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入戏

“我怎么觉得他好像一点都不记得这事儿?”

第二日,片场,郎千图指着自己的脑袋,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拍戏的谢耘,纳闷地问向启明。

向启明看着远处正弯着腰,同郑羲认真说话的谢耘,根本没注意听他在说些什么。

他走上前去,等走进了,才发现对方竟然在像郑羲请教。

什么这场戏我这个情绪处理的好不好,这里加一个这个反应是不是更自然,这种他自觉一辈子都不会再谢耘嘴里听到的话,现在竟然全听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又在玩什么把戏。

这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到底有什么目的?

可事实证明,在接下来的几天,谢耘还真除了讨论剧本以外,还真没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郑羲也从一开始的怀疑态度,慢慢接受了他这种转变,毕竟专业上的事情,在这个组里,除了向临,还真找不到第二个比他还认真的人。

可纵使没什么异常,向启明还是一直防备着,只要有时间,他不会离开郑羲方圆五米之外,但他的担心却一直都没有应验,仿佛一切真的只是他的多疑。

而那天深夜,郎千图的遭遇就好像是一场编造的剧本,毕竟没有第二个人见过那样的谢耘,除了郎千图之外,没人能够证实,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

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出现在停车场。

向启明也曾试探过他,可谢耘却表现的十分意外,并且表示:“启明哥,我从那件事以后就不开车了,你忘了吗?”

启明哥是谢耘十三岁之前叫他的称呼,后来他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就再也不叫这个了。

不知道最近怎么又突然换回来了。

他也曾把自己的怀疑说给郑羲听,但是这种空穴来风,只凭借感觉的事情,就算是对方想信,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信任。

郎千图和向启明一直保持着清醒,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露出马脚,可是时间一分一秒的缓慢流淌,转眼便来了杀青这天,谢耘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来到片场,看不出心情的好坏。

这是他们最后的一场戏份,拍完了今天,这部电影就将彻底划上一个句号。

向临是个完美主义,不会允许在这一天出错,所以包括向启明在内的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投注在内。

最终幕

危机四伏的卡兹曼。

封燕双手双脚被死死绑进,扔在角落,这是他被绑架的第十三天,他辗转了三个地方,看守他的人也换了三波,看得出来对方行事十分谨慎,事到如今,他还未彻底看清过任何一个人的脸。

而除了一开始不配合被殴打的伤疤和被撞破的额头,他几乎没受什么伤,但对方为了让他没有任何行动能力,几乎是三天才会给他吃上一顿饭,有时候是干巴巴的硬馍,有时候是几口压缩饼干,但身体的饥饿和剧痛都不是击垮的主要原因。

最重要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身边越来越听不懂的外地方言。

他不清楚自己被绑到了哪里,只能根据触碰到的沙地判断,自己大概是在一处沙漠内的小城。

这座小城和他的家乡有着天壤之别,夜半时不时响起的枪声和打砸怒骂的声响,都无时无刻不提醒他,这里很危险。

恐惧和未知会彻底折磨疯掉一个人,封燕也希望自己就这么疯掉,也比现在这样受折磨的好。

咔哒——

又有人来了。

听脚步声,应该是每日给他送饭的那个人。

对方不会解开他的绳子,也不会允许他自己吃,干裂的嘴唇触碰到食物的瞬间,封燕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上去,又是压缩饼干。

又干又硬的口感难以下咽,但是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没有选择狼吞虎咽,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竟然会连续两天给自己来送食物。

按照规律,他以为自己起码要熬上三天到五天的时间,但是经验告诉他,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不然自己的身上一定会再多上一处伤口。

这里没有消炎药,如果他还想活着的话,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活着。

“快吃吧,不出意外,明天你就能见到你的好朋友了。”

说话的人声音明显的压低,看得出他并不想封燕记住自己的声音,就算潜意识里再怎么知道面前这个孩子一定会死,但是亡命之徒刻在骨子里的谨慎还是让他下意识这样做。

可惜,封燕已经连续幻听了数日,已经分不清有时候是真的有人在说话,还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了。

现在他不禁怀疑,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梦里他遇到了一个无名无姓,只说自己叫阿船的男人,他从小就喜欢神秘又危险的事物,他承认自己被这个人吸引了。

他觉得他们是朋友,对方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还受了很严重的伤,封燕觉得自己应该帮他,他也确实做到了,他们离开了自己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乡,来到了温暖的南方。

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都让封燕感到新奇,他小时候无时无刻都期待来一场这样的冒险。

可是他却忽略了,就算是梦境,也不是妈妈从小给他读烂了的格林童话,在这场游戏中,他成了一根牵引着阿船的胡萝卜,就像是小学课本中那副插画一样的那根胡萝卜。

他被啃噬的歪七扭八,折断了尾翼,灰扑扑的坠落在这片茫茫大漠。

这样的他被找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封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又是一次浑浑噩噩的入睡,封燕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被拉拽着站起,绑在他腿上的绳子被解开,那人拽着他躲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后面,他的膝盖在奔跑中擦伤了,他仿佛听见了他妈妈的声音。

“封燕,不要睡。”

“封燕,封燕,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封燕,别睡,我来救你了。”

有人来救我了,有人来救我了?

