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生……

盛夏已至,沿途一片青翠,星星点点的各色野花混迹在茂密的杂草中。

祝卿予的车马先行出发,凌昭琅带了两个护卫随后启程,一行人半个月后在丰城客栈汇合。

天色渐晚,扮作管家的都察院司务刘锦找上了门。

“马上就要进入明州,你怎么能住客房呢?”刘锦快五十了,唇上留了两片胡须,说起话一颤一颤。

“那我住哪儿?”

“你什么身份?你是郎君买回来的私奴,当然是睡柴房了。”

出门前贺云平叮嘱他,方闻礼案还没过去,不要和这些朝臣起冲突。哪怕他面前是一个九品芝麻官,也要尽可能忍让。

刘锦拿出一个铁环似的东西,递给他,说:“把这个戴上。”

他刚伸手去接,那东西就哗啦一声摔在了地上。

司直署的两个护卫闻声而至,立刻就要上前。凌昭琅一摆手,弯腰捡了起来,奇怪道:“这是什么东西?”

刘锦说:“铁项圈啊,明州的私奴都戴这个。”

“你什么意思!”黑瘦的阿元猛地又上前一步。

刘锦哎哎着往后退,急道:“你们凶什么?不服去问郎君,看我有没有假话!”

凌昭琅叹了口气,这时候也不能闹起来,否则显得他们不懂事,这点委屈也受不了。

他拿起项圈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说:“戴不上吧,有点小。”

“喔,还没试就要找借口了,司直署就是这样管教你们的?”

两腮饱满的阿满凑过来,和他耳语道:“要不要我揍他一顿?”

凌昭琅低声道:“你不想活了?一边去。”

阿满不甘心地退到一边,瞪着眼睛怒视刘锦。

凌昭琅无言看了眼天,认命地将项圈打开,贴在喉咙上,缓缓往脖子上扣。

咔哒一声,黑色的铁项圈紧紧扣在了颈上。凌昭琅伸手拉扯了一下,说:“确实小了点,让人重做一个吧。”

刘锦伸着脑袋看他,还满意地点点头,说:“这很好嘛,我瞧那些私奴都是这样的,这样他们才没力气逃跑嘛。”

凌昭琅呼吸都放轻了,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这样怎么保护郎君?”

阿满想帮他解开,摸索一圈,项圈纹丝不动。

铁项圈的边缘也不齐整,颈间有些细碎的疼痛感,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整他。

刘锦哎了声,说:“急什么,不会死人的,这样你也可以警醒着些嘛。”

阿元冷不丁道:“这也是郎君的意思?”

“你们是什么身份,什么事情都郎君郎君的!”

你一言我一语,屋内乱作一团。阿满趁乱打了几下刘锦的秃脑壳,凌昭琅快让勒死了还得忙着制止他的手。

“郎君来了!”

凌昭琅忙把阿满往后推,刘锦率先冲上去,把人堵在了门口。

此人想告黑状的心思昭然若揭,郎君门都没进,就听他叽里呱啦的。

“进去说。”

凌昭琅还在和脖子上的东西作斗争,闻声忍不住动作一停,往门外看去。

阿满唰的一声拔出匕首,凌昭琅忙又去抓他的手腕:“你解救我还是解救项圈?”

“郎君请坐。”刘锦狗腿地让出上座,又转头训斥他们,“你们几个干嘛呢!有没有规矩?”

凌昭琅连拍几下才把阿满从他脖子上拍走,急急转过身来单膝一跪。

“脖子上是什么?”

“这个是……”凌昭琅话说了一半,人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对方的脸,好半天都没动静。

那位传闻中的探花郎此时就坐在他面前,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只孔雀蓝香囊,上绣金色凤凰鸟。

一双多情桃花眼,神态安闲,仿佛飘然而来。

那双熟悉的眼睛冷淡地注视着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颈间。

“回话啊!”刘锦催促道。

“我……他刚刚,给我这个……”凌昭琅真的喘不过气了。

语无伦次,两颊涨红,眼睛却一下也不能从对方的脸上移开。

祝卿予看着他,若有所思,说:“小了。”

刘锦故作惊讶地啊了声,一拊掌,应和道:“是有点,那……”

“帮他摘掉。”祝卿予说。

刘锦凑近了点,“郎君,你看明天就要……”

