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探花酒(修)

祝卿予,宣平十五年的探花,也是本朝第一个十七岁探花郎。

圣上许他御前行走,亲手赐他白玉腰带。

探花郎最爱桃花酒,从此长安没有桃花酒,只有探花酒。

凌昭琅很难想象,传闻中的探花郎和现在病蔫蔫的祝卿予是同一个人。

一进简朴小院,三间并排厢房。院中一棵桃树,已经过了花期,只余满树青叶。除了卧病的探花郎,只有一个叫小虎的十二岁男孩跑进跑出。

他和付音站在卧房门外,只能瞧见紧闭的竹青色床帐。

小虎捧着热药跪在床边,探着脑袋向里面说话。

可他捧了好半天,床帐只是微微一动。

凌昭琅忽然想起,他也做过这样的事,一时有些恍惚。

药大概是冷了,小虎又把药碗捧出来,眼睛红红的。

付音问:“你是祝郎君的什么人?”

小虎看了眼他们的衣裳,不太情愿地撇着嘴说:“先生经常帮我娘写信,他有精神的时候,还会教我认几个字。”

他声音有点发抖,语气却很坚定:“先生都这样了,你们能不能别来烦他?”

付音对凌昭琅使了个眼色,手臂搭上小虎的肩膀,随口问着话,一起进了厨房热药。

满屋子苦涩的草药味,凌昭琅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气味甜丝丝的,若有若无,隐约拨动了某根记忆的弦。可是这感受太幽微,转瞬即逝。

付音套完话出来,冲他一摆手,两个人往院子里去。

“他这段时间反反复复,就没怎么好过,今天一定是说不上话了。”

凌昭琅回头张望一眼,说:“他才二十七岁,什么病能把他弄成这样。”

他出门前看了贺云平交给他的那幅画,画上是宫宴一角,画中桃花漫天,一道清癯的人影执剑而立。

光彩夺目,意气风发。

凌昭琅嗅着屋内屋外氤氲不散的药气,忍不住叹息。

付音神秘兮兮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他以前在司直署的大牢待过好几个月呢,圣上还夺了他的功名……估计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病根,他之前可不是这样。”

“功名都没了,还能留在翰林院?”

“最近才回来的,也就比你进司直署早一点。去年藏书阁起火,烧了一批孤本,现在只有他知道那几本书写的是什么了。知道什么叫过目不忘吗?”

凌昭琅有点头痛,说:“那现在怎么办,大哥等我们回话呢。”

付音立刻蔫巴了,声音低下去,说:“人家病着,咱总不能抓着他的手,逼他签押吧?”

凌昭琅瞪着眼睛,骂他:“你现在当上好人了?大哥要我们来人家病榻前逼供的时候,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付音竖起手指嘘了好几声,压低声音说:“你嚷嚷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嘛!”

凌昭琅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起身进了书房,将拟好的状词压在书案上,叮嘱了小虎一声,转向付音说:“先去回话。”

付音缩了缩脖子,随他往外走,说:“先说好,你去向他回话,我在你后面点头附和。”

“你有没有出息啊?”

院门大开,凌昭琅的脚步一顿。

木门斑驳,门上的对联却新鲜。

那是一手洒脱流动的行书,上联“残荷听雨”,下联“草虫鸣雷”,横批“如是我闻”。

付音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了声:“这一看就是他的字!当年可是千金难求,可惜了……”

凌昭琅双眼直直地盯着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恍惚道:“我有一个老师,和他的字简直一模一样。”

付音切了声:“吹牛吧你,你认识字就不错了。”

凌昭琅没心思和他斗嘴,推了推他的后背,转头跑向卧房,说:“你去牵马,我马上就来!”

-

这两天凌昭琅总是溜达到司直署的小门,像是等什么人。

付音跟上去问道:“他就给我们三天时间,你怎么不着急啊?”

凌昭琅仰着头往远处看,说:“哎!来了。”

那道身影飞快跑近,小虎气喘吁吁地刹在他俩面前。

小虎涨红着脸,把一个藏蓝色的钱袋塞到凌昭琅手里。

凌昭琅一愣,“你告诉他了?”

小虎摇头,嗫嚅道:“他一看我请大夫来,就让我把钱还回去。”

凌昭琅想了好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一块碎银,塞到小虎手里。

小虎连连摇头,说:“先生说,生死有命,飞起来的人……嗯……有力气就能……改了!”

付音忍不住道:“这说的什么东西?”