是阿船?

这一切都不是梦!

血污干涸在封燕的眼睫,结成了一道厚厚的痂,就像是墨城冬天落在睫毛上的冰雪,身旁的风也像,刮的人脸疼,疼的想哭,泪水冲刷掉了血迹,封燕终于看清了自己面前的人。

阿船浑身浴血,跪坐在自己面前,他们的四周全是倒塌的墙壁,沙土混着干草的房子此刻变得异常坚硬,它们压在两人的身上,封燕想要抬手碰一碰面前的这个男人,但是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人真的来救自己了。

“别哭,出去了以后,要好好活着。”

阿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他靠在封燕的肩上,下巴贴着他的脖颈,粘腻的鲜血混着沙从他的身上落到封燕的身上,封燕感受着,无声地尖叫,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崩溃,他张大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好像说些什么,面前的这个人就不会死,但数日的缺水,让他连一个音阶都发不出来。

这是他活了这么些年,也是此后余生最无助最不堪回想的记忆之一,就算年迈后,记忆慢慢模糊,模糊到他不记得这个人具体的模样,那逐渐冰凉的身体和脖颈处戛然而止的呼吸,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这一切的一切伴随着他的无数次失眠的深夜一同出现,或是一夜或者永远。

他想,他在这一年,彻底的记住了一个和自己有着同样性征的男人。

封燕不清楚这种感觉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情感,他只知道,在此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过这个叫阿船的男人。

是的,此后的一声,他都没有得知这个人真正的名字,就算是有机会,他也听不到了。

那次的意外让他听力受损,需要终身佩戴助听器才能够勉强维持生活,后续那个叫做陈声的男人承担了他所有的治疗费用,但他却再也没见过。

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那片沙漠。

确认阿船死后,封燕万念俱灰,最终也陷入了昏迷,再次醒来,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座车上,车窗外呼啸的风告诉他,他还活着,而他身边坐着的人,看见自己醒过来,好像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玩味地说道:“好顽强的生命力,本来还想毁约的,看来不得不救你了。”

封燕张了张嘴,想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阿船死了,他们两个还能好好活着,那伙人为什么要绑架自己,阿船又为什么为了什么人必须要来内地找你。

无数的疑问充斥着封燕的脑海,但最后的最后,他颓然躺倒在后座,干涩的问道:“有水吗?”

“哈哈。”陈声还以为这只家雀醒来后要么会哭闹着发疯,要么会神志不清,被吓到失智,唯独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这真是太好玩了。

“我决定好了,我保证送你回家。”

“喏,小燕子,你要的水。”

封燕没问他什么回家,只是沉默的接过水,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车窗外是无垠的沙漠和如海深沉般的夜空,现在这里风平浪静,没有突如其来的沙尘,也没有震碎耳膜的枪响,一切都那么平静,如果不是浑身作痛的这些伤口,和他控制不住的战栗,封燕大概都要产生一种,自己只是来这里旅行了一趟的错觉。

向临满意的示意让摄像慢慢拉长镜头,画面由近转远,从两位演员的脸上,慢慢聚焦到整幅画面,他选择将电影从这里结束,并不打算再表述两人之后的结局,刻意的留白,给人无限遐想。

封燕此后的人生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陈声到底有没有复仇成功,摆脱陈家的控制,赵戍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目的,这些全部都留给了观众发挥。

这部戏由阿船从远处来,再到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终于彻底结束。

而出现在这两个场景的郑羲,才是真真正正完成了一整段情绪的衔接,他从A组辗转到B组,在向临喊卡之前,还一直沉溺在情绪中,丝毫没有留意到身边谢耘的不对劲。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偏离了剧组,不知道被对方带到了哪里。

“谢耘?你在干什么?”郑羲第一时间给自己系上安全带,看向神色已经明显不对劲的谢耘,他尝试着叫对方的名字,可是对方始终无动于衷。

“谢耘?”

“不对。”

郑羲神情一凛,下意识脱口而出:“陈声?”

他声音低沉,话音刚落,谢耘瞬间转头看过来,眼神中是带着杀意的阴冷。

“陈声??!”

郑羲此时已经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彻底入戏,他把那个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的陈声当成了自己,而对于谢耘,最后想救的一定不是自己,他想要自己的命。

“闭嘴,你好吵。”谢耘声音不同以往的温润,厉的可怕,他透过后视镜,死死盯着郑羲的脸,装若癫狂,自言自语,“真不知道向启明喜欢你什么,难道是这张脸吗?”

