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裴叙玦说他是善良的,那他就是善良的

月弥低下头,看着手里快见底的碗。

这碗饭,比他在民间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好。

这个项圈,比那些富商少爷的狗戴的,精致何止百倍?

这个笼子,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暖和。

而给他这一切的人,此刻正蹲在他面前,用那双干净的眼睛,好奇地问他:

“你为什么要拼命?”

月弥忽然想笑。

他拼命的理由,韩沅思怎么会懂呢?

韩沅思一直就被人捧在手心里。

从不知道饿到啃树皮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冬天没有棉被冻得睡不着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被人打得半死扔在巷子里等雪埋是什么滋味。

韩沅思不懂,所以才会问出“不就是三天不吃饭吗”这种话。

可正因为韩沅思不懂,才更显得……

月弥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韩沅思这样的人,就该被这样宠着,护着,一辈子不懂这些。

“喂,你怎么不说话?”

韩沅思又凑近了些,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催促:

“我这么欺负你,让你当狗,和狼比赛。”

“你怎么不像谢玉麟那样,用那种恨不能吃了我的眼神看我?”

月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因为殿下并没有真的想让我死。”

韩沅思眨了眨眼。

月弥继续道:

“殿下很好,很善良。比那些人都要好。”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声音更轻了:

“我以前吃过馊掉发霉的食物,和野狗抢过骨头,被地痞流氓打得半死扔在巷子里等雪埋……”

“那些人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看着我像虫子一样挣扎取乐。”

他抬起头,看向韩沅思,努力挤出一个卑微的笑容:

“殿下您只是觉得好玩。”

“您没有打我,还赏我饭吃,赏我这么好的项圈和链子,让我住那么暖和的笼子。”

“比起我之前过的日子,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够了。”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韩沅思愣住了。

他没有想我死?

我只是觉得好玩?

我赏他饭吃,赏他项圈,赏他链子,让他住笼子。

他说这比之前的日子好?

他说我很好?很善良?

韩沅思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当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谁给他当狗都是应该的,都是那些人的福气。

这是裴叙玦告诉他的,他也一直这么觉得。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串“思玦纹”,又看了看月弥手腕上那串他赏的奚国脚链。

他让人当狗,和狼比赛,输了要饿三天,赢了才赏一顿饭。

这些事,说出来确实挺羞辱人的吧?

他隐约知道这一点。

就像他知道那些朝臣骂他“妖孽祸水”,知道谢玉麟恨他恨得要死。

可月弥不恨他。

月弥说他好,说他善良,说他没有想让他死。

韩沅思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他做了羞辱人的事,可被羞辱的那个人,反而在夸他。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很好。

除了裴叙玦和萧明夷,终于有人真心实意地说他好了。

那些太监宫女,都怕他怕得要死。

如意他们这些从小贴身伺候的,对他虽然很好,但是更多的是谄媚讨好。

苍璃是一肚子坏水,恨不得取代他。

可这个被他当狗耍的人,居然说他好?

说他善良?

韩沅思猛地站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

他转身就跑,赤着的脚丫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他一路跑进凉亭,扑到正在批阅奏折的裴叙玦身边。

“玦!玦!”

他扯着裴叙玦的袖子,兴奋地指着廊下的月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你听到没有!他说我善良!”

“他说我比那些人好!他说我没有想他死!”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迫不及待地要跟裴叙玦分享。

裴叙玦放下朱笔,抬眼看向他。

阳光下,少年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嘴角高高翘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裴叙玦的目光淡淡扫过廊下那个惶恐低下头的月弥,又落回韩沅思灿烂的笑脸上。

那条狗,倒是会说话。

不过,能让他思思这么开心,也算有点用处。

裴叙玦伸手,将韩沅思揽进怀里,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韩沅思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低声道:

“嗯,我们思思本来就很善良。”

韩沅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他窝在裴叙玦怀里,忽然又想起月弥方才说的话。

“殿下您只是觉得好玩。”

他确实只是觉得好玩。

让月弥当狗好玩,和狼比赛好玩,看他拼命爬也好玩。

至于羞辱不羞辱的……

韩沅思眨了眨眼。

反正他是最尊贵的人,谁给他当狗都是福气。

那月弥应该也觉得是福气吧?