祝卿予手中未展开的折扇轻轻在脸旁一晃,刘锦立刻后退了一步,说:“明天就要进入明州,还是让他早点习惯,否则露出马脚就不好了。”

祝卿予没说话,忽然冲着凌昭琅一勾手。

凌昭琅神情迷茫,呆愣着看他,祝卿予又轻轻一勾手指。

他的脑子一下全乱了,忘记根本没人让他跪着,膝行靠近了。

他望着月白色的衣角,脑袋还在发昏,后脑勺就被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他瞬间会意低下了头。

凌昭琅听见铁片滑动的声音,感受到微凉的指尖时不时掠过后颈。他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咔哒一声,项圈应声脱落。

祝卿予握着项圈,微微仰着头看,像是自言自语:“机关术该用在这里吗?”

“郎君,我就是和他们开个玩笑,我明天……”

“你明天启程回京吧。”祝卿予随手一丢,铁项圈叮铃咣啷一阵响。

屋内霎时落针可闻,凌昭琅摸着自己劫后余生的脖子,思忖着自己该不该说点懂事的假话。

刘锦不可思议道:“郎君,你赶我走?你忘了方大人……”

祝卿予站起身,打断他说:“喜欢斗,回京斗去。我写给都察院的信,会和你一起抵达长安。”

阿元一直守在门边,此时连忙让开身,送他出去。

屋内回归平静,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阿满趴在门上往外看,确认人都走了,又蹑手蹑脚跑回来,说:“吓死了,还以为他要赶我们走呢!”

凌昭琅的脖子红了一片,阿元给他擦着药膏,说:“这位郎君还算公正,竟然没有偏袒。”

后颈还有些麻麻的,凌昭琅忽然接话道:“没偏袒吗?”

两人齐声道:“偏袒谁了?”

凌昭琅撇撇嘴,不说话了。

阿满哇了一声,“你不要太贪心吧!他还帮你摘了那个狗圈。”

“你会不会说话?”阿元瞪他一眼。

凌昭琅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满凑过来,问他:“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郎君都没有为难我们,他和方闻礼好像还是朋友呢。”

“他应该是知道,为难我们也没用吧。”凌昭琅说。

阿满追问道:“那你叹什么气?”

“以后天天都要在脖子上套个那玩意,能不烦吗?”

阿满哦了声,说:“那你实在不喜欢,我替你戴!”

凌昭琅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种麻麻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愣了会儿说:“算了吧,只要别出差错就行。”

第二天一早降下暴雨,一行人被困在客栈。更糟糕的是,祝郎君似乎不太好。

大夫穿进穿出,只有一个扮作账房的书吏在旁照料。

书吏名叫姚汤,三十来岁,一身长布衫,标准的书生长相。他很少说话,好像只有郎君问话,他才能听得见。

阿满端着熬好的汤药,凑到凌昭琅面前,愁眉苦脸地说:“你去送吧,我害怕他。”

凌昭琅奇怪道:“有什么好怕,你昨天还说他好话呢。”

“我怕万一说错话,他把我也赶走了。”

阿满的担心实在多余,祝郎君今天恐怕连说话的心情也没有。

风声呼啸,雨声当当敲打竹窗,凌昭琅还没开口唤他,床上的人就微微睁开了眼睛。

祝卿予有点发热,眼皮和脸颊都泛着不自然的红。

凌昭琅和他对望了片刻,突然开始怀疑,这世上会不会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眼神。

祝卿予坐起身,接过药碗,勺子和碗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眉头紧皱,抿了一口试探温度,按住勺子,仰起头干脆利落地喝干净了。

凌昭琅伸手接过药碗,跪在床边,慢吞吞地收拾好,胳膊交叠搭在床沿,仰着头看他。

祝卿予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上,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凌昭琅盯着他瘦削的下巴,一咬牙,说:“我有话想和郎君说。”

祝卿予低垂着眼睛,没有什么反应。

凌昭琅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急急忙忙打开,果干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双手捧着,递近了,语速很快地解释道:“杏脯……我今天出门刚买的。”

祝卿予有些惊讶,终于看他一眼,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

凌昭琅还没有弄明白这个笑代表什么,祝卿予已经从他手中捏走了一颗杏脯。

凌昭琅斟酌半天,身体微微前倾,叫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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