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幼时梦境

从家中溜出来需要二十分钟,因为要避开那些暗地里被父亲派来监视他的佣人。

还要轻手轻脚,将揣在怀中的游戏机藏好,以防掉在地上发出声响,惊扰到背靠躺椅正在打瞌睡的门卫叔叔。

今年的暑期是打从他出生十六年以来最为炎热的一个夏天,沿路奔跑经过的树林中传来阵阵闹耳的蝉鸣。滴落的汗水将眼前的视线模糊,窄而远的道路不断延伸,时间无限拉长。

而和萧鸣休碰面只需要短短几秒。因为他会突然冲出来拦住去路,又满是兴奋地飞扑过来,将沾了冷水气的冰手塞进他脖颈里,故意苦着脸说,等了你好久。

随后两人一同笑开,来到废弃的漆黑影院,对着掉了一地墙皮的破烂荧幕,屁股下垫张干净的硬纸板席地而坐。

萧鸣休往往还会带着一根表面粗糙的半人长木棍,游戏机到手后便将它随手搁在一旁,将已经开始漏水的冰棍交到阮其灼手中,按着按键在游戏的世界里冲锋陷阵。

隔壁裁缝铺养有一条上了年纪但脾气依旧火爆的老狗,皮包骨头的身材,嚷嚷时明显的骨架跟着一起颤抖。

阮其灼撕开粘稠的包装,噙住融化冰棍的下沿吮吸,瞧萧鸣休一眼,看见他同样汗湿的前额,想来也是好不容易才挣脱自家哥哥的束缚,一招猛虎冲刺才逃了出来。

老狗狂吠,上次刚讨了打,这回依旧不长记性,激动得腿后栓的铁链都噼里啪啦地响。

萧鸣休倏然抬起头来,皱眉朝它砸去一颗石子。

老狗难得安生了一阵,应该是从疼痛中找寻到往常的记忆,怯生生地望了望,干脆盘腿满是委屈地坐下。

“烦人。”萧鸣休暗弃一声,换了个姿势,脸色发黑。

阮其灼低头,果不其然,游戏机屏幕正中央是个明显的“GAME OVER”。

萧鸣休又紧接着重开一局,不服输地将游戏机操纵得左摇右晃。

阮其灼稍弯下腰,将上端干净的一头伸到他嘴边。萧鸣休没躲,抽空看来摇了摇头:“我吃过了,专门给你带的。”

阮其灼收回,又听萧鸣休提醒,“快点吃,都化完了。”

“嗯。”他低低应声,三下两下将冰棍啃光,又用舌尖抵了抵发酸的齿关,闭着眼囫囵躺下。

“不嫌脏?”萧鸣休用膝盖撞了撞他的大腿。

阮其灼掀起眼皮,透过刺眼的阳光,瞧见萧鸣休的轮廓像是镀了层金边。他无所谓,又翻下身,果真有些犯困:“反正回去都要挨打,脏不脏有什么关系。”

“也是。”萧鸣休低笑,安静一阵,又搡了搡他的后腰,“干嘛呢?真睡着了?”

阮其灼后踢了他一脚,被萧鸣休拽住脚腕,调侃他怎么跟驴一样爱尥蹶子。

阮其灼没说话,腿上用力将脚收回,又闭上眼,听见萧鸣休轻哼,将手下的按键按得飞快,活像锻炼手速的键盘侠。

“小心点,别给弄坏了。”这次萧鸣休没躲,支起的大腿肚处瞬间印了个明显的鞋印。

阮其灼回身,双手垫住后脑勺躺平。

对方不动如山,垂眸找准理由:“过两天你走了我可就玩不到了,自然要趁这会功夫好好过几把手瘾。”

“只是去上学,别说的这么玄乎。”阮其灼纠正他,合住眼皮,看到阳光下的一片鲜红。

光亮渐渐被阴影笼罩,萧鸣休凑过身来碰了碰他,声音也低了几分:“一般人高中就会分化,阮其灼,你觉得你会分化成什么?”