小虎都跑远了,凌昭琅还捏着钱袋悻悻地站着。

付音恍然大悟,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哦了一长声:“怎么,你也仰慕他?”

凌昭琅说:“我都没见过他。”

“那你给钱干什么?”

“怕他死了,没人签押。”凌昭琅面无表情地说。

小虎忽然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从怀里往外掏东西,说:“差……差点忘了,先生……先生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是那份留在祝卿予家里的状词,左下角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这份状词,签与不签都是罪过。

状词的内容很简单,在真话里掺杂一些微不足道的谎言——为方闻礼的上谏增添一点无礼和狂妄的色彩。

案子卷宗要交三法司存档,记入朝堂实录。圣上不能背上误杀谏臣的恶名,那只能为方闻礼的死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祝卿予不签,就是心怀怨怼,若是签了,就要背上不义的名声。

这样拙劣的春秋笔法,祝卿予一眼就能看破,他们想着难免会有一番纠缠。

可这个人,却轻易地让他们如愿了。

小虎挺起胸膛,自信地复述道:“先生说,人死灯灭,也就不在乎这点名声了,你们就拿去交差吧。”

-

“怎么,差事办好了也不高兴?”

贺云平为了庆祝他顺利过关,还带了酥山给他吃。

天气一热,他就馋这些冰凉的吃食。

今天倒是奇怪,吃是吃了,兴致还是不高,像是谁在他枕头底下点了炮仗,轰的他焦头烂额。

凌昭琅心不在焉的,说:“有点郁闷。”

不郁闷就是没心没肺了,贺云平没多说,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拍在桌上。

这是一枚银制飞鹰腰牌,原本是他靠真功夫通过司直署考核得来。因为毒杀宁素,这块银牌被收回,降了一等,换成了铜牌。

司直署的官服均是宝蓝色,胸肩上绣有苍鹰图,唯有纪令千的官服多了一大片绯色,腰戴象牙玉牌。

其余众人分为三等,以腰牌区分,自上而下便是银牌、铜牌和木牌。

凌昭琅拾起阔别已久的腰牌,困惑道:“不是说要等今年大考后,再考虑还我吗?”

“你不用参加大考了。”

凌昭琅说:“我也要受审?”

“你另有任务。”贺云平说,“明州出了桩把百姓当奴隶买卖的案子,有官员掺和在里面。当地办不下去,圣上要派钦差去查。”

明州远离长安,不算非常富庶之地,但明州刺史陈朗是陈贵妃的亲哥哥。

陈贵妃育有两子,二皇子获封太子,两年前因急病薨逝。五皇子晋王刚过弱冠,仍然是议储的有力人选。

凌昭琅一听就浑身鸡皮疙瘩,说:“办谁啊?国舅爷?哪个短命鬼主办?”

这话一出口他就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自己也要同办,岂不是一损俱损?

贺云平瞥他一眼,说:“钦差和你要乔装成主仆,具体怎么做,到时候有人告诉你。你拿着这块腰牌,若遇到与宫里有关的事,就不必听他调遣。”

腰牌顿时有些烫手,凌昭琅无力瘫倒在桌,说:“这是给我挑选了一个费时费力的死法吗?”

贺云平环顾四周,关紧了门窗,低声说:“还有一件事,明州的铜矿中挖出了一样东西,上面有些不该出现的字,不能让这个东西影响到宫里。”

当今圣上崇尚佛学,对于异象祥瑞十分热衷,可一旦出现意味不明的文字,有些人的九族就岌岌可危了。

凌昭琅耸耸肩,心中颇为不适。戴府上下一百多口死于天降谶言,不知道下一个又是谁。

“这件事的确不好办,但你不得不去。”贺云平说,“宫里铁了心要为朝臣们泄愤,宁素死了,要去凌迟谁?是狱中的钱贞,还是擅自行动的你?”

凌昭琅说:“虽然钱贞和宁素同办的方闻礼案,可是那天他并不在衙署,这也要算到他的头上?”

“整个司直署都受牵连,何况他。你先离开长安避避风头,办好案子再回来,这件事也许就揭过去了。”

凌昭琅放下腰牌,说:“如果宫里一定要个说法,我做的事,不要旁人替我承担后果。”

贺云平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说:“这是义父的决定,你想承担后果,也等从明州回来再说。”

凌昭琅略一思忖,这桩差事恐怕不好善了,既然横竖活不了,不如先走一趟明州,让他们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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