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冰凉的手(修)

傍晚仍在下小雪,盐粒似的。薄薄的积雪化成水,土路已是一片泥泞。

天色暗了,工匠们各自回家,宏大的盛德庙静悄悄地屹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华丽的棺椁。

来到这里小半月,凌昭琅还从未看过庙内光景,他想看看正殿中的神佛金身是什么模样。

官靴踏过泥水,踩出微弱的水声。遥遥望见殿中亮有烛火,他放轻脚步,贴近窗牖,望见高大佛像前静坐的背影。

忽而听见一声呼喊:“你干什么呢?这么晚也不回去?”

祝卿予转过身,说:“你怎么来了?”

周翎璟提着食盒,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婶娘包了饺子,左等右等你也不回去,我也不能白吃,给你送来了。”

两人走到殿外,寻了处拐角,在石阶上坐下了。纷纷的雪花自屋檐落下,地面上有层细碎的白色,在烛火映照下微微发光。

饺子的香气幽幽传来,祝卿予说:“我这几天都住在这儿,娘知道。”

周翎璟说:“这能住人?你这身子受得了吗?”

“屋子小,不怎么进风。”

周翎璟长叹一口气,说:“圣上又把它交给你,无非是看你的态度。就是当年,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办你。现在知道了,顺从一点也就是了。”

祝卿予仰望着黑沉的夜空,什么也没说。

“行了,你怎么着明天也得回去,你要是病倒了,那不是得不偿失?”

祝卿予说:“别啰嗦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这个人,真是好赖不分!明天在家看不到你,我可告状了。”

“你没有正事就回去。”

周翎璟一拍他肩膀,“下个月是老师的六十大寿,记得备寿礼。”

祝卿予点头,摆手赶他走。

凌昭琅不是有意听墙角,只是祝卿予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同。

他对谁都温和客气,但仔细去辨别,就知道那是一种疏离。可他此时的腔调很放松,还捎带着些许嫌弃,那是一种表达亲昵的嫌弃。

他们认识那么久,凌昭琅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语气。

“出来。”

凌昭琅一个激灵,才发现周翎璟已经走了,薄薄的雪上有一串脚印。

他慢慢的从廊柱后探出脑袋,还在怀疑是不是说的自己,就和祝卿予的眼神撞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凌昭琅大大方方现身,干脆在他身边坐下。

祝卿予把手边的饺子递给他,语气冷淡平和:“要吃吗?”

凌昭琅愣愣地接过来,说:“这是你娘亲做的?”

祝卿予嗯了声。

“我能见见她吗?”凌昭琅把饺子放进嘴里,说话有些含糊。

“没有这个必要。”

祝卿予在戴家两年,只回家了一次。返回时带了礼物,大多是祝蓝春特意给小少爷做的面食点心,凌昭琅很爱吃。

凌昭琅闷闷地哦了声,没多会儿又说:“她没见过我,不会有事的。”

祝卿予说:“吃完了把碗放进食盒,放在这儿就行。”

凌昭琅见他要走,端着碗就跟着站起来,还不忘记捎带上他的食盒。

祝卿予一回头,就见凌昭琅左手端着碗,胳膊上挂着食盒,右手还在忙着往嘴里送饺子。

“真的要去耍杂技吗?”

这句话像是玩笑,祝卿予也莞尔,但语气仍然冷淡。凌昭琅扒拉完最后一个饺子,说:“吃了你的东西,总该把食盒送进来。”

他探着脑袋往里一看,屋子不大,只有一床一案,唯一值钱的应该是那只炭炉。

说是床,也不过是打了个地铺。若不细看,还以为是私设的牢房。

添炭生火,冰窖般的屋子渐渐有了些许暖意。

凌昭琅蹲在墙角整理食盒,又问:“我悄悄去你家一趟行吗?我一定小心。”

他很快补充道:“我就是想看看她,不会给你惹麻烦。”

祝卿予坐在炭炉旁,火光在他的脸颊上跳动,“不行。”

凌昭琅噌地站起来,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祝卿予头也不抬,说:“出去把门带上。”

狂风扫过,啪的一声摔上了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嘭啪一声,门外一道黑影掠过,便没了声息。

开门一看,旁边的树让风刮断,正好横在门前,扎扎实实把门堵了个严实,只留下一道只有猫能窜出去的缝,簌簌窜着冷风。

两个人对着断树沉默了,凌昭琅上前试图搬开,但树纹丝不动。他缓缓回过头,说:“不是我干的。”

祝卿予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两个人都凑在炭炉旁,谁也不说话,空气缓缓凝固。凌昭琅打破了沉默,突然问:“你和周大人很熟吗?”

祝卿予有些乏困,歪倒在枕上,只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祝卿予又睁开眼看他,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单音。

“你跟我说话都是不冷不热的,我们不算熟吗。”

祝卿予许是觉得他莫名其妙,没再搭理。

“为什么?”凌昭琅问。祝卿予不理,他又问为什么,接连问了七八次。

祝卿予终于再次看向他,“安静点。”说罢便向里侧挪了一个身位,离他远了些。

凌昭琅气闷,一股清香轻飘飘地缠绕着,他又被吸引,低下身子去嗅。他嗅到祝卿予的肩膀,又凑到他颈间。

祝卿予翻过身,两人打了个照面:“消停一会儿,行吗?”

凌昭琅的嘴唇几乎挨上他的脖子,悻悻地往后挪了挪,说:“有个很好闻的味道,是你衣服上的吗?”