感觉到太阳的灼热,快秃噜皮的老狗偷瞟了两眼,见无人注意,蔫蔫地钻进一旁用塑料皮搭成的小棚里。

阮其灼没睁眼:“什么都好。”

他无所谓的态度让萧鸣休有些吃瘪,撇撇嘴闷哼,“总不该比我先分化成Alpha吧,真让人不爽。”

平常便总是在身高上做文章,阮其灼轻笑了笑,明明两人的年纪差距在这儿,不论是分化早晚还是身量高低,都根本没必要执着于和他作比。

“你个初中生较什么真,先好好学习能上了高中再说。”阮其灼调笑他。

萧鸣休立刻不满,撅着嘴摆正身形,捡身边的碎石子垒成歪歪扭扭的小山:“我成绩好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阮其灼挑了下眉,睁开眼的瞬间萧鸣休突然又凑了过来:“你会忘了我吗?”

“什么?”阮其灼吓了一跳,后脑勺被石子硌得生疼。

萧鸣休没有回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阮其灼心里发怵,在差点忍不住要上手推脸时,萧鸣休又勾起唇轻轻切了一声。

“你眼睛是浅棕色的你知道吗?”

被阳光照成那样的罢了。阮其灼不以为然,摇了摇头。

萧鸣休直起身:“我哥说眼睛浅的人最为薄情,我也不指望你能记得些什么。”

出口的话根本没有什么道理,还以为带个旁人就能增加多少可信度?阮其灼没忍住闷哼,刚想继续嘲弄他,却突然眼前一暗。

萧鸣休弯起眉眼,眼睛瞪大,带着些孩子气:“我肯定会分化成Alpha的,而且还会是最厉害的超优质Alpha。”

男生的发丝染上温暖的金光,阮其灼眯了眯眼,看他对未来怀揣的美好期望,又看他迫切地表达这般期望也同样的与他相关。

是烈暑中的浓阳作祟,正如接受炙烤的深灰色陆地一般,萧鸣休的声音穿透稀薄且朦胧的空气,略显虚幻地传入耳中,让本稳固的内心开始龟裂。

他笑了笑,带着果敢和坚定,在说一道听来很奇幻的诺言:“阮其灼,到时候你一定不会忘记我的。”

-

辗转半宿,自梦境散去,惊醒时已是满身虚汗,让人身体发凉,再难睡着。

阮其灼揉了揉酸累的眼皮,刚下车,靠在门廊的人便立马闻声迎了过来。

“迟到了。”

阮其灼淡淡瞥去,没心情解释,毫不在意地低低嗯了一声。

沈故知见状一耸肩,瞧他气色不好,轻笑罢又开始抵着下巴揣测:“是失眠还是醉酒?不然就是去邻居家偷驴,没成功偷到,还顶了俩黑眼圈回来?”

阮其灼漠然无视,将车锁停,路过沈故知身边时,对方伸出手拦住了他:“反正已经迟了,还这么着急干嘛?”他挑了下眉,故意消磨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阮其灼略带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惹得沈故知发笑,跟着他慢悠悠地朝前走:“还记得前两天搭讪你的那个高中生吗?”

这话题开得新颖,阮其灼不明所以,并未回话。

沈故知继续说道,“我上次去倾韵的时候还碰见了他,做酒保工作,小小年纪,看起来还挺可怜。”他啧啧作声,话里的真情实感听起来却没有几分。

阮其灼停了下,扭回头来问他:“你之前都不怎么去,最近是怎么回事,尝了次鲜尝出兴趣来了?”

