,晃了又晃,让那串独一无二的“思玦纹”脚链在殿内烛光下流光溢彩。

“你看你看!他们也不穿鞋!和我一样!”

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向那使者的脚踝:

“你看他们脚上戴的那个!花花绿绿的,还挺好看!”

他语气里满是“原来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不守规矩”的新奇与雀跃。

全然忘了自己清晨为了不穿鞋如何撒娇耍赖、如何把如意吉祥跪得腿麻才换来帝王一句无奈的“罢了”。

裴叙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群赤足的使者身上,眉头蹙了一下。

奚国使者。

他不喜欢任何可能分散思思注意力的事物。

尤其是这些来自化外之地、举止不雅的蛮夷。

但他更不喜欢的,是这群人赤足的模样,竟让他的思思生出“与我一样”的念头。

他的思思,分明是独一无二的。

裴叙玦侧过头,在韩沅思耳边低声解释。

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却压得很轻,只落入少年一人耳中:

“那便是奚国使者了。”

“奚国内乱了十多年,民生凋敝,乃是南方瘴疠之地,尚未开化,故而习俗原始,不履足。”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韩沅思还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与纵容:

“你与他们不同。”

“你的不穿鞋,是朕娇养的习性,是金尊玉贵,想不穿便不穿。”

“他们的不穿鞋,是贫穷落后的无奈,是蛮荒之地的标志。”

他的思思,赤足是因为被他宠得可以不守世间规矩。

踩的是暖玉地龙,缀的是东海明珠。

那些奚人赤足,踩的却是荆棘泥土,是生存的艰辛。

这如何能一样?

韩沅思眨了眨眼,顺着裴叙玦的话又看向那群奚国使者。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那些人确实赤着脚,脚底粗糙,沾着长途跋涉的风尘。

脚踝上的链子虽色彩鲜艳,却也显得过于朴素粗犷。

与他脚上这串温润生光、纹路精巧的“思玦纹”相比……

韩沅思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踝,又看看那群奚人的脚踝,再低头看看自己的。

他弯起嘴角,把左脚翘得更高了些,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便映着殿内烛火,一闪一闪。

嗯,果然还是裴叙玦送的最好看了。

但他还是对那奚人脚上花花绿绿的链子有点好奇,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他们那个链子……颜色倒是挺鲜亮的……”

裴叙玦将他这句嘀咕听得清清楚楚,眸色微深,却并未再多言。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下的奚国使者,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审视。

奚国……新女皇登基……

在这个当口派使者前来,所图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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