祝卿予好像看到什么笨东西,无奈道:“香囊。”

凌昭琅立刻往下挪,微微一摸索,就抓到了那只香囊。

屋内太黑,他看不见香囊的模样,但他记得,上面有一只金色凤凰鸟。他用指腹来回摩挲上面的金线,渐渐摸出了那只凤凰的模样。

他的手一直搭在人家腰上,祝卿予似乎忍无可忍,掸灰尘似的扫了一下他的手指。

“手好凉。”凌昭琅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

他被冰凉的手冰了个激灵,撒开一会儿,又往脸上贴,又被冰一个激灵。

但他乐此不疲,好像挺好玩,握着他的手捂热了,像藏一把热栗子,想往自己怀里塞,“你的身体没养好,手总是捂不热。”

“那个铜钱疤不就是长安的大夫吗?”凌昭琅突然想起,提议道,“他给你看了那么久的病,应该是最熟悉你的,去找他再看看吧。”

额上有铜钱疤痕的大夫,在戴府时,常为祝卿予会诊。

“不记得了。”祝卿予抽回手。

凌昭琅在他身侧躺下,奇怪道:“过目不忘,却记不住人?”

凌昭琅又把他的手抓过来,说:“这间屋子,是之前坍塌的偏殿一角吧。”

祝卿予的手指微微一动,屋内仍然一片沉寂。

凌昭琅终于困了,说话开始含糊,但仍然紧紧攥着他的两只手,揣在怀里。

他身上很热,祝卿予的双手开始有知觉,毛茸茸的脑袋凑在自己怀里,好像揣着一只暖炉。

次日祝卿予早早醒了,低头一看,凌昭琅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连个头顶都没露出来。

外面渐渐吵嚷起来,传来纷杂的说话声,挡门的断树被推动,一阵簌簌作响。

祝卿予推他的肩膀,说:“醒醒。”

凌昭琅半天才模糊不清地嗯了声,缓缓从被子里钻出来,手又去摸他的香囊,眼睛也没睁开,说:“这个给我。”

祝卿予:“……”

祝卿予:“起来,有人来搬树了。”

凌昭琅哦了声,趁机抓了一下他的手,热的。他趴在床上得意洋洋的,说:“和我一起睡更舒服吧?”

祝卿予皱着眉看他一眼。

外面叮叮当当了快一个时辰,那棵树终于要挪开了。

祝卿予摸上门闩,说:“躲到门后去。”

凌昭琅没反抗,却觉得哪里怪怪的,小声说:“你不觉得这样,像在偷情吗。”

祝卿予瞥他一眼,凌昭琅立刻闭上了嘴。

他神清气爽地回到盛德庙工地,迎面撞上付音。

付音奇怪道:“你去哪了?”

凌昭琅摸了摸后脑勺,莫名有些心虚,说:“没去哪啊。”

“那你怎么没去衙门点卯?”

“我天!我忘了!”他微薄的工钱!凌昭琅拔腿就往衙门跑。

紧赶慢赶才算是没误了时辰,他还没踏进县衙的大门,转头看见贺云平的脸。

“替你告假了,带你去个地方。”

凌昭琅啊了声,说:“我白跑了。”

“看阿福,不想去?”

凌昭琅说:“阿福不是在兽城吗?那个地方,我也能去吗?”

“不能我就不来找你了。”

出了宫城向北去,入目是近两丈高的巨大石栏,石栏内长满了高大灌木,茂密的绿叶挤挤挨挨,上覆一层薄薄的白雪,风过带来一阵潮湿的泥土腥气。

圣上偏爱珍奇猛兽,这里饲养着上百种不常见的野兽,因此得名兽城。

贺云平带他来到一扇矮小的铁门前,隔着根根铁栏杆依稀能看见野兽窜行的身影。

一只精瘦的黑色豹子缓缓出现在门后,凌昭琅兴奋地喊了一声,说:“阿福长大了,不像只幼崽了。”

黑豹嗅到熟悉的气味,用额头蹭铁门。

凌昭琅惊喜道:“它还记得我!”

贺云平说:“圣上很喜欢它,还给它起了一个新名字,叫大将军。”

“大将军?”凌昭琅撇嘴,“又不打仗,叫什么大将军。还是叫阿福好,听起来像只有福气的小狗。大将军嘛……听着就很累。”

贺云平罕见的没指责他口无遮拦,说:“当初你把它捡回来,大家都知道了,只好送到兽城来。”

凌昭琅狐疑地看他一眼,说:“你说过了。你不是说,做圣上的宠物,没有什么不好吗?”

贺云平嗯了声,把手里提着的布袋递给他,说:“你喂它吃。”

袋中是只野鸡,一扔进去,阿福就咬下半边。

凌昭琅左看右看,说:“它的背上怎么有伤。”

“阿福是猛兽,受点伤很正常。”贺云平说,“你在县衙不会待得太久,过段时间就能回来。”

凌昭琅笑说:“哦,你怕我心里不平衡,才带我来看阿福?放心吧,我没什么不高兴的。”

贺云平替他告了假,但付音多半在等他吃中饭。凌昭琅没耽搁,离开兽城就往盛德庙去。

凌昭琅一直从西南角的偏门进出,这扇门距离工地最近,除了工匠鲜有人影。

上午断断续续下着小雪,将清晨的脚印掩埋了,此时只剩下两行足迹,直延伸到偏门墙下。

门外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此人用黑色麻布裹住头脸,身穿褐色夹袄,身后有好几块黑白褐色补丁,两手揣在袖中,不住地跺着脚。

“什么人?”

那人听到声响,头也没回,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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