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们都恨你(修)

凌昭琅没有去追,看此人穿着,多半是附近的贫苦人,买不起炭火过冬,想捡点木柴回家。

他进去就瞧见空地上一群人围在一起,隐隐约约看见付音的半个背影。

那群人突然嚷嚷起来,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噌地从脚下窜过去。

凌昭琅浑身一悚,迅速往后退。

“哎!昭琅,它在你脚边!快抓住它!”

是一只小兔子,被一群人围堵拦截,急慌慌地四处乱窜。

凌昭琅连退几步,像被兔子追着跑。兔子在他脚边窜来窜去,凌昭琅回身一跳,跃到了身后的高石阶上。

一群人呼来喝去抓兔子,凌昭琅高高望着,怎么也不肯下来。

工匠阿达终于拎住兔子耳朵,四下响起一片欢呼声。

付音仰头望他,说:“你干什么!豹子不怕,你怕兔子啊?”

凌昭琅撇嘴,说:“我讨厌兔子。”

付音学他的样子,浮夸道:“讨厌兔子……你还说讨厌阿福呢。”

工匠甲说:“这兔子小是小了点,这种时候,有口肉吃也不错!”

凌昭琅问道:“哪里来的兔子?”

付音说:“野地里窜出来的,可能是最近动静大,把它震出来了。”

凌昭琅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自从离开司直署,日子就越发拮据。

他从高石阶上跳下来,走到付音身旁,悄声问:“你身上有钱吗?”

付音也去摸腰包,还未作答,只见祝卿予从毡棚中走出来。

阿达快走几步,兴高采烈地上前问道:“大人,它自己窜出来的,不算官家的东西吧?”

祝卿予看了一眼兔子,说:“不算。”

工匠们欢呼一声,拎着兔子就要走。祝卿予却又叫住他们,从荷包里掏出一吊钱,说:“毕竟是佛庙的兔子,吃了实在不妥。去买点羊肉,算我请大家。”

阿达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说:“我放了它就是,怎么敢拿大人的钱。”

祝卿予抱走兔子,把钱放在他手里,说:“天这么冷,熬点羊汤给大家喝,去吧。”

毛茸茸的兔子细细发着抖,却没再乱窜,温顺地卧在他的臂弯中。

付音凑过去摸兔子,说:“大人,你要养它吗?”

祝卿予说:“你想要吗?”

付音连连摆手,说:“我住的那地方都是混小子,说不准就给我偷走了。”

祝卿予拎着兔子看了会儿,说:“那我只好养一下了。”

付音回头一望,凌昭琅站得老远,他才想起刚刚话还没说完,连忙跑回去,摘下钱袋,问:“你要多少?”

凌昭琅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说:“不用了。”

一月光景晃眼便过,凌昭琅虽然人不在司直署,但闲暇时总要到纪令千府上请安,这天赶巧,贺云平也在。

纪令千让他们陪着吃了顿早饭,凌昭琅听他们说起寿宴云云,问道:“是崔玮的寿宴吗?”

贺云平说:“没错。赴宴的朝臣恐怕能将他的大门踏破。”

崔玮现任吏部尚书,兼任翰林院掌院,在弹劾戴昌的案子里出了不少力。

凌昭琅没滋没味地听他们说话,问道:“义父,你只带大哥去吗?”

纪令千斜他一眼,说:“你也想去?去给我惹事吗?”

“我自然是想去的,听说崔尚书的府上有个厉害的厨子,最会做那道升平炙。”

贺云平奇道:“你连这个都知道?我也只听过,又要鹿舌又要羊舌的,听起来就金贵。”他也看向纪令千,说:“义父,他就是贪嘴,让他去吃顿饭罢了。”

纪令千说:“你是吃饭,还是有别的心思。”

凌昭琅撇嘴说:“我能有什么心思,就是想看看。没见过这么大场面,长长见识罢了。”

纪令千冷哼一声,并不信他的鬼话,但还是答应了:“吃饭可以,别往人堆里扎。”

寿宴当天,莫说崔府门前推攘不透,整条长街皆是车马,颇为壮观。

宴席摆在园中,园内奇山一座,清泉环绕,又有翠竹摇曳,白鹤悠游。

他们随纪令千先去拜见寿星翁,崔玮须发几乎尽白,却精神矍铄,神态语气甚是和善,不像重臣,像个和蔼的小老头。

凌昭琅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漆盒,盒身镶金嵌玉,盒面上雕刻着八仙祝寿图纹。他与贺云平一左一右跟在纪令千身后,园中推杯换盏甚是热闹,在看见司直署官服的瞬间寂静无声。

纪令千手腕上缠绕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拱手道:“奉圣上口谕,特来为崔尚书庆寿,盒中是圣上备下的寿礼。”

打开漆盒,软缎上放着一串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沉香木制成,散发着幽幽木香。

崔玮命人取来,他将佛珠捧在手上,看向纪令千的手腕,说:“纪大人手上的佛珠,也是圣上赏赐?”