“那倒也不是。”被人调侃也不恼,沈故知笑了笑,有些兴奋地凑到阮其灼跟前小声耳语,“主要还是因为林哥,说是瞧上我的气场,打算在最新出的漫画里设计个以我为原型的漫画角色。”他满脸自豪,大有要在阮其灼面前好好炫耀一番的意思。

“那挺好。”阮其灼敷衍回应,依旧是并无气力和他打趣,直接略过他朝正厅走去。

过路的佣仆还记得他的模样,看见人后便低下头停住脚步,毕恭毕敬地唤声“少爷好”。

这种繁琐的礼节令人糟心,阮其灼蹙紧了眉,迫于礼貌低声回应,罢了又快走几步,将专程出来接他的沈故知远远地甩在身后。

这一看就是心情不好。

沈故知撇撇嘴,并不着急去追。他故意在外面消磨时间,抵着皮鞋去敲脚边的路缘石,一秒一秒地数过。



园林设计的中式庭园并不缺少表面的生机,厚重的陶瓷古缸中有红头游鱼在悠闲地吐着泡泡,倚在青绿的浮叶水草上,听闻石子落入的巨响,荡起的涟漪让敏感谨慎的它们四处逃散。

进去送茶的佣仆低着头进去,又低着头出来。

沈故知抬了下眼,算准了时间,过去时,阮其灼还尚未落座。

一屋子除他以外的三个人有两个黑着脸,还有一个安安静静地抿茶,状若置身事外。

沈故知笑了笑,过去推开座椅邀阮其灼落座。

坐于长桌正中央的中年男性Alpha见状轻哼一声移开视线,敲着手下的桦木板,像是在尽力压制怒气,连那双隐于古镜片下的眼睛都透着森森寒意。



阮其灼同样敛眉,进门说完父亲好后就再没说过其他。

来之前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事到如今,看到坐在他对面的Alpha那副正式的装束,再思及本次聚会被冠为“家宴”的称号,瞬间脑海中有了什么不好的推断。

上次见阮路还是在去年,作为关系并不和睦的父子,两人相同的认为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宜太长。

但这次有外人在,阮其灼的迟到从开始就让他丢了面子,所以阮路的语气并不客气。

“来了就赶快坐下。”

阮其灼没说话,坐下后和萧杞天对上视线,看到他穿的还是胸前戴有萧家族徽的定制西装。

“在场都是熟人,可以放轻松点。”

阮路喝了口茶,拿过旁边的湿帕净手,随后拿起筷子,夹早已上齐的饭菜。

萧杞天刚从国外回来不久,他比阮其灼年长,浑身透着极为强盛的气场,行事却稍显温和,在长辈面前压制锋芒,说话动作得体周全。

阮路的第一筷给了他。

“前阵子听你父亲提到,在阮萧两家的联合项目上你出了不少的力,年纪轻轻就能这样持重,很好。”

萧杞天处理萧家的家业已经有一段时间,其中和阮氏相关联的几个项目都归他操办,办得都很不错。

阮路对他满意,虽说是小辈,但褒奖的话语并不见少。

“阮叔叔过誉了,都多亏了父亲教导和阮氏集团的配合。”

阮路嗯了一声:“你父亲最近也联系过,说是接下来的几个项目要继续由你接手……

“阮家和萧家的关系一向不错,故知近期也在处理公司的事,你们有时间可以多交谈交谈。”

在较远位置的沈故知闻言立刻弯起嘴角,和萧杞天对视一眼,客套罢才有时间去观察阮其灼的脸色。

果然,他也知道阮路铺垫这么多是什么用意,即便低着头也能看出来的脸色阴沉。

阮路熟视无睹,将筷子放下,继续看着萧杞天道:“其灼……”

“我不懂这些。”阮其灼打断,语气急促地像是在屏着呼吸在说。

阮路舒口气,看都不看过来。

“其灼母亲去世早,性格也不适合从商,但和你们年龄相仿,脑袋也灵光,平时多走动点,对两家交往也是好事。”