“那我就把你这张脸皮拔下来好不好?”

“你说呢?郑羲?”

郑羲面沉如水,“你先停下来,一切都可以好好谈。”

他想要先稳住面前的这个人,只要拖得时间够久,向启明一定可以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失踪,再不济,向临发现他们一直都没有回来,也一定会派人出来找,在这之前,他要确保两个人不会在这片茫茫大漠中迷路。

“好好谈,好好谈,难道你愿意和向启明离婚,然后把他让给我吗?”谢耘病态地一笑,忽然发现这也是个好主意,“不然我们现在和他通话,问问他愿不愿意好不好?”

“我也好想知道,他会怎么选呢。”

“看看他到底是更想得到你,还是你的命更重要?”

郑羲盯着他手里的对讲机,巴不得他赶紧把频道播出去。

可谢耘却又突然变脸,“哈哈哈哈,看你的表情啊,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傻吧,我才不会打,别想了,这下没人能找到我们了。”

在他说完,郑羲看着他直接开窗把两人车上唯一的一部对讲抛出了窗外,还是没忍住面色复杂地骂了一句:

“疯子。”

“疯子?对啊,我就是疯子,我们全家都是疯子,他没有告诉你吗?

”“郑羲,你说说,你为什么不好好过你游戏人间的好日子,非要来抢我的人呢?我明明只剩下启明哥哥了啊。”

“就算没有我,他也不是你的。”郑羲忍着恶心和他周旋,试着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眼睛却死死盯着谢耘手里的方向盘。

果然,对方听见他的话,情绪更加激动,甚至手舞足蹈起来,“你胡说!他就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你们都是贱人,在戏里让我们分离不说,现实生活中也要拆散我们!”

“他是爱我的!都是你,你是这个狐狸精,你勾引他,他才会离开我。”

谢耘越说越亢奋,最后竟然想扑上来掐住郑羲,郑羲眼疾手快从他手中夺过方向盘,谢耘反应过来,看出他的目的,和他争抢这,本就艰难行驶的沙漠,两人奋力争夺着,轮胎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黑夜中,他们看不清前路,也无暇顾及。

一处无暇顾及的高坡,两人直直从上面冲下,颠簸让他们被迫分开,天旋地转间,郑羲下意识拽紧身前的安全带,闭上双眼。

伴随着轰——的一声声响,他短暂的陷入昏迷,再次醒来时,他摸索着摸向旁边,本来应该有着另一个人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谢耘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此时车厢倒挂,紧紧封闭着,安全气囊挤压着他,让他无法喘息。

所剩无几的氧气,快被耗尽的体力,车上没有物资和设备,他没有办法求援也无法自保,就连等待救援现在都已经变得奢侈。

更何况是现在……

郑羲艰难的低头,看向自己失去知觉的小腿,车辆变形挤压下,他的右腿已经不能动弹,所有的一切都证明,光靠自己,当下他必死无疑。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不知道在那里。

大脑短暂的缺氧让他对时间的判断失效,郑羲已经不记得自己已经这样了多少时间了,他忽然想起了刚刚最后一场杀青的戏份,他一直想演的阿船的这个角色,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最后这场爆发戏,满荧幕的极致的性张力和力量美学深深吸引着他,还有那种濒死的绝望,他还从未彻底体会过,纵然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剧本找过他,但是在自己喜欢的导演,喜欢的剧组,又是自己满意的剧本,他当然遗憾自己不能圆梦。

没想到,最终他会以这种方式体验到这种感觉。

在今天之前,他以为自己是不害怕死亡的,就像阿船一样,如果要他选,他也一定会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高估了自己。

他刚刚答应了向启明的求婚,他们还没有举办婚礼,家里的阳光房还没有建好,他还没有在里面种上最喜欢的绣球花。

而这部电影是他和向启明合作的第一部作品,这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们还没有一起站上领奖台,他还没举着奖杯同向启明告白,接吻。

他们还有那么多事情还没有做,还有赵全,云姐,他们都在等他回去。

他和阿船不一样,他郑羲现在有爱人,有朋友,有着人人艳羡的伟大前程,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地方死去,这绝对不可以。

凭借着这个念头,郑羲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能靠不断挣动自己的小腿,通过痛觉不断地刺激着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

车内的气温越来越低,就算是确定不了时间,好消息是,他终于能够通过体温确认时间,而坏消息是,在沙漠,夜晚往往比白天更加危险。

在这个无时无刻都会爆发沙尘和飓风的地方,坚持有时候或许并没有意义。

可惜,他今早不应该拒绝向启明的那个吻的,或许,那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接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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