“正是。”纪令千面无表情道,“这两串佛珠的母珠是由南海进贡的同一株红珊瑚磨制而成,只有这么两颗,就在你我手上了。”

崔玮咂摸出其中的意味,面上没有异样,笑着捋须,说道:“同是在朝为官,本就同根同源。圣上的苦心,我等应该领会。”

纪令千那张刀疤脸露出点笑意,显得更加毛骨悚然。

崔玮收了佛珠,抬手请他落座。宴席间的笑闹声时起时落,多是些窃窃私语。

凌昭琅与贺云平到了下首就坐,说着要来吃宴席,他却屁股长钉似的坐不稳当。贺云平啧了他一声,说:“你四处看什么呢?”

“啊?哦,园子修得好看……”他话没说完,忽然直身站起来。

凌昭琅远远看着有个人影颇为熟悉,跟过去却又不见了。

他找寻无果,只好原路返回,见牡丹丛旁的酒桌格外热闹,身高体壮的户部主事詹弘强硬地挡着什么人,举杯要和人喝酒。

这群人别看是文官,去年河南道旱灾,为赈灾拨款的事项吵了好几天,户部的几位主事抡起账本就干架,那叫一个乱象环生。

凌昭琅忍不住驻足观赏,却后领一紧,回头就是贺云平的脸:“别乱跑了,回去待着。”

热闹没看成,人也没找到,凌昭琅食之无味。

贺云平看他一眼,说:“那是他们的私人恩怨,你老是往前凑什么?”

“就是私人恩怨才有意思啊。”凌昭琅说,“要是跟我们的恩怨,那就不是在这儿见了。”

贺云平瞪着他:“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凌昭琅的眼睛还在到处乱看,问道:“他们有什么恩怨,非要在这里解决?”

“说来话长了,詹弘喜欢叫些同僚宴饮喝酒,他家中有些祖产,为人阔绰,朋友不少。但是有个人不买他的账,那人硬被请去,酒一口不喝,还烧了他一幅字,詹弘从此就和他结了仇。现在看人家落魄,不得找点麻烦?”

凌昭琅说:“这么厉害,谁啊?”

贺云平意味深长道:“你认识。”

凌昭琅在碗里乱戳的筷子一顿,又往那桌看去,说:“不应该吧,他……对人挺客气的。”

“那是现在,以前多少人吃过他的闭门羹,当年圣上还给他批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骄矜不驯,实在可恶。”

凌昭琅终于瞧见人群中的半个人影,愣怔地看了会儿,突然说:“好可惜。”

贺云平点头:“谁能想到不过几年,他就落到这个地步。”

凌昭琅坐不住了,他说的可惜,和贺云平不是一个意思。

好可惜啊,他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的祝卿予。



詹弘的酒杯已经递到嘴边,祝卿予面露嫌恶,却不闪不避,冷冷道:“崔尚书已经特许我不必喝酒,你非要在崔老的寿宴上闹事吗?”

“不喝酒?不对吧,桃花酒都为你改了名,你却不能喝酒?”詹弘咄咄逼人道,“你既然知道这是崔老的寿宴,就别扫兴。”

祝卿予拂袖打翻了酒杯,“我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詹主事早我五年入仕,倒是好定力,这么多年一点没变。不知是否还在府上招妓蓄妓,再以酒宴名义大行淫乱之事?”

“你!你胡说什么!”

祝卿予扬起下巴,说:“当年是你百般请求,我才到你府上赴宴。况且我烧自己的字,与你何干?”

他环顾一周,莫名一笑,说:“不肯参加你的酒宴,就要百般寻衅。那与你共同宴饮的,莫不是怕詹主事威势,只好一同寻欢吧。”

四周幸灾乐祸的眼神纷纷躲避,詹弘满脸通红,抓起酒壶要掷,又想起这里并非寻常之地,只好愤愤放下。

祝卿予一把将他拂开,经过他身侧脚步略停,说道:“为崔老贺寿,总该沐浴了再来。”

他疾走数步,终于寻到没人处,倚着梅树站定,眉眼间才显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疲态。

忽听一阵笑声,凌昭琅跨过月洞门走进来,低声说:“好威风啊。”

祝卿予紧绷的精神一松,自嘲道:“好笑吧。”

凌昭琅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两眼发光,“真厉害,我都怕他会跟你动手,你却把他说成那样。”

“他不敢。”祝卿予揉了揉眉心。

“你生气吗?”凌昭琅凑近了些看他。

祝卿予的笑有些苦涩,“我知道会这样。落到这个田地,难免受些嘲讽。”

凌昭琅的心跳得很快,往日祝卿予和他说话,总有些老师架子。

他曾经推金山,倒玉柱,正经行过拜师礼。但凡两人相见,凌昭琅必然要以弟子礼相拜。长达两年的时光,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可是现在不一样,他们像朋友。

凌昭琅不自觉说出了口:“真想看看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祝卿予好笑道:“刻薄张狂的样子也想看吗?大概面目可憎。”

“是他们说的,还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阵风吹过,点点落雪坠着几片梅花,落在他的头顶。祝卿予仰面感受点点凉意,说:“有什么不一样。”

“你太风光了,他们都恨你。”

祝卿予看着他,忽而一笑,说:“也许吧。”

凌昭琅又逼近一步,两人肩膀抵着肩膀,他小声说:“男人都是小肚鸡肠的。”

祝卿予侧目望着他,淡淡一笑,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回去吧。”

他说罢转身便走,凌昭琅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凉冰冰的手挤进他的指缝,一触即放。

手心有些凉丝丝的,祝卿予摊开手掌,看见一朵挂着雪粒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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