不然他怎么还夸他呢?

况且,裴叙玦说他是善良的,那他就是善良的。

韩沅思想通了,满意地弯起嘴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廊下,月弥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碗放好。

他看着凉亭里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也消散了。

韩沅思是真的单纯。

被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善恶,不懂人间疾苦。

可那份纯粹,在这深宫里,竟显得有几分可爱。

至少,伺候这样一位心思简单、喜怒形于色、只要顺着他就能活下去的主子。

比面对那些笑里藏刀、心思深沉的人,要轻松得多。

月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粗糙的奚国脚链,又摸了摸脖颈上镶红宝石的项圈。

当殿下的狗,或许真的不是最坏的结局。

他慢慢站起身,对着凉亭的方向,深深伏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笼子前,跪着爬进去,蜷缩在那柔软的雪貂皮上,闭上眼。

殿下的狗。

那也是这宫里,最尊贵的狗了。

——

紫宸殿内,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韩沅思洗去了玩闹后的薄汗,浑身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他只穿着一件丝质的月白寝衣,像只没骨头的猫儿般趴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赤着的双脚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脚趾圆润,肌肤在珠光下白得晃眼。

裴叙玦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方温热的湿帕子。

正仔细地擦拭着韩沅思在院子里沾了些尘土、方才刚刚洗过的脚底。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连趾缝都不放过。

“痒!”

韩沅思缩了缩脚趾,小声嘟囔,却没有把脚收回来,反而更放松地交由他摆弄。

裴叙玦低笑一声,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他的脚心。

引得他轻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现在知道痒了?方才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

“那又不是真的泥地,是草地!”

韩沅思理直气壮地反驳,翻过身来,仰面躺着:

“而且好玩嘛!你看月弥爬得多快!比大白都快!”

他说着,又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裴叙玦擦干净了他的脚,将帕子递给旁边的宫人。

然后伸手,将他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指尖自然地梳理着他半干的长发。

“嗯,是爬得很快。”

裴叙玦顺着他的话应道。

对他而言,只要怀中人高兴,无论多么荒诞的事情都值得肯定。

韩沅思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仰起头,看着裴叙玦的眼眸,忽然问道:

“玦,我今天把那个脚链给月弥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记得裴叙玦似乎不太喜欢那串奚国来的脚链。

裴叙玦低头,对上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目光,心中软成一片。

他的思思,也会顾虑他的情绪。

虽然这顾虑微小得可怜,却足以让他心潮涌动。

“不会。”

他吻了吻他的发顶:

“给你的东西,便是你的。”

“你想如何处置,都可以。”

别说一串脚链,就算他把整个库房搬空砸了玩。

裴叙玦也只会担心碎片会不会划伤他的手。

“那就好!”

韩沅思立刻放心了,重新眉开眼笑。

他玩着裴叙玦寝衣的系带,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那你说了要给我找更好的、更独特的脚链,可不能忘了!”

“忘不了。”

裴叙玦握住他作乱的手,包在掌心:

“朕已让人去寻了。定会找到让思思满意的。”

他的思思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独一无二。

韩沅思满意了,安心地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玩闹了一天,他确实有些困了。

裴叙玦看着他渐渐合上的眼帘,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对殿内侍立的宫人做了个手势。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下远处一两盏长明灯。

裴叙玦就这般静静地抱着他,如同拥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的暴戾,他的杀伐,他的铁血手腕,在怀中的少年面前,都化作了绕指柔。

这朵他亲手从地狱拾回、娇养在掌心的花。

便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不容玷污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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