长辈的话不得不听,萧杞天闻言看过来,阮其灼却连和他去交汇下视线的心情都没有。

他脸色更沉,滚下喉结,觉得多年未回的阮家院落还是透着股密闭的窒息感。不论是繁琐的教条还是迂腐的人,都和幼时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让人只想逃离。

阮其灼闭了下眼,饮口放于手边淡黄色却是味道犯苦的乌龙茶,本想坚持那么三两个小时,将这一年仅有一回的“家宴”屏声敛息度过。

但阮路根本没有这样打算。和萧杞天隐晦地说完还不够,难得在阮其灼身上虚伪地夸赞几句,还全是为了让两人开诚相见、相亲相近。净想着光靠嘴说就把这桩“好”亲事给定下来了。

阮其灼听了几句实在没忍住,趁着阮路说完的空当抬起眼,话里夹枪带刺:“我倒是从没想过您对我的人际关系这么关注。”

见他这幅散漫的模样便心里冒火,阮路面色铁青,眼角浮现出几条浅淡的皱纹,正因为生气微微跳动着。

他吸了口气,看过来说道:“到了一定年纪就该有这个年纪应当做的事,你先前怎么样我不管,现在最好消消煞气,把那些幼稚胡闹的心思抛到一边,给我好好干点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阮其灼紧跟着问道。

阮路皱眉,压着声音:“别在这里装糊涂。”

“我当然不是装糊涂,只是没搞明白父亲您究竟是什么意思。”阮其灼轻笑,“要我和萧家的Alpha迸发爱情的火花?还是追忆追忆从前,燃起点火药味?”

眼见气氛不对,沈故知及时出马,将眼神对峙的两人拉开距离。

阮其灼面色苍白,扭过头去和沈故知说话:“我和父亲有话要说。”

他又看向萧杞天,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向阮路欠欠身后便跟着沈故知一道出门。



屋中寂静。桌上摆放的饭菜统共没吃几口,便已全数变凉。

阮路坐下,即便火冒三丈也要保持风度。他抬头看向阮其灼和自己十足相像的一双眼,在这多年不见已有些陌生的脸上,瞧见的还是和十八岁年纪一般的桀骜、叛逆和鲁莽。

阮其灼先勾起唇笑了笑,从阮路那嫌恶的表情上推测一二:“父亲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气人。”

阮路不置可否,移开视线。

阮其灼又继续说道:“要不就是觉得我长这么大了还是一事无成,恨不得我早些成家,脱离阮氏这个姓,也好能让您在大大小小的亲友面前抬起头来。”

“你知道自己丢人就好。”阮路冷冷回应。

萧家和阮家关系亲密,小辈从小一起长大,最能遮丑,也最能趋利避害,对两大家族都有好处。

商人眼里的利大于情,阮其灼早有体会,也猜到阮路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难得的Omega身份。

商界各大家族门下的同龄人以Alpha居多,要建交有血缘纽带的婚姻关系是难上加难。

从高中刚刚分化开始,便有不少名门望族的富家子弟来主动和阮其灼攀附关系。

更是在知晓萧家原本和他交情甚好的小儿子,因为一些事故和他关系僵化后,这种别有用心的“勾引”来得愈发猛烈。

阮其灼明白自己对他们的价值,也清楚阮路心中早下定论,所以才纵容了之后他对萧鸣休的穷追不舍。

作为家中唯一一个孩子,阮其灼自小被阮路寄予厚望,成绩、婚姻、道德、脾性,一应俱全。

他烦透了这类规束教条,但迫于过世母亲的遗言和整个家族的期望,他一直勉强接受,如困在笼中的金丝雀一般桎梏于自己早被规划好的命运里。

拉紧的皮筋总会有因为疲累崩断的一天。

阮其灼不是个能坚守初心的人。

所以如今阮路的失望,一源自于他对自己清白Omega身份的糟蹋,二又源自于本该顺理成章的政治联姻化为灰烬,全是由他一手造成。
顶部